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玄剑复苏的消息传遍了京城。
殷妍没有刻意宣扬，但那把剑在太庙里重新亮起来的当晚，守庙太监就看见了，一传十十传百，第二天整个京城都知道了。老百姓说“晏前辈的剑又亮了，大曜的江山稳了”，大臣们私下议论，说这是吉兆。
殷妍趁热打铁，决定举行大典。
“皇兄，我想把师父的灵位正式移入太庙，与历代先皇同祀。”殷妍在御书房对殷昭说。
殷昭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应该的。姨母为这个天下做了那么多，配享太庙，当之无愧。”
“还有一件事。”殷妍说，“大典上，我想让殷平暂时执掌佩玄剑。”
殷昭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着殷妍。殷妍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不容商量的笃定。
“平儿才十六岁。”殷昭说。
“十六岁不小了。”殷妍说，“我十六岁的时候，已经跟着师父上战场了。不是真的把剑给他，是仪式性的，走个过场，让他知道这把剑的重量。”
殷昭想了想，点了头。
大典定在三月初九，晏无霜的忌日刚过一个月，春暖花开的时候。
太庙前搭起了祭台，黄绸铺地，香烛林立。百官穿朝服，四国使节穿本国礼服，百姓代表从各州府推选而来，黑压压站了一大片，从太庙门口一直排到端门之外。
殷昭站在祭台中央，穿皇帝的冕服，十二旒垂在眼前，看不清表情，但声音很稳。
“维大曜××年，皇帝昭，谨以清酌庶馐之奠，致祭于护国长公主晏无霜之灵前。”殷昭的声音在太庙前的广场上回荡，“长公主一生忠勇，护佑大曜，功在社稷，德被苍生。今灵位入太庙，永享香火，以昭后世。”
读完了，殷昭把悼文投入火盆，纸灰飞起来，打着旋儿往天上飘。
百官跪拜。四国使节跟着跪，北狄使者的脸有点僵，但还是跪了下去——去年被殷妍那剑吓破了胆，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殷妍走上祭台，腰间佩着佩玄剑。剑身上的金焰比之前亮了不少，在阳光下虽然不明显，但离得近的人能感觉到那股温热的波动，像站在刚熄了火的灶台旁边。
她从殷昭手中接过晏无霜的灵位——灵位是新做的，紫檀木，刻着“护国长公主晏无霜之位”十一个大字，烫金，庄重肃穆。
殷妍转过身，面朝太庙。
“师父晏无霜，护国长公主，一生守护大曜。”殷妍的声音不大，但灵力灌注之下，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今日她灵位入太庙，永受香火。”
她捧着灵位，一步一步走进太庙。太庙的门槛很高，她迈过去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灵位，然后继续往里走。
灵位被安放在太庙东侧的位置，紧挨着先帝的灵位。殷妍退后三步，跪下，磕了三个头。
太庙外，紫苏跪在人群里，白发在风中飘着，眼泪止不住地流。但她没哭出声，嘴唇抿得紧紧的，只有下巴在抖。
赵广之跪在她旁边，独臂撑着地面，低着头，肩膀纹丝不动。
殷妍从太庙出来，重新站到祭台上。
“太子殷平。”她喊了一声。
殷平从百官队列中走出来。他穿着一身银白色的太子礼服，腰间束着玉带，步伐稳健，走到祭台前，单膝跪下。
“儿臣在。”
殷妍解下腰间的佩玄剑，双手捧着，递到殷平面前。
“太子殷平，希望你将来也能像师父一样，守护大曜。”殷妍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剑鞘的手指微微发白，“这把剑，今日暂交你执掌。你要记住它的重量，记住它的来历，记住你姨奶奶为它付出的一切。”
殷平抬起头，看着那把剑。剑鞘乌黑，剑格上镶着宝石，金焰在缝隙里透出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映成了淡金色。
他伸出双手，接过佩玄剑。
剑比他想的重。不是重量上的重，是那种压在手心里的、沉甸甸的分量。他两手托着，指节用力，稳稳地举过头顶。
“姑母，侄儿铭记。”殷平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清亮，但语气很沉，“侄儿一定会像姨奶奶一样，守护大曜，守护天下百姓。”
殷妍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起来。”殷妍说。
殷平站起来，佩玄剑横在双手之上，转身面朝百官。金焰在剑身上跳动了一下，比之前亮了几分，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百官再次跪拜。这次跪得更深，额头触地，金砖冰凉。
四国使节跪在最后面，北狄使者的脸已经不僵了，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有敬畏，有不甘，但更多的是认命。
紫苏终于哭出了声，但声音被百官的跪拜声淹没了，没人听见。她趴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砖缝里的灰尘沾在她脸上，她也不擦。
大典结束后，殷妍站在太庙前的台阶上，看着人群慢慢散去。
殷平站在她身边，佩玄剑已经还给了殷妍，但他右手还保持着托剑的姿势，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回味那份重量。
“姑母，姨奶奶的剑，真的好重。”殷平说。
殷妍看了他一眼：“重就对了。不重的剑，谁都能拿。重的剑，才配得上守护二字。”
殷平点了点头，把手放下来，攥了攥拳头，指节咔咔响了两声。
紫苏从人群里走过来，眼眶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她走到殷妍面前，伸手握了握殷妍的手，没说话，就是握了一下，然后松开，转身走了。
赵广之跟在紫苏后面，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殷妍一眼，点了点头，也走了。
五个徒弟还站在队列里，林风领头，带着师弟师妹们齐刷刷对着殷妍鞠了一躬。苏瑶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全是泪痕，但她笑得比谁都开心。
殷妍站在太庙前的台阶最高处，佩玄剑在腰间，金焰在夕阳中亮得柔和。殷平站在她左手边，殷昭站在她右手边。
风吹过来，太庙檐角的铃铛响了几声，叮当，叮当，轻脆得很。
殷妍抬起头，看着天边的晚霞。霞光把整座皇城都染成了橘红色，太庙的琉璃瓦闪着光，远处的城楼、街巷、民居，都在光里。
“师父，您看到了吗？”殷妍轻声说，声音被风吹散了，但佩玄剑的金焰闪了一下，像是在说“看到了”。
殷平侧过头，看着那把剑上的光，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剑鞘。金焰烫了一下他的指尖，不疼，暖暖的，像姨奶奶拍他脑袋的感觉，有力道，但不重。
远处，东海的龙渊，海面上波光粼粼，夕阳的碎金铺了一海，浪花一下一下拍着礁石，发出刷刷的声响。海里没有人在，但那条通往龙渊遗迹的通道还在，石室还在，灶台还在，灶台上一碗没喝完的茶，茶早就干了，杯底积了一层茶垢，杯子旁边搁着一把枣木梳，梳齿间缠着几根白发，白发在透过海水的光里，亮得像丝。
殷妍转身走下台阶，靴子踩在青砖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佩玄剑的金焰在她腰间跳动着，把她的影子拖在身后，影子随着光一晃一晃的，像有人在跟着她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