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典过后大半年，殷平十七了。
个子又蹿了一截，比殷妍高了半个头，肩膀也宽了，站在朝堂上像一棵小白杨。他的声音彻底变了，低沉浑厚，说话的时候胸腔共鸣嗡嗡响，大臣们都说太子殿下越来越有威仪了。
殷昭在御书房跟殷妍商量。
“皇姐，平儿十七了，该让他独立处理一些政务了。”殷昭把茶碗放下，敲了敲桌上一摞折子，“朕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被父皇撵着批折子了。”
殷妍坐在对面，手里也端着茶，吹了吹浮叶：“我同意。不过不能一下子给太多，先把户部的日常事务给他，让他慢慢上手。”
“户部？”殷昭想了想，“户部那些账目繁琐得很，他行吗？”
“不行就学。”殷妍喝了口茶，“谁天生就会？你当年批第一本折子的时候，把‘准奏’写成了‘准揍’，被父皇骂了三天。”
殷昭脸一黑：“这事你还记着？”
“记着呢。”殷妍放下茶碗，“师父当时笑得直拍桌子，说‘这孩子有前途，奏折都能揍人’。”
殷昭咳嗽了两声，把话题拉回来：“那就按你说的办，户部的日常事务交给平儿。让李崇文从旁辅佐，你每日检查。”
殷妍点头。
第二天，殷平的书案上就多了一摞折子。户部的，各地报上来的粮税、人口、灾情、工程款，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人眼花。
殷平坐在东宫的书房里，面前摊着第一本折子。他拿起笔，蘸了墨，看了三遍，才落笔批了四个字——“核实再报”。字写得端端正正，笔锋有力。
李崇文坐在旁边，端着杯茶，眯着眼睛看他批。李崇文七十二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好，每天还能给殷平讲一个时辰的课。他看着殷平批折子，不时点点头，偶尔提一句“殿下，这个地方再想想”。
殷平批了半个时辰，批了五六本，速度不快，但每一本都看得很仔细。他批完一本就放在右手边，摞得整整齐齐。
李崇文拿起一本看了看，又放下，忽然说：“太子殿下有陛下年轻时的风采。”
殷平抬起头：“太傅，您说的陛下是我父皇？”
“是。”李崇文摸了摸胡子，“陛下年轻时虽然……呃，偶尔有些小差错，但大方向从来不偏。殿下您这点像他，有主见，不随波逐流。”
殷平笑了笑，继续批。
傍晚，殷妍来检查。
她坐在殷平的书案对面，把他批过的折子一本一本翻过去。翻到第三本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这本，”殷妍把折子抽出来，放在殷平面前，“你写的‘核实再报’，是对的。但你没说让谁核实，也没说期限。下面的人拿到这个批语，不知道该谁去核实，也不知道该多久核实完。拖上三个月半年，事情就黄了。”
殷平看了看自己批的那四个字，皱了皱眉：“姑母，我疏忽了。”
“不是疏忽，是经验不够。”殷妍从笔架上拿了一支笔，蘸了墨，在折子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着户部郎中王启年三日内核实具报，逾期问责。”
“你看，这样是不是更清楚？”殷妍把笔递给他。
殷平接过笔，看了看那行字，点了点头：“是。既要果断，也要周全。”
殷妍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记住了？”
“记住了。”
殷妍又翻了剩下的折子，指出了两处类似的疏漏，都是大方向对但细节不够。殷平一一记下来，拿了个小本子，把姑母说的要点一条一条写上去。字写得很小，但很清楚，有些地方还画了圈，标了重点。
殷昭晚上过来溜达，看见殷平还在书房里，灯亮着。
“还没歇？”
“父皇，还有几本没批完。”殷平头都没抬。
殷昭走到书案前，随手拿起一本批过的折子看了看。批语写得很详细，字迹工整，条理清楚。他又拿了一本，还是这样。第三本，依然如此。
殷昭把折子放下，看了殷平一眼，又看了看旁边那一摞批完的折子，码得整整齐齐，边角都没翘。
“早点歇，明天再批。”殷昭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批完这几本就歇。”殷平说。
殷昭出了东宫，往御书房走。殷妍还在御书房里批折子，桌上一盏灯，灯芯烧得噼啪响。殷昭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来。
“妍儿。”
“嗯。”
“你教得好。”殷昭说。
殷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批：“是皇兄的基因好。”
殷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皇姐很少说这种话，她平时说话跟师父一样，又直又硬，偶尔冒出一句好听的，能让人高兴半天。
“皇姐，你说平儿将来会是个好皇帝吗？”
殷妍的笔顿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手里那本折子批完，搁下笔，认真地看着殷昭。
“会。”殷妍说，“只要他不变。现在这个样子，将来一定是个好皇帝。”
殷昭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长长出了口气。他四十岁了，眼角有了皱纹，鬓角也有了几根白发。当了十几年皇帝，他最大的成就不是四国臣服，不是国库充盈，是有一个好儿子，有一个好姐姐。
“皇姐。”殷昭忽然说。
“嗯？”
“等平儿再大一些，朕想把皇位传给他。”
殷妍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朕累了。”殷昭笑了笑，“当了这么多年皇帝，想歇歇。想去龙渊看看，想去江南走走，想陪皇后好好过几天日子。”
殷妍沉默了片刻，说：“再等两年。等平儿再稳一些。”
“行。”殷昭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皇姐，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为大曜做的一切。”殷昭说，“谢你替朕挡了那么多事。谢你把平儿教得这么好。”
殷妍低下头，继续批折子，但嘴角弯了一下。
夜深了，御书房的灯还亮着。殷妍批完最后一本折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咔咔响了几声。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春天泥土的气息。
东宫的书房灯也还亮着。隔着几道墙，她能看见那边窗户透出来的光，橘黄色的，稳稳地亮着。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低着头，手里拿着笔，时而写几个字，时而停一下，像是在想什么。
殷妍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窗户关上。窗栓有点涩，她用力推了一下，咔哒一声扣上了。
她转身走回书案，把批好的折子摞好，交给旁边的太监。佩玄剑在她腰间轻轻晃动，金焰从剑鞘缝隙里透出来，在昏暗的御书房里格外显眼。
她伸手摸了摸剑柄，说了句：“师父，平儿越来越像样了。”
剑没回答，但金焰闪了一下，像是点了点头。
殷妍吹灭了灯，走出御书房。走廊里很暗，她的靴子踩在地砖上，声音很轻。走到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有些很亮，有些很暗。她想起师父说过，“人死了会变成星星，挂在天上看着地上的人”。
她不知道哪颗是师父，但她觉得最亮的那颗应该是。那颗星星闪了一下，也许不是闪，是云飘过去了。
殷妍低下头，继续走。走到东宫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见里面的灯还亮着，殷平还在批。她没进去，站了几息，转身往自己的寝宫走了。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咔”，是窗户推开的声音。然后是殷平的声音，带着点疲惫但挺高兴：“姑母，那几本批完了，明天给您看。”
殷妍没回头，只是摆了一下手：“早点睡。”
殷平在窗户后面笑了笑，把窗户又关上了。关窗的时候用力大了点，窗框哐当一声，他赶紧又推开检查了一下，窗纸没破，这才重新关上，这回轻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