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平十七岁的秋天,殷妍说要带他去一个地方。
“去哪?”殷平问。
“龙渊。”
殷平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他早就想去龙渊了,小时候姨奶奶还活着的时候,答应过带他去看大鱼,后来姨奶奶走了,这事就一直搁着。
“现在去?”
“现在去。”殷妍说,“你去准备一下,换便服,别穿太显眼。紫苏姨也去。”
紫苏拄着拐杖站在廊下,白发在秋风里飘着。她七十一了,腿脚不太利索,走快了就喘。但听说要去龙渊,眼睛亮得跟年轻人似的,一早就收拾好了包袱,里面装了几样供品——桂花糕、咸菜、一壶酒。
“紫苏姨,您能走得动吗?”殷平担心地问。
“走不动爬也爬去。”紫苏说,“小姐在那,我想去看看。”
赵广之备了马,一行四人出了京城。殷妍骑马走在最前面,殷平跟在她旁边,紫苏坐马车,赵广之赶车。
从京城到东海,走了半个月。紫苏虽然拄拐杖,但一路精神很好,每天早早就醒了,催着赶路。赵广之说她比年轻人还急,紫苏说“你不懂,我想小姐了”。
到了东海边,正是傍晚。
夕阳把海面染成了橘红色,浪花拍在沙滩上,哗啦哗啦。殷妍站在海边,从怀里掏出龙珠。龙珠是师父留给她的,淡蓝色,拳头大小,拿在手里温温的。
她催动灵力,龙珠亮了起来。海水分开,露出一条通往海底的通道,石阶上长满了海藻,滑溜溜的。
“跟着我走,别踩边上。”殷妍说。
殷平跟在殷妍身后,踩着石阶往下走。通道很长,曲曲折折的,两边的石壁上刻着古老的符文,有些还发着微弱的光,蓝莹莹的。头顶是厚厚的海水,偶尔有鱼游过,影子投下来,在石阶上晃来晃去。
紫苏走得很慢,赵广之扶着她,一步一步往下挪。走到一半的时候,紫苏停下来喘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海水,忽然说:“小姐以前每天走这条路,走了好几年。”
没人接话。
到了龙渊遗迹,殷平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石室很大,通道四通八达,像一座地下宫殿。石壁上全是符文,有些亮有些暗,像星空一样。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海腥味,但不难闻,混着一种说不出的清冷气息。
殷妍带着他往里走,走到一间不大的石室前。石室三丈见方,石壁光滑,地面上有一个石头搭的灶台,灶台里的石炭早就烧完了,剩下一堆黑灰。墙角堆着一些坛坛罐罐,紫苏走过去,拿起一个罐子,打开闻了闻,眼眶红了。
“这是小姐腌咸菜的罐子。”紫苏的声音有点哑,“我腌的,小姐说太难吃了,但还是吃完了。”
殷平站在石室中央,环顾四周。这就是姨奶奶最后几年住的地方?这么小,这么简陋,连一扇窗户都没有。姨奶奶在宫里住惯了宽敞的房子,在这里怎么能住得下去?
殷妍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说:“你姨奶奶说这里清净,没人打扰。她说在京城住着,每天听着车马声、吵架声,脑仁疼。在这里,只有海水的声音,正好打坐。”
殷平没说话,跪了下来。
石室的地面是石板铺的,冰凉,硬邦邦的。殷平跪在灶台旁边,那里有一个浅浅的凹痕,是晏无霜生前打坐时磨出来的。
他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磕得很实。
“姨奶奶,孙儿来看您了。”殷平的声音在石室里回荡,“您走的时候,孙儿还小,不懂事。现在孙儿长大了,会批折子了,会处理政务了。姑母说您一直在天上看着我,您放心,孙儿不会给您丢人。”
他说完,从袖子里掏出一包东西,打开来,是一块桂花糕。纸包压扁了,桂花糕碎成了几块,他小心翼翼地放在灶台边上。
“您爱吃的桂花糕,孙儿从京城带来的。路上压碎了,您别嫌弃。”
紫苏站在后面,眼泪啪嗒啪嗒掉。她拄着拐杖走过去,把带来的供品一一摆上——咸菜、酒、还有一碗凉了的粥。
“小姐,这些都是您爱吃的。”紫苏蹲下来,把碗摆正,“咸菜不咸了,我试过了,刚好。粥是小米的,您以前说小米粥养人。”
赵广之站在石室门口,独臂垂在身侧,没进来。他低下头,对着石室里的方向,无声地鞠了一躬。弯腰的幅度很大,独臂的袖管垂下来,空荡荡的。
