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龙渊回来后,紫苏就病倒了。
起先她没当回事,撑着拐杖还要去厨房熬粥,走到一半腿一软,摔在了廊下。碗碎了一地,粥洒了,她的手撑在碎瓷片上,割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往外冒。她自己站起来,把碎瓷片扫了,伤口随便缠了块布,继续去厨房。
殷妍中午回来,看见紫苏手上的布条渗着血,眉头皱了起来。
“紫苏姨,您手怎么了?”
“没事,摔了一跤。”紫苏笑了笑,把那只手藏到身后。
殷妍没信。她走过去,把紫苏的手拉出来,解开布条,看见那道伤口,皮肉翻着,血已经凝了,但看着还是瘆人。
“叫太医。”殷妍对身后的太监说。
太医来得很快,还是那个周太医,头发比他给晏无霜诊脉那次更白了。他给紫苏搭了脉,手指按了许久,眉头越皱越紧。
殷妍在旁边看着,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周太医收回手,站起来,看了殷妍一眼,欲言又止。
“说。”殷妍的声音很平静,但握剑的手指节发白。
“殿下,这位老人家……年迈体衰,气血两亏,五脏俱虚。”周太医斟酌着词句,“说白了,就是油尽灯枯。微臣开些温补的药,能拖些日子,但……准备后事吧。”
殷妍没说话,站在那,像一尊石像。
紫苏躺在床上,听见了太医的话,没什么反应。她的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悲伤,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预料之中的消息。
周太医开了药方,退了出去。
殷妍在床边坐下来,握住紫苏的手。紫苏的手粗糙得像树皮,指节变形,掌心全是老茧。这双手给师父做了几十年的饭,洗了几十年的衣裳,如今连一碗粥都端不稳了。
“紫苏姨,您要撑住。”殷妍的声音有点哑。
紫苏睁开眼睛,看着殷妍,笑了。那笑容很淡,跟她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不急不躁的。
“妍小姐,我活够了。”紫苏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七十一了,比小姐还多活了几年。够了,真的够了。我要去陪小姐了,她一个人在海里,多孤单。”
殷妍的眼眶红了,但她没哭。她咬着嘴唇,把眼泪忍了回去。
“紫苏姨,您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紫苏拍了拍殷妍的手背,“妍小姐,您不用难过。我这辈子值了。跟着小姐,又跟着您,见了大世面,住了大宅子,吃了好的穿了好的。我一个孤儿,能有今天,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殷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消息传得很快,五个徒弟当天下午就赶来了。
林风带头,苏瑶、周铁、柳青、小石头,五个人挤在紫苏的房间里,把不大的屋子塞得满满当当。苏瑶一进门就开始哭,被林风瞪了一眼,硬生生憋了回去。
紫苏靠在床头,看着这五个孩子,笑得眼睛弯弯的。
“你们怎么都来了?不用练剑?”
“紫苏奶奶,我们来看您。”小石头趴在床边,眼睛红红的,“您别死。”
紫苏伸手摸了摸小石头的头。小石头已经十五岁了,比她还高,但趴在那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傻孩子,人哪有不死的。”紫苏说,“你紫苏奶奶活了七十一年,够本了。”
苏瑶忍不住了,眼泪哗哗往下掉:“紫苏奶奶,您别走,我们还没吃够您做的饭呢。”
“你做的饭比我好吃多了。”紫苏笑了,“以后你给大家做。”
林风站在床尾,腰杆笔直,但眼眶通红。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紫苏奶奶,您有什么想吃的?我去买。”
“想吃的多了。”紫苏想了想,“城南的桂花糕,城东的糖炒栗子,城西的酱牛肉。”
“我去买。”林风转身就走。
“回来。”紫苏叫住他,“我逗你玩的。我牙口不好,吃不动了。”
林风的脚步顿住了,肩膀抖了一下。
从那天起,五个徒弟轮流照顾紫苏。林风值白班,苏瑶值晚班,周铁负责跑腿买药,柳青负责熬药,小石头负责陪紫苏说话。
林风给紫苏端水倒水,动作笨手笨脚的,有次把水洒了一床,紫苏笑了半天。苏瑶给紫苏擦身子,一边擦一边哭,紫苏骂她“哭什么哭,我还没死呢”,苏瑶就不哭了,擦完出去继续哭。
周铁熬药熬得满屋子烟,柳青接手后好多了,火候掌握得正好。小石头天天趴在床边给紫苏讲笑话,有些笑话不好笑,紫苏也笑,笑得咳咳咳。
殷妍每天下朝后就来陪紫苏。
她在床边坐着,批折子、喝茶、跟紫苏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有时候不说话,就坐着。紫苏睡着了她也不走,坐到天黑,直到紫苏醒了,她才起身。
“妍小姐,您不用每天来。”紫苏说,“您那么忙。”
殷妍把批好的折子合上,放在一边:“您就是我的家人。”
紫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有天晚上,紫苏精神好了一些,靠在床头,把五个徒弟都叫到床边。殷妍也在,坐在床尾。
“我给你们讲讲你们师祖和你们师父年轻时候的事。”紫苏说。
五个徒弟齐刷刷坐好。
紫苏讲晏无霜第一次见到殷妍的时候——那年殷妍八岁,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站在长公主府的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当剑使。晏无霜站在廊下看了半天,回头跟紫苏说“这孩子我要了”。
紫苏讲殷妍练剑练到手出血,晏无霜心疼得睡不着,半夜起来给殷妍上药,一边上药一边骂“这孩子太拼了,跟她爹一个德性”。第二天殷妍继续练,晏无霜继续骂。
紫苏讲殷妍第一次上战场,才十六岁,骑在马上比剑还高。晏无霜不放心,偷偷跟在后面,生怕她出事。结果殷妍杀敌比谁都猛,晏无霜又高兴又心疼,回来跟紫苏说“这孩子像我”。
紫苏讲殷妍第一次批折子,把“准奏”写成了“准揍”,晏无霜笑得直拍桌子,说“这孩子有前途”。
五个徒弟听得又哭又笑。苏瑶哭得最凶,周铁也偷偷抹眼泪,林风别过脸去,肩膀抖了几下。柳青低着头,手里的药碗端得稳稳的,但一滴眼泪掉进了药里,他自己没发现。
小石头趴在床边,问紫苏:“紫苏奶奶,您跟了师祖一辈子,后悔吗?”
紫苏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后悔。小姐对我好,妍小姐也对我好。我这辈子,没什么遗憾。”
她说完这话,闭上眼睛,像是累了。殷妍给她掖了掖被子,紫苏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握住了殷妍的手腕。力气不大,但握得很紧,像怕松开就再也握不住了。
殷妍没挣,任她握着。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淡淡一层。紫苏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像是睡着了,但她的手还握着,一直没有松。
殷妍低头看着那只手,粗糙的、变形的、全是老茧的手。这只手给师父做了几十年的饭,如今连一碗粥都端不稳了。她伸手把紫苏额前的白发拢到耳后,白发很细,很软,像冬天的枯草,指尖碰到的时候,白发缠了一下,她轻轻扯开,没有扯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