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无霜去世的第一百天,殷妍从太庙回来,已经很晚了。
她在长公主府的正堂坐了半晌,对着师父的灵位,什么话都没说。供桌上的香烧完了,香灰落在炉里,堆了薄薄一层。紫苏进来添香,看见殷妍坐在那,眼睛半闭着,以为她在打坐,没敢打扰,悄悄退了出去。
殷妍其实没打坐。她闭着眼睛在想师父。
想师父教她剑法的样子。师父的手握着她的手,把剑尖抬高一寸,“刺这里,要害”。想师父骂她的样子,“你这练的什么玩意儿,重来”。想师父笑的样子,嘴角弯弯的,眼睛里有光,像杏花树下的阳光。
想着想着,她累了。
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累。她靠在椅背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龙渊的海边。
海水蓝得发黑,浪花拍在沙滩上,哗啦哗啦。天上有月亮,很大的月亮,银白的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还有点暖,不像冬天的风,倒像春天。
有个人站在海边,背对着她。
那人穿着一件青灰色的棉袍,头发全白了,在月光下亮得像雪。腰杆挺得笔直,肩膀宽宽的,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松树。
殷妍的脚像被钉在了沙滩上。她张嘴想喊,声音堵在嗓子里,出不来。
那人转过身来。
是晏无霜。
师父的脸还是那张脸,皱纹比生前少了一些,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她看着殷妍,像以前每次见面那样,先从头到脚打量一番,然后点点头。
“来了?”晏无霜说,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好像在说“饭好了,过来吃”。
殷妍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师父。”她喊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师父,您去哪了?”
晏无霜笑了,笑了之后伸出手,冲殷妍招了招手:“过来。”
殷妍跑过去,跑得很快,鞋子陷进沙子里,拔出来再跑。她跑到晏无霜面前,想扑进师父怀里,但扑了个空。她的手穿过了师父的身体,什么也没碰到。
是虚影。
晏无霜低下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笑了一下:“没办法,就这个条件,你将就一下。”
殷妍跪在沙滩上,仰头看着师父的虚影,眼泪哗哗往下流。
“别哭。”晏无霜蹲下来,跟她平视,虽然手碰不到她,但目光很温暖,“妍儿,你一哭,师父的心就乱了。”
“师父,我想您。”殷妍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我每天都去太庙看您的剑,它不亮了,怎么都不亮。我跟它说话,它不理我。”
“剑灵睡了。”晏无霜说,“不是不理你,是睡得太沉,听不见。”
“那它什么时候能醒?”
晏无霜歪着头想了想:“当大曜需要它的时候。当有人站在太庙里,握着剑鞘,心里想着‘我要守护这一切’的时候。那时候,它就醒了。”
殷妍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师父。
晏无霜站起来,转身面朝大海。月亮照在海面上,海水中有一条银白色的路,从沙滩一直延伸到天边。
“妍儿,你做得很好。”晏无霜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比师父当年做得好。师父当年只会拔剑砍人,你不一样,你会治理天下,会教徒弟,会哄你皇兄开心。师父不如你。”
“师父——”
“听我说完。”晏无霜打断她,“你是大曜的守护者,要坚强。师父不在你身边了,但你身边有紫苏,有赵广之,有林风他们,有殷平。你不是一个人。”
殷妍哭着点头。
晏无霜转过身,低头看着她,笑了。那笑容跟生前一样,淡淡的,带着点痞气,好像在说“多大点事,哭什么哭”。
“好了,师父该走了。”晏无霜说,“你在阳间好好过你的日子,别老惦记我。我在这边挺好的,有海,有鱼,没事还能游个泳。”
“师父,您别走——”
“傻孩子。”晏无霜的身影越来越淡,像雾一样在月光中散去,“师父一直都在。在你心里,在佩玄剑里,在这片海里。想我了,就到海边喊一声,我能听见。”
她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一句,飘飘荡荡的:“妍儿,好好的。”
月光暗了一下,又亮了。海面上只剩下一片银白,晏无霜不见了。
殷妍跪在沙滩上,伸出手,什么都抓不住。她想喊,喊不出来,嗓子像被人掐住了。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长公主府的正堂,烛火还亮着。供桌上的香是新添的,青烟袅袅。她靠在椅子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不知道是谁盖的。枕头湿了一片,全是眼泪。
殷妍坐起来,发现脸上有一片落叶。
叶子不大,枯黄色的,边缘卷曲,叶脉清晰。她拿起来看了看,不是杏树叶——杏树叶是圆的,这片叶子是细长的,像柳叶。长公主府没有柳树。
紫苏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看见殷妍醒了,松了口气:“妍小姐,您睡了快两个时辰了。我怕您着凉,给您盖了毯子。”
殷妍举起那片叶子:“紫苏姨,这是什么?”
紫苏看了看,摇了摇头:“可能是风刮进来的。今晚风大,窗户没关严。”
殷妍把叶子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叶子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但她的手掌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凉凉的,有点扎手。
“紫苏姨。”殷妍抬起头,“师父在梦里来看我了。”
紫苏的手一抖,汤碗晃了一下,洒了几滴出来。她把碗放在桌上,在殷妍旁边坐下来,声音有点抖:“小姐……说了什么?”
“她说我做得很好。”殷妍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她说她一直都在。”
紫苏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袖子擦了擦,又擦,擦不干,索性不擦了。
“小姐放不下您。您要好好的。”紫苏握住殷妍的手,“妍小姐,您要好好的,小姐在天上才能安心。”
殷妍点了点头。她把那片叶子小心地夹在供桌上的香炉底下,怕风吹跑。叶子夹好了,她又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叶子边缘翘起的那一角按平,按了两下,叶子贴服了。
紫苏把汤端给她。殷妍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是银耳莲子羹,甜的,热的,顺着喉咙下去,暖了胃,也暖了心。
“紫苏姨,过年的时候,咱们去龙渊给师父烧纸吧。”
“好。”紫苏说,“我多做几样菜,小姐爱吃的。”
殷妍又喝了一口汤。窗外的风吹进来,烛火跳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正堂里很安静,供桌上的香安静地燃着,香头的火星一明一暗,明的时候亮一下,暗的时候又沉下去,像人在呼吸。
殷妍把汤碗放下,站起来走到灵位前,看着“先师晏无霜之灵位”那几个字。她伸出手,用指尖摸了摸灵位上的刻痕,从上到下,慢慢摸了一遍,摸到最后一笔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师父,您放心。”她轻声说,“我会好好的。”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银白的光洒进正堂,落在供桌上,落在那片枯黄的落叶上。风停了,烛火不再跳,直直地往上烧,烧得很稳。殷妍把薄毯叠好,放在椅子上,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块,边角对齐了才松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