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平得知晏无霜去世的消息时，正在东宫练剑。
报信的小太监站在院子里，结结巴巴说完“晏前辈……仙逝了”，殷平的剑就掉在了地上。青铜剑砸在石板上，咣当一声，弹了两下，停在墙角。
殷平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在抖，握过剑柄的手，指节发白。他想起姨奶奶上次过年回来的时候，给他带了一包东海的海螺，五颜六色的，放在耳边能听见海浪声。姨奶奶说“平儿，等你能在海里游一个时辰不喘气，姨奶奶带你去龙渊看大鱼”。
他还没学会在海里游一个时辰。
殷平蹲下来，捡起那把剑，抱在怀里，蹲在院子里哭。他没哭出声，就是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剑身上，把青铜都打湿了。
哭完了，他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去找殷妍。
殷妍在御书房批折子，看见殷平进来，眼眶还红着，就知道他已经知道了。她放下笔，等着他说话。
殷平走到她面前，规规矩矩站好，拱了拱手，声音还有点哑：“姑母，姨奶奶不在了，我要更努力，不让她失望。”
殷妍看着他的脸。十五岁的少年，眉宇间还带着稚气，但眼神比之前沉稳了不少。那种沉稳不是装出来的，是心里有了重量的那种沉。
“好。”殷妍说，“从明天开始，你跟我一起上朝。”
殷平愣了一下：“我可以吗？”
“我说可以就可以。”殷妍重新拿起笔，“在朝上不许说话，只听、只看、只记。下了朝再问我。”
“是！”
第二天，殷平第一次坐在朝堂上。
他的位置在殷妍身后，一个小蒲团，坐着有点硬。他挺直腰板，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下面的大臣。大臣们起初有点不自在——太子旁听朝议，以前没有过。但殷昭发了话，谁也不敢说什么。
朝议照常进行。户部报账，兵部报军情，工部报工程，礼部报外交。殷平听着，偶尔皱皱眉，偶尔点点头。有一个大臣说话吞吞吐吐，半天说不清楚一件事，殷平在心里替他着急。另一个大臣说话太快，殷平差点没跟上，赶紧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记住。
散朝后，殷妍把他带到御书房。
“今天朝上，你听到了什么？”殷妍问。
殷平想了想：“户部的账有问题。赵尚书报数字的时候眼睛往上看，他在编数。”
殷妍挑了挑眉：“还有呢？”
“兵部的王侍郎说边关军饷已经发了，但他说话的时候左手一直在抖，他在撒谎。”
殷妍看着他，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笑了。
“不错，第一堂课就学会看人了。”殷妍从桌上拿起一本折子递给他，“这是今天户部的账册，你回去看看，找出问题在哪里，明天告诉我。”
殷平接过折子，翻开看了看，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他头晕。但他没皱眉，把折子合上，揣进袖子里：“姑母，我看完再还您。”
从那天起，殷平每天的生活变成了这样：卯时起床，练一个时辰剑，然后跟殷妍上朝。散朝后去李崇文那里上课，下午批折子——先批殷妍挑出来的那些简单的，批完了殷妍检查，错了就改，改完了再学。晚上回东宫，自己看书，看到亥时睡觉。
李崇文对他的进步感到吃惊。
“陛下，太子殿下的悟性极高。”李崇文跟殷昭说，“老臣教了这么多年书，像太子这样的，不超过三个。”
殷昭坐在龙椅上，笑了：“哪三个？”
“第一个是先帝，第二个是摄政长公主，第三个就是太子殿下。”
殷昭的笑容更深了：“朕排不上号？”
李崇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陛下您心里没数吗”。殷昭干咳了一声，没再追问。
半年后，殷平已能独立处理一些简单的政务。
他批折子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本都看得很仔细，批语写得工工整整，条理清晰。殷妍检查的时候，发现错的越来越少，偶尔还能挑出她自己没注意到的细节。
“这个地方，”殷平指着折子上的一行字，“他说灾民五万人，但按他报的粮食数，最多只能养活三万。要么粮食数错了，要么灾民数错了，要么他在虚报。”
殷妍看了看，确实有问题。她点了点头：“去查。”
