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帐里,炭火烧得正旺。
北狄王拓跋英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那封被拍过的信。帐内两侧各坐着五六个北狄将领,有的手按刀柄,有的抱着膀子,都在盯着殷平看。气氛不算友好。
殷平站在帐中央,身后是四个随从,随从的手也按在刀柄上。他没有坐下,拓跋英也没请他坐。
“大曜太子,你刚才说让我归还人口财物。”拓跋英把信推到一边,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案上,“我若是不还呢?”
殷平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帐内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响。有个北狄将领打了个喷嚏,囔囔地骂了句什么。
“那大曜二十万大军明日就到。”殷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帐内嗡地一声。北狄将领们交头接耳,有人站起来,被旁边的人拉了回去。拓跋英的脸色变了,不是害怕,是那种被人当众顶撞后的恼怒。他盯着殷平看了几息,忽然伸手拔出了腰间的弯刀。刀光一闪,刀刃在炭火的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拓跋英把刀尖指向殷平。
殷平没有后退,甚至没有眨眼。他看着那把刀,又看了看拓跋英的脸,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像是无所谓的表情。
“杀了我,你连这顶帐篷都走不出去。”殷平说,“外面五百禁军是摆设吗?赵广之的三千精兵离这里不到五十里,我一炷香不出去,他半个时辰就到。你这顶帐篷,扛得住三千精兵的冲锋?”
拓跋英的手顿住了。刀尖停在殷平胸前不到两尺的地方,微微颤抖。他不是在犹豫,是在权衡。
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北狄探子跌跌撞撞跑进来,单膝跪地,用北狄语急促地说了几句话。殷平听不太懂,但从拓跋英的表情变化上看得出来——探子在报告边境的军情。赵广之的三千精兵,已经到了。
拓跋英把弯刀慢慢收回去,刀入鞘的声音很脆,咔哒一声。他坐回主位,脸上的恼怒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他看着殷平,重新审视着这个比他小一岁的大曜太子。
“你胆子很大。”拓跋英说,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不少。
“我胆子不大。”殷平说,“但我身后是大曜,大曜的胆子大。”
拓跋英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这次笑跟刚才不一样,不是挑衅,是那种认了之后的笑。他挥了挥手,让探子退下,又挥手让两侧的将领退出去。将领们犹豫了一下,鱼贯而出。帐内只剩下拓跋英、殷平,以及殷平身后的四个随从。
“坐。”拓跋英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殷平坐了下来。随从退到他身后,仍按着刀柄。
“你父皇是个什么样的人?”拓跋英忽然问。
殷平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想了想说:“我父皇是个好人。”
“好人?”拓跋英皱了皱眉,“好人在这个位置上坐不稳。你姑母才是真正厉害的那个。”
“我姑母确实厉害。”殷平没有否认,“但她再厉害,也是我父皇的姐姐。我父皇能让厉害的人心甘情愿替他做事,这本身就是一种本事。”
拓跋英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声很大,在帐内回荡,连炭火都被震得跳了一下。
“有意思。”拓跋英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你这个太子,比派来的使者强一百倍。”
“也许是因为我亲自来了。”殷平说。
拓跋英看着他,目光里的敌意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赏识。他端起桌上的酒碗,仰头灌了一大口,用袖子擦了擦嘴。
“人口财物,我让人清点,三天内还。”拓跋英把酒碗放下,“以后边境的事,我会约束部下。但有一条——大曜也得约束自己的百姓,别越界放牧,别偷北狄的马。”
“公平。”殷平点了点头。
拓跋英站起来,走到殷平面前,伸出手。殷平也站起来,握住了他的手。北狄人的握手礼,力气很大,像在较劲。殷平没有退缩,手上加了力,两人握了三个呼吸才松开。
“下次再来,我请你吃烤全羊。”拓跋英说。
“下次你来京城,我请你吃烤鸭。”殷平说。
拓跋英又笑了。
殷平掀帘走出大帐,草原上的风迎面扑来。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烧起了晚霞,橘红色的光铺在草原上,把枯黄的草染成了金红色。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牛粪和青草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属于草原的辽阔气息。
他翻身上马,带着随从回到五百骑兵的队伍中。禁军队长迎上来,低声问:“殿下,没事吧?”
