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府的杏花开了。
今年的花开得格外早,三月初就白了一片。花瓣落在院子里,铺了薄薄一层,风一吹,打着旋儿往廊下飘。紫苏拿着扫帚站在树下,看着满地的花瓣,没舍得扫。
她在想小姐。
小姐年轻的时候最喜欢杏花。长公主府这棵树是她亲手种的,从别处移来的苗,种下去的时候才一人高,现在长得比屋顶还高。小姐说,“这棵树长大了,我也老了。”那时候她头发还没白,说这话是开玩笑的。
现在树还在,人没了。
紫苏把扫帚靠在树干上,转身去了正堂。殷妍正在给晏无霜的灵位上香,香插好了,退后一步,双手合十拜了拜。
“妍小姐。”紫苏站在门口,“我想跟您说个事。”
“您说。”
“我想给孩子们讲讲小姐年轻时的故事。”紫苏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小姐走了,我怕以后没人记得她当年有多厉害。孩子们只知道师祖很厉害,但不知道她厉害到什么程度。”
殷妍转过身,看着紫苏。紫苏六十二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但眼睛还是亮亮的,说起小姐的时候,那眼神跟年轻时候一模样。
“好。”殷妍说,“我去把徒弟们叫来。”
半个时辰后,五个徒弟齐刷刷坐在院子里的杏花树下。林风坐在最前面,苏瑶挨着他,周铁蹲在地上,柳青靠着树干,小石头盘腿坐在地上,手里还拿着一块桂花糕。
殷妍坐在廊下的椅子上,紫苏站在杏花树下,阳光从花瓣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我给你们讲讲你们师祖的事。”紫苏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你们师祖叫晏无霜,这个名字是她自己取的。她以前不叫这个,叫晏娇,是她那个恶毒的继母起的。你们师祖不喜欢这个名字,后来就自己改了。”
“师祖为什么不喜欢?”苏瑶问。
“因为她继母不是好人。”紫苏的语气平淡下来,“你们师祖的亲娘死得早,她爹娶了继母柳氏。柳氏心肠歹毒,虐待你们师祖,还想害死她。你们师祖十六岁那年,被她继母害死了。”
五个徒弟齐刷刷瞪大了眼睛。
“死了?”小石头嘴里的桂花糕差点掉出来。
“死了。”紫苏点头,“但她又活过来了。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活过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回家,当着全家人的面,把继母柳氏的手撕了。”
院子里安静了。风吹过杏花树,花瓣落下来,落在紫苏的肩膀上。
“撕……撕了?”周铁咽了口唾沫。
“撕了。”紫苏说,“不是比喻,是真撕。你们师祖那时候已经是灵脉境的高手了,柳氏在她面前跟只鸡似的。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欺负你们师祖。”
林风的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苏瑶的眼睛瞪得溜圆,周铁蹲在那,一脸震撼。柳青靠在树干上,难得地抬起了头。小石头把桂花糕放下了,忘了吃。
“后来呢?”林风问。
“后来你们师祖去了京城。”紫苏继续说,“那时候朝廷里有个太子,想害当时的皇帝,也就是你们妍小姐的父皇。你们师祖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那个太子的阴谋揭穿了。太子不服,骂你们师祖,你们师祖当场反击,骂得太子哑口无言。”
“皇帝龙颜大悦,封你们师祖为护国郡主。从那天起,你们师祖就留在了京城,一直守护着大曜。”
苏瑶拍了一下手:“师祖太厉害了!”
“还没说完呢。”紫苏笑了笑,“你们师祖最厉害的不是这些。最厉害的是她收了个徒弟。”
紫苏转头看向廊下的殷妍。所有人都跟着转头。
殷妍端着茶杯,表情平静,但耳朵尖红了。
“你们师父当年才八岁,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你们师祖一眼就看中了,说这孩子根骨好,心性也好,是个练剑的料。收徒那天,你们师父跪在师祖面前磕了三个头,师祖笑得合不拢嘴。”
殷妍喝了一口茶,没说话。
“师祖对你们师父可好了。”紫苏的声音轻了下来,“教她剑法,教她读书,教她做人。你们师父生病的时候,师祖整夜整夜守在床边。你们师父被人欺负的时候,师祖提着剑就去找人算账。你们师父长大了,师祖就把佩玄剑传给了她。”
紫苏停了一下,抬头看着杏花树。
“你们师祖这辈子,最骄傲的不是护国郡主的封号,不是灵脉圣境的修为,是她教出了一个好徒弟。”
殷妍的手顿了一下,茶杯停在半空中。
苏瑶的眼眶红了。她转过头看着殷妍,忽然说:“师父,您别难过。”
“我没难过。”殷妍放下茶杯,声音很稳,“紫苏姨说得对,师祖这辈子值了。”
林风站起来,对着晏无霜灵位的方向——虽然灵位在正堂里看不见,但他还是认认真真鞠了个躬:“师祖,弟子一定会好好练剑,好好做人,不辜负您的期望。”
苏瑶也站起来,跟着鞠躬。周铁、柳青、小石头跟着站起来,五个人在杏花树下站成一排,齐刷刷鞠了三个躬。
紫苏看着这一幕,眼角湿了。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笑着说:“你们师祖要是看见了,肯定又要骂我,说‘紫苏你这老太婆,动不动就哭,丢不丢人’。”
大家都笑了。
小石头忽然抬起头:“紫苏奶奶,师祖年轻的时候是不是很漂亮?”
紫苏想了想:“漂亮。你们师祖年轻的时候,杏花都没她好看。”
“那师祖为什么不嫁人?”小石头又问。
紫苏看了殷妍一眼。殷妍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替紫苏回答了:“你师祖说,她的剑就是她的爱人。”
“哦。”小石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苏瑶忽然说:“师父,您也是。”
殷妍看了她一眼:“我也是什么?”
“您的剑也是您的爱人。”苏瑶笑了笑,“您跟师祖一模一样。”
殷妍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低头看着腰间的玄剑,剑鞘暗淡,金焰全无。她伸手摸了摸剑柄,冰凉冰凉的。
“师父的剑沉睡了。”殷妍说,“但总有一天会醒的。”
紫苏走过来,在殷妍旁边坐下。她伸手握住殷妍的手,紫苏的手粗糙得很,指节粗大,但很暖和。
“妍小姐,小姐的剑不会一直睡下去的。”紫苏说,“小姐的意志在您身上,在这几个孩子身上,在这大曜的江山百姓身上。只要这些还在,剑就会醒。”
殷妍看着紫苏,紫苏的眼神很认真,不像是在安慰人,像是在说一件她确信无疑的事。
风吹过杏花树,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在紫苏的白发上,落在殷妍的肩膀上,落在那把沉寂的玄剑上。白色的花瓣贴在黑色的剑鞘上,像是给剑戴了一朵花。
林风弯腰捡起一片花瓣,放在手心里看了看,花瓣粉白粉白的,薄得透明,能看见手指的纹路。他把花瓣放在供桌的边沿上,花瓣轻轻颤了一下,没掉下来。小石头伸出手,接住一片正在飘落的花瓣,花瓣落在他掌心上,他没合拢手指,就那么摊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