殷平派人去查，查了半个月，结果是那个地方官虚报灾民人数，多领了朝廷的赈灾粮。殷昭下旨严办，抄家流放。殷平的名字在朝堂上被提起，大臣们都在议论，说太子殿下年纪轻轻就这么厉害，将来必是明君。
殷平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他每天还是卯时起床，还是跟殷妍上朝，还是批折子批到亥时。唯一的变化是，他开始在殷妍忙不过来的时候，主动接手一些政务。
有天傍晚，殷妍批折子批得头疼，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殷平端了杯茶过来，放在她手边。
“姑母，您歇一会儿，剩下的我来。”
殷妍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殷平站在她面前，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少年的轮廓已经有了几分英气，嘴角带着笑，像极了殷昭年轻的时候，但眼神比殷昭当年沉稳得多。
“行。”殷妍端起茶杯，“别批错了，错了重写，我可不会替你说好话。”
殷平笑了笑，坐下来，拿起笔，开始批折子。他批得很认真，每一本都要看两遍才落笔，笔锋有力，字迹端正。
批到一半，他忽然抬起头。
“姑母，我想请一天假。”
“干嘛？”
“我想去长公主府，给姨奶奶上柱香。她走了半年了，我还没好好去祭拜过。”
殷妍沉默了片刻，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把匕首。匕首不大，一尺来长，鞘是银的，上面刻着杏花。拔出来，刀刃雪亮，泛着寒光。
“这是姨奶奶留下的遗物。”殷妍把匕首递给殷平，“她生前说过，这把匕首是她在北境打仗时从一个敌将手里缴来的，跟了她几十年。你拿着。”
殷平双手接过匕首，跪下来，把匕首举过头顶。他低着头，看不见表情，但殷妍看见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好好珍藏。”殷妍说，“别弄丢了。”
“不会的，姑母。”殷平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没哭，“姨奶奶的东西，我死都不会丢。”
殷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殷平的头发又黑又硬，扎手。
“起来吧，明天你去看姨奶奶，我让紫苏给你准备供品。她要是在天上有灵，看见你现在这样，一定很高兴。”
殷平站起来，把匕首别在腰间，大小刚好，像是量身定做的。他低头看了看那把匕首，伸手握了握柄，银鞘上的杏花刻痕很浅，他用拇指摸了摸，能摸到花瓣的轮廓。
第二天一早，殷平骑了匹马，没带随从，一个人去了长公主府。紫苏已经在正堂等着了，供桌上摆好了香烛、水果、桂花糕，还有一碗咸菜。
殷平跪在灵位前，点了三炷香，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姨奶奶，平儿来看您了。”他说，声音不大，“我现在每天跟姑母学朝政，李师父夸我进步快。您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香头的青烟袅袅升上去，在灵位上方绕了个圈，散开了。
殷平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爬上那棵杏花树，在树杈上坐了一会儿。小时候姨奶奶抱着他上过这棵树，那时候他还小，吓得哇哇哭，姨奶奶就笑。现在他长大了，自己就能爬上来。树杈还是那个树杈，但坐在上面的人不一样了。
他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紫苏从厨房端了一碗面出来：“殿下，吃碗面再走，我下的。”
殷平接过来，蹲在廊下呼呼吃了。面很筋道，汤很鲜，他吃得满头大汗，吃完把碗还给紫苏。
“紫苏姨，面好吃。”
紫苏笑了，眼眶有点红：“好吃就常来，我天天给您下。”
殷平点了点头，翻身上马，走了。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长公主府的门楣。门楣上的红绸换成了白的，在风里飘着。
他拉了拉缰绳，夹了一下马肚子，马小跑起来。跑出去十几步，他把腰间的匕首抽出来看了看，刀刃映着天光，亮得刺眼，他又插回去，插得很紧，剑鞘卡在腰带里纹丝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