殷妍也跪了下来,跪在殷平旁边。
“师父,我带平儿来看您了。”殷妍说,“他十七了,比我高半个头。朝政已经能上手了,皇兄说他像我当年。您以前总说,大曜的传承不能断。您看,没断。”
佩玄剑在殷妍腰间轻轻震动,金焰从剑鞘缝隙里透出来,在昏暗的石室中亮了一瞬,像是回应。
殷平转头看着那把剑,剑身上的金焰映在他眼睛里,一闪一闪的。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姨奶奶过年回来,抱着他坐在杏花树下,指着腰间的剑说“平儿,这把剑比你姑母还重,你要不要试试”。他伸手去摸,被剑烫了一下,哇哇哭。姨奶奶就笑,说“烫吧?烫就对了,这把剑认生”。
“姑母。”殷平忽然开口。
“嗯。”
“姨奶奶封印魔神的地方在哪?我想去看看。”
殷妍站起来,带着他穿过几条通道,走到一个更大的石厅。石厅穹顶很高,上面刻着一幅巨大的壁画,画的是一条龙在天上飞,周围是云彩和星星。壁画下面有一块平整的巨石,巨石表面刻满了符文,大部分都黯淡了,只有少数几个还在发着微弱的光。
“就是这里。”殷妍说,“当年魔神从龙渊裂缝里冲出来,你姨奶奶用佩玄剑把它封了回去。那一次,她把一辈子的灵力都用了。”
殷平站在巨石前,伸出手,指尖触到那些符文。符文微微发烫,像是还有残留的力量。他想像姨奶奶当年站在这里的样子——腰杆笔直,佩玄剑在手,金焰照亮整个石厅。一个人对抗魔神,不退一步。
“师祖真了不起。”殷平收回手,低声说。
“了不起的人,也会老,也会死。”殷妍站在他身后,“所以趁他们还活着的时候,要多陪陪。”
殷平沉默了。
紫苏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在巨石前站定。她看着那些符文,看了很久,忽然说:“小姐以前每天晚上都来这里坐一会儿。她说这里安静,能听见龙渊深处的声音。我问她听见什么了,她不说,就是笑。”
海水的流动声透过石壁传进来,呜呜的,像有人在远处哼歌。殷妍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有人在耳边说话,但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殷平在石厅里转了一圈,看见角落里堆着一些石化的珊瑚,形状千奇百怪。他蹲下来捡起一块,珊瑚很小,只有巴掌大,颜色发白,像一朵凝固的花。他把珊瑚放进袖子里,准备带回去收着。紫苏看见他捡了,从袖子里也摸出一块,更小的,放在掌心端详了片刻,又收起来了,那上面还有一个刻痕,歪歪扭扭的“苏”字,是她年轻时候刻上去的。
天快黑了,海面上的夕阳应该已经沉下去了。殷妍看了看时间,说该走了。
一行人沿着石阶往上走。紫苏走得很慢,赵广之扶着她,走几步歇一下。殷平回头看了一眼龙渊遗迹,石室里的灶台、罐子、那个打坐的凹痕,都在渐渐暗下去的光线中变得模糊。
出了海面,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了,银白的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殷妍站在沙滩上,回头看着那片海,海水中隐隐约约有一团蓝光在深处亮着,是龙珠的光芒,还是龙渊符文的光,没人说得清。
“姑母,我们以后还来吗?”殷平问。
“来。”殷妍说,“每年都来。你姨奶奶在这,我们不来,她一个人多孤单。”
殷平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掏出那块珊瑚,放在手心里看了看。月光下,珊瑚发着淡淡的白光,边缘有一道裂缝,像是磕过。他用拇指摸了摸那道裂缝,粗糙的,有点扎手。
紫苏站在马车旁边,把拐杖夹在腋下,从包袱里又拿出那罐咸菜,走到海边,挖了一勺撒进海里。勺子是木头的,她挖得很慢,一勺一勺,咸菜落在海面上,浮了一会儿,慢慢沉下去了。她站在那看着咸菜沉下去的地方,水面恢复了平静,浪花打过来,什么痕迹都没了。她拄着拐杖转过身,往马车的方向走了。赵广之掀开车帘,扶着她上了车,把拐杖放在她手边,放稳了才松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