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苏去世三个月后,北边出事了。
北狄换了新王,老拓跋王去年冬天病死了,继位的是他儿子拓跋英,才二十岁,年轻气盛。上位没几个月就坐不住了,先是扣了大曜的贡品,又派骑兵骚扰边境,抢了几个村子,杀了十几个百姓。
赵广之的急报送到京城时,殷妍正在批折子。她看完急报,脸色没变,但握笔的手紧了紧。
朝堂上,殷昭把急报念了一遍,大臣们议论纷纷。
“陛下,北狄新王年少无知,应派使者责问,令其退兵。”礼部尚书站出来说。
“责问有用吗?”兵部侍郎反驳,“他要是听责问,就不会派兵了。应该出兵震慑。”
“出兵会不会把事情闹大?”
“怕什么?大曜怕过他北狄?”
吵成一团。
殷昭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吵,眉头皱着。他转头看向殷妍。殷妍坐在侧位,手里端着茶,慢慢喝,不表态。
殷平站了出来。
他十九岁了,身量已经完全长开,比殷昭还高半头,站在朝堂上像一柄出鞘的剑。他穿太子朝服,腰间佩着皇帝赐的玉剑,拱手朗声道:“父皇,儿臣愿出使北狄,面斥其王。”
朝堂安静了。
大臣们面面相觑。太子出使北狄?这不是小事。万一出了差错,大曜的储君折在草原上,谁也担不起。
殷昭也犹豫了,看向殷妍。
殷妍放下茶杯,开口了:“让他去。”
朝堂上又安静了。
“皇姐——”殷昭想说什么。
“太子十九了,该出去历练了。”殷妍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是去打仗,是出使。有赵广之带兵压阵,不会有事。”
殷昭想了想,点了头。
散朝后,殷平跟着殷妍到了御书房。殷妍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递给他。
“这是我写给北狄王的信。措辞不客气,你看了就知道了。”
殷平拆开信,扫了一遍。信很短,大意是:你爹在世时,对大曜恭恭敬敬,你刚上位就忘了规矩?大曜的剑还没锈,你想试试?
“姑母,这信……”殷平有点犹豫,“是不是太硬了?”
“硬?”殷妍看了他一眼,“你觉得软了他就会听话?北狄人,吃硬不吃软。你跟他客客气气,他以为你怕他。你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才跟你讲道理。”
殷平沉默了,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三日后,殷平率五百骑兵出使北狄。队伍不大,但精悍,五百人全是禁军精锐,一人双马,配弓弩、长刀、铁甲。
赵广之率三千精兵随后压阵,相隔五十里,随时可以接应。
殷妍站在城墙上,看着殷平的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眯着眼睛,手按在佩玄剑上。金焰从剑鞘缝隙里透出来,在风中明明灭灭。
殷平走了五天,到了边境。
北狄的帐篷扎在草原上,密密麻麻一大片,牛羊成群,马嘶人喊。拓跋英的大帐在最中间,最大的那顶,顶上飘着一面狼头旗。
殷平勒马,看着那片营地。帐篷比去年多了不少,马群也大了,看来拓跋英这几个月没闲着,在整军备战。
“殿下,我先去通报。”一个禁军队长说。
“不用。”殷平翻身下马,“我自己去。”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带上四个随从,大步往狼头旗的方向走。五百骑兵留在原地,弓上弦,刀出鞘,随时准备接应。
拓跋英的大帐里,北狄的将领们坐了两排。拓跋英坐在正中间,二十岁,圆脸,眉毛很浓,嘴唇薄薄的,看着就是个不好惹的主。他穿着一身华丽的皮袍,腰间挂着一把镶满宝石的弯刀,翘着二郎腿,手里抓着一只羊腿在啃。
殷平掀帘而入。
帐内的北狄将领齐刷刷看向他。殷平没看他们,只看着拓跋英。他走得不快,步伐稳健,靴子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走到拓跋英面前,殷平站定,拱手行礼。
“大曜太子殷平,见过北狄王。”
拓跋英把羊腿放下,在皮袍上擦了擦手,上下打量着殷平。他的眼神里有挑衅,有好奇,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大曜太子?”拓跋英笑了,“你多大?”
“十九。”
“我也十九。”拓跋英站起来,比殷平矮了半个头,但他仰着脸,毫不示弱,“你来做什?”
殷平从袖子里掏出那封信,双手递过去。
拓跋英接过信,拆开看了。他的脸色从漫不经心变成了阴沉,又从阴沉变成了一种介于愤怒和忌惮之间的表情。他把信拍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殷平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跟朋友聊天,“是提醒。大曜和北狄,世代交好,两国百姓都不希望打仗。但如果你非要打,大曜奉陪。”
帐内的北狄将领哗然,有人手按刀柄,站了起来。
殷平没动。他看着拓跋英,目光不闪不避。
拓跋英盯着殷平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这次笑跟刚才不一样,不是挑衅的笑,是那种“有点意思”的笑。
“你胆子很大。”拓跋英重新坐下,“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你杀了我,大曜的三十万大军三天后就到。”殷平说,“你刚上位,位子还没坐稳吧?你那些叔叔伯伯,多少人盯着你的位置?你跟我打仗,打得赢吗?就算打得赢,打完仗你的王位还在吗?”
帐内安静了。北狄将领们面面相觑,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拓跋英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重新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审视着殷平。
“你比你爹厉害。”拓跋英说,语气里的傲慢少了几分。
“我爹也很厉害。”殷平说,“只是他的厉害不对外人用。”
拓跋英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来人,上酒。”
这是北狄人的待客之礼——上了酒,就意味着谈和。
殷平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酒很烈,辣嗓子,他喝完面不改色,把碗倒扣在桌上。
拓跋英也喝了,喝完把碗一摔,站起来:“你回去告诉你父皇,北狄对大曜没有恶意。那些骚扰边境的事,是我手下人自作主张,我会处置。”
“希望如此。”殷平拱手,“告辞。”
他转身往外走,掀帘而出。草原上的风迎面吹来,带着青草和牛粪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才发现后背全是汗,贴在内衣上,冰凉。
五百骑兵还在原地等他,看见他出来,齐齐松了口气。
殷平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狼头旗。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狼头的图案狰狞,但在夕阳下看着,也没那么可怕。
“走,回去。”殷平拉了拉缰绳。
队伍掉头南归。走了二十里,与赵广之的三千精兵会合。赵广之骑在马上,独臂握着缰绳,看见殷平平安归来,脸上的表情没变,但肩膀松了下来。
“殿下,谈得怎么样?”
“谈了。”殷平说,“他不会再犯边了。”
赵广之点了点头,没多问。
队伍继续南行。殷平骑马走在最前面,腰杆笔挺。走了几里路,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北方的天际,草原的天很蓝,蓝得发紫,远处有一群鹰在盘旋,绕了几圈,往西飞走了。他转回头,伸手摸了摸胸口,心脏还在咚咚跳。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留下几个浅浅的白印。
三千五百人,浩浩荡荡,往京城的方向走。马蹄声杂乱,踏在枯黄的草地上,扬起一片尘土。赵广之跟在他身后,独臂里抱着那面将旗,旗角被风吹得啪啪响,打在马上,马打了个响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