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苏走的那天,是个晴天。
秋天的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她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很清楚。她的头发全白了,散在枕头上,像落了一层霜。殷妍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已经没什么温度了,但还有一点脉搏,很弱,像远处的鼓声。
五个徒弟跪在床尾,赵广之站在门口。屋里很安静,谁都没说话。
紫苏忽然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浑浊了许多,但这一刻却格外亮,像是回光返照。她转头看着殷妍,嘴角慢慢弯起来,笑了。
“妍小姐。”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纸片,“替我……向小姐问好……我来了……”
殷妍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紫苏姨,您别走——”殷妍的声音哑了。
紫苏没有回答。她笑着,眼睛慢慢闭上了。握着殷妍的那只手,松了。脉搏没了,呼吸没了,脸上的笑容还留着,像是做了一个好梦。
殷妍跪在床边,把脸埋在紫苏的手心里,嚎啕大哭。她从来没哭得这么大声过,师父去世的时候她没哭出声,殷昭生病的时候她没哭,朝堂上被人指着鼻子骂的时候她也没哭。但这一刻,她哭得像个孩子,肩膀一耸一耸的,嗓子都哭破了。
五个徒弟也哭了。苏瑶趴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周铁的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砖上,柳青咬着嘴唇不出声但眼泪止不住,小石头抱着紫苏的枕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林风跪在那,低着头,肩膀抖了几下,最后也没忍住,用袖子捂住了脸。
赵广之从门口走进来,双膝跪地,独臂撑着地面,对着紫苏的遗体磕了三个头。他磕得很重,额头磕在地砖上,咚咚响。
“紫苏姨,一路走好。”赵广之的声音有点抖,但他忍住了,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开口。
消息传到了宫里。殷昭放下手中的朱笔,沉默了半晌,站起来说“去长公主府”。
他到的时候,紫苏的遗体已经被换上了干净的衣裳。衣裳是殷妍亲自挑的,一件素白的棉袍,紫苏生前最喜欢的颜色。殷妍给紫苏梳了头,把白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别住。木簪是紫苏自己的,用了很多年,簪头磨得发亮。
殷昭站在灵位前,对着紫苏的灵位——灵位是林风写的,“紫苏之灵位”五个字,写得端端正正——深深鞠了一躬。
“紫苏姨,您一生忠义,大曜铭记。”殷昭的声音不大,但很郑重,“您照顾姨母一辈子,又照顾皇姐这么多年。朕替大曜,谢谢您。”
殷妍站在旁边,眼睛红肿,但已经不哭了。她看着殷昭鞠躬,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后院的梅树下,殷妍亲手挖了一个坑。
她没让人帮忙,一个人拿着铁锹,一锹一锹挖。赵广之想接过去,她不让。五个徒弟想帮忙,她也不让。她一锹一锹挖了快一个时辰,挖出了一个三尺深的坑,坑底平整,边角整齐。
紫苏的棺材是殷昭让人连夜赶制的,松木的,没上漆,闻着一股松香味。棺材不大,紫苏个子小,这辈子的东西都装进去,也填不满一半。
殷妍把棺材放进去,跪在坑边,捧了一捧土撒上去。土是湿的,粘在手上,黑乎乎的。
“紫苏姨,您在这好好歇着。”殷妍的声音沙哑,“旁边是梅树,您生前最爱梅花。每年冬天开了,您能看见。”
五个徒弟也跟着撒土。林风捧了一大捧,苏瑶一边撒一边哭,周铁把土撒得很均匀,柳青撒完土又撒了一把花瓣,小石头把自己脖子上戴的一块玉佩摘下来,放在棺材上。
“紫苏奶奶,这个给您。”小石头哭着说,“您戴着,别弄丢了。”
赵广之走过来,独臂捧着一块石头,放在墓碑旁边。石头是青色的,上面刻着两个字——“忠仆”。刻痕很浅,是他自己刻的,字不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紫苏的墓碑竖起来了,青石的,上面刻着“紫苏之墓”四个字。殷妍写的,字迹端正,跟她批折子的时候一样。
殷妍在墓前跪了很久。
夕阳西下,天边烧起了晚霞,橘红色的光洒在梅树上,洒在墓碑上,洒在殷妍的肩膀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的草地上。
林风走过来,蹲在殷妍旁边。
“师父,紫苏奶奶是去陪师祖了,对吗?”
殷妍转过头看着他。林风的眼睛红红的,但表情很认真,像在求证一件很重要的事。
“对。”殷妍说,“她伺候了师祖一辈子,现在终于能去伺候了。”
林风点了点头,站起来,对着紫苏的墓又鞠了一躬。
从那以后,殷妍每天的祭拜多了一个地方。
早上先去正堂纪念馆,给晏无霜上香。然后绕到后院,在紫苏的墓前站一会儿,什么话都不说,就是站着。有时候手里会端一碗粥,放在墓碑前,放一盏茶的工夫,再端走。
五个徒弟也跟着。林风每天练剑前先去后院磕个头,苏瑶每次去都带一碟小菜,周铁把墓前的杂草拔得干干净净,柳青在墓碑旁边放了一把小刀——紫苏生前削苹果用的,小石头每次去都会在墓碑前坐一会儿,有时候跟紫苏说说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
赵广之隔三差五也来。他不说话,来了就站在那,独臂垂着,站一会儿就走。走的时候会把墓前的落叶扫一扫,扫帚是他自己带的,扫完了夹在腋下带走。
有一天,殷妍正在紫苏墓前站着,殷昭来了。
殷昭没带随从,一个人来的。他走到墓前,看了看墓碑,又看了看旁边的梅树。梅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老人在招手。
“皇姐,朕想给紫苏姨追封一个封号。”殷昭说。
“什么封号?”
“忠义夫人。”
殷妍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紫苏姨不在乎这些。她这辈子,只在乎师父。给她封号,她反而不自在。”
殷昭想了想,点了点头。
殷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墓碑。青石被太阳晒了一天,温温的。她的手指在“紫苏之墓”四个字的刻痕上划过去,每划一笔,就能感觉到石头上的沟壑,深深的,填不满。
“紫苏姨,您放心。”殷妍对着墓碑说,“师父那边有您照顾,我更放心了。您见了师父,替我跟她说一声——就说妍儿想她了。”
风吹过来,梅树的枝干摇了一下,没什么声音。一片枯叶从枝头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殷妍的肩膀上。她没有抬手去拿,叶子停了一会儿,又被风吹走了,飘到墓碑后面,卡在了石头缝里。
后院的墙角还有几株腊梅,是紫苏生前种的,还没到时候,叶子还是绿的,厚嘟嘟的。殷妍走过去,掐了一小截绿枝,弯下来插在墓碑前的土里,枝子太软,插不住,倒了几次,最后一次她用手指在土里抠了个小洞,把枝子塞进去,把土压实了,轻轻摇了摇,没倒。
她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
太阳快落下去了,余晖把整个院子染成了橘红色。殷妍转身往前走,佩玄剑在腰间轻轻晃动,金焰从剑鞘缝隙里透出来,在暮色中格外显眼。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墓碑,夕阳正好打在碑面上,青石发着暗红的光。
紫苏的墓,安安静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