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无霜去世一年后,殷妍照例去太庙。
这一天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不是忌日,不是清明,就是普通的一天。殷妍下朝后,没去御书房,拐了个弯往太庙走。赵广之跟在她身后,殷平也跟着,手里还拿着一本没批完的折子。
“姑母,您今天怎么突然想去太庙?”殷平问。
“想去就去,不用挑日子。”殷妍走得很快,殷平要小跑才能跟上。
太庙的偏殿还是老样子,香火不断,烛火长明。佩玄剑挂在墙上,剑鞘上的灰被守庙太监擦得干干净净,但剑身还是暗的,一点金焰都没有,黑沉沉的,像一根烧焦的木棍。
殷妍在剑前的蒲团上跪下来。
她没说话,闭着眼睛,在心里默念。念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就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今天朝堂上发生的事,紫苏新腌的咸菜,林风在禁军的表现,殷平昨天批折子犯的错。想到什么念什么,像在跟一个人聊天,虽然那个人听不见。
殷平站在后面,把手里的折子合上,安静地看着。
殷妍跪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站起来,伸手去摸佩玄剑。这是她每次来的习惯,摸一摸剑鞘,感受那份冰凉。
但这一次,指尖触到剑鞘的瞬间,她感觉到了不一样。
是温的。
不是冰凉,是温的,像被太阳晒过的石板,不烫手,但暖洋洋的。殷妍的手顿住了,整个人僵在那里。
她以为是错觉,又摸了一下。
确实是温的。而且比刚才更暖了一点。
殷妍的心跳加快了。她深吸一口气,将灵力缓缓注入剑身。灵力顺着剑鞘流进去,这次不像流进枯井了,像是流进了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在吸水,在复苏,在重新变得湿润。
剑身震动了一下。
很轻,轻得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但殷妍的手感觉到了,殷平也看见了——那把沉寂了一年的剑,剑鞘缝隙里透出了一丝金光。
很淡,淡得像黄昏最后一抹光,但它确实在那里。
殷妍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剑灵。”她在心中呼唤,“是你吗?”
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个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来,虚弱,沙哑,像是睡了很久刚被叫醒的人。但那声音殷妍太熟悉了——是剑灵。
“主人……我醒了……”
殷妍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滴接一滴,砸在剑鞘上,在乌木面上滑出一道道水痕。
“大曜……需要我……”剑灵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还没完全恢复力气,“我……感觉到了……长公主的意志……还在……”
殷平在后面看见剑鞘里透出的金光,眼睛瞪得溜圆。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都在抖:“姑母,剑活了!佩玄剑活了!”
殷妍转过头,脸上全是泪,但她在笑。她看着殷平,点了点头:“它感受到了师父的意志。”
殷平蹲下来,也伸手摸了摸剑鞘。温热的,比殷妍刚才摸的时候更热了一些。他收回手,看着指尖上沾着的金光余韵,那光在他指纹的沟壑里闪了一下才灭。
“剑灵。”殷妍在心里又问,“你怎么突然醒了?”
剑灵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它的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但还是虚弱得很。
“长公主……不,晏无霜……她的意志一直在。”剑灵说,“她生前守护大曜,死后意志也没有散。这一年我虽然沉睡着,但能感觉到她的意志还在太庙里,在长公主府里,在你身上,在那几个孩子身上。”
殷妍的手握紧了剑鞘。
“只要大曜不倒,只要长公主的意志还在传承,我就不会真正沉寂。”剑灵说,“我睡了太久,现在该起来了。”
剑身上的金光又亮了一些。不是以前那种大盛的光芒,是温和的、持续的、像清晨阳光一样的光。它照在殷妍的脸上,照在殷平的脸上,照在偏殿的墙壁上,把整个屋子都镀了一层淡金色。
赵广之听见动静从外面走进来,看见佩玄剑亮着,脚步猛地一顿。他独臂垂在身侧,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长长出了口气,像是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殷平抬起头,看着那把剑,眼睛里有光在闪。他忽然问:“姑母,剑灵说的‘长公主的意志’,是什么?”
殷妍看着他,想了想,说:“是守护。守护大曜的江山,守护天下的百姓,守护你在乎的人。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不放弃。”
殷平认真地点了点头,把那句话记在了心里。
殷妍转过身,面朝佩玄剑。剑身上的金光越来越稳,不再忽明忽暗了。她伸手握住剑柄,轻轻一抽,剑出鞘三寸。
剑刃还是那个剑刃,雪亮,锋利。但剑身上多了一层淡淡的光晕,不是以前那种暴烈的金焰,是柔和的、温润的光,像月光,又像杏花树的影子。
殷妍把剑推回去,收剑入鞘,咔哒一声。
她退后一步,恭恭敬敬对着佩玄剑鞠了一躬。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谢谢你醒来。”
剑灵没再说话,但剑身上的金光亮了一下,像是在点头。
殷平站起来,也学着殷妍的样子,对着佩玄剑鞠了一躬。他鞠得很深,腰弯到九十度,起来的时候脸有点红。
赵广之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独臂抱胸,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想起晏无霜在世的时候,这把剑的金焰照亮过整个战场。现在它又亮了,虽然没有以前那么亮,但亮着就好,亮着就还有希望。
殷妍走出偏殿,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睛,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是太庙的檀香混着春天的花香。
“姑母,姨奶奶是不是一直在看着我们?”殷平跟在她身后,忽然问。
殷妍没有立刻回答。她走了几步,停下来,抬头看着天。天上飘着几朵白云,慢悠悠地往东边移动。
“在的。”殷妍说,“一直在。”
殷平顺着她的目光也抬头看了看天,云在天上慢慢地走。他低下头,从袖子里掏出那本没批完的折子,翻开看了看,又合上了,塞回去。
赵广之从太庙的台阶上走下来,靴子踩在石板上,一步一步,声音很稳。他走到殷妍身后,站定,独臂垂在身侧,说了句:“殿下,北境的密报到了。”
殷妍转过身,看了他一眼:“走,回御书房。”
她大步往前走,佩玄剑在腰间轻轻晃动,金色的光从剑鞘缝隙里透出来,在阳光中不那么显眼,但确实在那里,一下一下地亮着,像是有人在呼吸。走了几步,她忽然伸手摸了摸剑柄,手指在剑格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继续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