“没事。”殷平拉了拉缰绳,“走,回去。”
队伍掉头南归。走了二十里,与赵广之的三千精兵会合。赵广之骑在马上,独臂握着缰绳,看见殷平平安归来,脸上的表情没变,但肩膀明显松了下来。他身后三千精兵甲胄整齐,刀枪如林,夕阳照在铁甲上,一片暗红色的光。
“殿下,谈得怎么样?”赵广之问。
“谈成了。”殷平说,“他会归还劫掠的人口财物,以后也会约束部下。”
赵广之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看了一眼殷平的背影,发现殷平的腰杆比去的时候挺得更直了。
队伍继续南行。走了几里路,殷平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北方。草原的天很蓝,蓝得发紫,远处有一群鹰在盘旋,绕了几圈,往西飞走了。他收回目光,夹了一下马肚子,马小跑起来。
赵广之跟在后面,独臂里抱着那面将旗,旗角被风吹得啪啪响。
京城那边,殷昭已经在城门口等着了。他站在城楼上,手扶着垛口,往北边张望。殷妍站在他旁边,腰间佩着玄剑,金焰在剑鞘缝隙里透出来,在夕阳中格外显眼。
“皇姐,你说平儿能谈成吗?”殷昭问。
殷妍没有回答。她看着北边的官道,目光平静。
官道上扬起了一片尘土。先是几个黑点,然后是长长的一列。马队越来越近,旗幡在风中飘动,上面绣着大曜的龙纹。队伍最前面,一匹白马,马上坐着一个人,银白铠甲,腰杆笔直。
“回来了。”殷妍说。
殷昭的眼泪差点掉下来,硬忍住了。他走下城楼,站在城门洞里等着。殷平骑马到了城门口,翻身下马,单膝跪在殷昭面前。
“父皇,儿臣幸不辱命。”
殷昭扶他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番。殷平的脸被草原的风吹糙了,嘴唇干裂,但眼睛很亮,精神很好。
“我儿有胆有识。”殷昭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有点哑。
殷平转头看向殷妍。殷妍站在殷昭身后,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这一个点头,分量很重——殷平知道,姑母很少点头。
赵广之从后面走过来,独臂里还抱着那面将旗。他把旗插回城门的旗杆座上,旗角垂下来,纹丝不动了。他站到殷平身后,看了看殷平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殷平站起来,转身看着赵广之:“赵叔,这一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赵广之说,“殿下的马跑得比我快,好几次差点没跟上。”
殷平笑了。
进城的时候,百姓夹道欢迎。有人喊“太子殿下威武”,有人喊“太子殿下千岁”。殷平骑在马上,不时向两边挥手,脸上带着笑,但笑得很克制,不张扬。
殷妍骑着马跟在后面,看着殷平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父也是这样跟在她身后的。那时候她第一次出使回来,师父也是这样不说话,就是跟着,看着她,确保她不会从马上掉下来。
“姑母。”殷平忽然回过头来。
“嗯?”
“北狄王说,下次请我吃烤全羊。”
“那你下次去的时候,带点茶叶过去。”殷妍说,“北狄人吃肉多,缺茶叶,容易积食。”
殷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姑母,您这算是以德报怨?”
“不是以德报怨。”殷妍说,“是对他好一点,他下次好意思再犯边吗?”
殷平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队伍进了皇城,殷昭在太和殿设宴,给殷平接风。大臣们纷纷道贺,说太子殿下少年英雄,将来必成大器。殷平一一还礼,不卑不亢。
殷妍没有去宴席。她一个人站在城墙上,看着北边的天际。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她伸手摸了摸腰间的佩玄剑,金焰闪了一下,温温的。
“师父,平儿比你当年厉害。”她轻声说,“你当年二十岁还在江湖上砍人呢,人家已经出使北狄了。”
剑没回答,但金焰一直亮着,没有灭。她把手搭在剑柄上,拇指在剑格上慢慢刮了两下,刮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