太庙的偏殿里,佩玄剑挂在墙上。
剑鞘还是那个剑鞘,乌木的,上面镶着几颗宝石,但光泽全没了。以前剑鞘缝隙里总透着一层金焰,暖洋洋的,隔着三步远都能感觉到。现在那层金焰彻底熄了,剑身冰凉,摸上去跟普通的铁器没什么区别。
殷妍站在剑前,已经站了快半个时辰。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剑鞘。冰凉,刺骨的冰凉。以前这把剑是有温度的,像师父的手,凉但不冰,握着踏实。现在不一样了,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剑灵。”殷妍在心中呼唤。
没有回应。
“剑灵,你在吗?”
还是没回应。
殷妍试着往剑里注入灵力,灵力顺着剑鞘流进去,像水流进枯井,听不到一点回响。她又试了一次,这次用了更大的力,额头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佩玄剑纹丝不动,连一丝光都没亮。
赵广之站在殿外,不敢进来。林风跟在赵广之身后,探头往里看,看见殷妍的背影,瘦削、笔直,但肩膀微微往下塌了一点,像是在承受什么很重的东西。
“师父,剑灵怎么了?”林风小声问。
赵广之摇了摇头,没说话。
殷妍收回手,退后一步。她忽然想起剑灵曾经对她说过的话——“主人若逝,吾将沉睡。待有缘人,方能唤醒。”
那时候她没在意。她觉得师父不会死,剑灵也不会睡。现在想来,从那个时候起,剑灵就在告诉她结局了。
“师父走的那天,你长鸣了三声。”殷妍对着佩玄剑说,声音很轻,“你是在送她,对不对?”
剑不说话。
殷妍在太庙的蒲团上坐下来。蒲团是旧的,稻草编的,坐上去有点扎。她盘着腿,双手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坐。但她没有在打坐,她在用心去听,听剑里有没有声音。
太庙很安静。外面的风吹过屋檐,檐角的铃铛响了一下,当啷,很轻。殿内的香火燃着,青烟袅袅地升上去,在房梁处散开。供桌上的烛火跳了一下,殷妍的影子和佩玄剑的影子叠在一起,在墙上晃了晃。
赵广之在外面站了一会儿,走进来,在她旁边蹲下。
“公主,剑灵只是沉睡了。也许有一天会醒来。”
殷妍睁开眼,看着墙上的佩玄剑:“也许吧。”
赵广之听出她话里的不确定,又说了一句:“晏前辈的剑,不会轻易熄的。”
殷妍转头看了赵广之一眼。赵广之的表情很认真,眼神笃定,不像是在安慰人。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末将见过那把剑最亮的时候。”赵广之说,“在战场上,晏前辈一个人对着一万敌军,那把剑的金焰照亮了半边天。那么亮的剑,不会说灭就灭。”
殷妍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裙角上的灰:“走吧,回御书房。”
从那天起,殷妍每天下朝后都去太庙。
不是顺路。太庙在皇城东边,御书房在西边,绕一大圈。但她每天都去,风雨无阻。去了也不做别的,就是站在佩玄剑前,跟它说话。
“今天朝堂上吵了一架。户部和兵部为了军饷的事争得面红耳赤,最后各退一步,各让一半。你要是醒着,肯定又要骂他们窝里横。”
“林风今天在禁军演武上拿了第一,赵广之说他是练武的料。苏瑶的轻功又进步了,能从太和殿的屋顶飞到御花园,中途不用借力。周铁那把重剑换了新的,比以前重了五斤,他单手就能抡起来。柳青的暗器准头已经很好了,就是不爱说话,跟你挺像。小石头开始学兵法了,李崇文说他悟性不错。”
“皇兄的身体好了,今天还跟我争论了一个时辰,嗓门还是那么大,一点没变。”
“紫苏姨今天腌了新咸菜,不咸了,味道刚好。我给你供了一碗,你尝尝。”
这些话,每天都说。有时候说得多,有时候说得少。下雨天说的时间长,因为不用赶着回去批折子。晴天说得短,说完了还得去御书房。
林风有时候跟着去。他站在殿外,听着师父对一把不会说话的剑念叨朝中的事、家里的事,心里不是滋味。
有一天,他终于忍不住了。
“师父。”林风走进来,站在殷妍身后,“剑灵还会醒来吗?”
殷妍转过身看着他。林风已经长成了一个高大的青年,剑眉星目,腰杆笔挺,站在那像一株白杨树。他的眼神里有疑惑,也有期盼。
殷妍伸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
“会的。”她说,“只要大曜还在,师父的意志还在,它就会醒来。”
林风捂着脑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殷妍又转头去看佩玄剑。剑身还是暗的,一点光都没有。但她觉得,剑鞘上那几颗宝石的颜色好像比昨天深了一点。也许是烛光照的,也许是她的错觉。
她伸出手,再次触上剑鞘。
这次她没有注入灵力,只是把手放在上面,感受那份冰凉。时间久了,冰凉变得不那么刺骨了,像是手温把剑捂热了一点。
“剑灵。”她在心里说,“你睡吧。睡够了就起来。我等你。”
殿外,风停了。檐角的铃铛安静下来,一动不动。供桌上的香燃到了尽头,最后一截香灰掉下来,落在香炉里,噗的一声轻响。
殷妍收回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佩玄剑挂在墙上,剑身暗淡,但挂得端端正正,剑尖朝下,剑柄朝上,像是随时等着被人握住。
林风跟在殷妍身后,走出太庙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把剑,又看了看殷妍的背影。
赵广之站在台阶下,独臂撑着一把伞。天没下雨,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撑伞,也许是习惯,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殷妍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他把伞收了,夹在腋下,跟了上去。
太庙的门没关,殿内的烛火还亮着,照在佩玄剑上。剑鞘上的宝石映着烛光,红的是红的,绿的是绿的,但就是没有以前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金色。
守庙的太监走进来,拿鸡毛掸子拂了拂剑鞘上的灰。拂完了退后一步,看了看那把剑,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这把剑以前可亮了,现在怎么不亮了呢?”没人回答他,殿内只有烛火跳了一下,灯芯噼啪一声响,炸出一朵小小的灯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