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殷妍正在听户部尚书汇报今年的税收。她坐在侧位,腰杆笔直,手搭在佩玄剑上。金焰从剑鞘缝隙里透出来,还是那个亮度,不增不减。
户部尚书说到一半,殷妍忽然咳嗽了一声。她偏过头,用手帕掩住嘴,咳了两下。声音不大,但朝堂上很安静,所有人都听见了。
殷昭转头看她:“皇姐?”
殷妍摆了摆手,示意没事。她把帕子收起来,继续听汇报。散朝后,她回到御书房,关上门,掏出帕子看了一眼。
帕子上有一丝血迹,很淡,但确实是血。
殷妍盯着那丝血迹看了两息,把帕子折好,塞进袖子里。坐下,拿起笔,继续批折子。批到第三本的时候,殷平推门进来了。
“姑母,您刚才在朝上咳嗽——”殷平走到她面前,忽然停住了。他看见殷妍的脸色不太好,比平时白了一些,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没事。”殷妍头都没抬,“嗓子干,咳了一下。”
“我不信。”殷平蹲下来,看着她的脸,“姑母,您别骗我。”
殷妍放下笔,看着殷平。他二十岁了,下巴上有了胡茬的青色,眼神比以前更深沉。蹲在那,像一只警觉的猎犬,盯着猎物不放。
“叫太医。”殷平站起来,对门口的太监说。
殷妍想拦,没拦住。殷平的态度很坚决,像小时候她逼他喝药一样,不容置疑。太医来得很快,还是周太医,他的孙子已经接替他进了太医院,但他还在干,说是闲不住。
周太医给殷妍搭了脉,手指按了很久。他的眉头皱起来,又松开,又皱起来,反复了几次。殷平在旁边看着,手心全是汗。
“怎么样?”殷平问。
周太医收回手,斟酌着词句:“长公主的灵脉……有衰退迹象。不是大问题,比当年晏前辈的情况轻得多。但需要静养,不能再操劳了。”
殷平的心沉了一下。他转头看向殷妍。殷妍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还在喝茶。茶是紫苏生前泡的那种,紫苏不在了,泡茶的人换成了殷妍自己,味道不太一样,但喝着也还行。
“需要静养是什么意思?”殷平问。
“就是……少批折子,少操心,多休息。”周太医说,“灵脉衰退是自然规律,谁也逃不过。长公主的灵脉底子好,只要调养得当,不会有大碍。”
周太医开了药方,退了出去。
殷平在殷妍面前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他看着殷妍,眼眶有点红。殷妍伸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
“哭什么?”
“我没哭。”殷平吸了吸鼻子。
“你师父我当年也这样。”殷妍说,“年纪到了,灵脉自然会衰退。你姨奶奶当年比我还严重,不也撑了好几年?”
“姑母,您别说了。”
殷妍看了他一眼,把茶杯放下,认真地说:“你要更快成长起来。大曜的将来,靠你了。”
殷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用力咽了一下,声音有点哑:“姑母,您别这么说。您还年轻,还能——”
“还能什么?”殷妍打断他,“还能再撑二十年?也许能,也许不能。但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也许上。”
殷平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赵广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他独臂抱着胸,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看着殷妍鬓角的白发——那些白发不多,只有几根,藏在黑发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他的眼睛很尖,一眼就看见了。
“公主,您还年轻。”赵广之说。
殷妍转过头看着他。赵广之五十多了,独臂的袖管空荡荡垂着,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赵广之,你头发都白了,还说我年轻。”殷妍笑了。
赵广之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他很少笑,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看着有点滑稽。
殷平站起来,走到赵广之旁边,低声说:“赵叔,您帮我劝劝姑母,让她少操劳。”
赵广之看了殷平一眼,又看了看殷妍,摇了摇头:“殿下,您劝不动。我劝也没用。公主的脾气,跟晏前辈一模一样。”
殷平苦笑。
殷妍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银杏树叶子黄了,风一吹,纷纷扬扬往下落。她伸手接住一片,叶子金黄,像一把小扇子。
“生老病死,谁都逃不过。”殷妍说,声音很平静,“师父当年也是。紫苏姨也是。我有什么特殊的?”
殷平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我只希望,在有生之年,看到你真正成长起来。”殷妍转过身,看着殷平,“不是那种‘能批折子’的成长,是那种‘没有我,大曜也能转’的成长。”
殷平的眼眶红了,但他没哭。他站直了身体,郑重地点了点头。
“姑母,您放心。”
殷妍看着他,看了好几息,然后笑了。那笑容跟师父很像,淡淡的,带着点痞气,好像在说“行,我信你”。
赵广之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独臂垂在身侧。他想起了很多年前,晏无霜也是这样对殷妍说的。现在殷妍对殷平说,一模一样的话,一模一样的语气,连站在窗边、接住落叶的动作都一样。他别过脸去,用独臂的袖口擦了擦眼睛。
殷妍走回书案前,坐下来,拿起笔,继续批折子。殷平想说什么,被赵广之拉住了。赵广之摇了摇头,意思是“别说了,说了也没用”。
殷平叹了口气,在殷妍对面坐下来,也拿起一本折子,开始批。两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摞折子,谁也不说话,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批到傍晚,殷妍搁下笔,揉了揉手腕。殷平也搁下笔,看着殷妍的侧脸。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殷妍的脸上,她的鬓角那几根白发在夕阳中变成了金色。
“姑母。”
“嗯。”
“我明天开始,每天多批十本折子。”
“你批得完吗?”
“批不完不睡觉。”
殷妍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行。”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咔咔响了几声。佩玄剑在她腰间轻轻晃动,金焰从剑鞘缝隙里透出来,在夕阳中亮得柔和。她伸手摸了摸剑柄,拇指在剑格上慢慢刮了一下。
“姑母,您说佩玄剑会一直亮下去吗?”殷平问。
殷妍低头看着那把剑。金焰一闪一闪的,像在呼吸。她想起剑灵说过的话——“只要大曜不倒,我就不会真正沉寂。”
“会的。”殷妍说,“只要大曜还在,它就还亮。”
殷平点了点头,把那句话记在了心里。他拿起桌上最后一本折子,翻开看了看,是北境送来的军报,说北狄王拓跋英遵守了承诺,这几个月没有一次犯边,还送了两百匹马来赔罪。他批了四个字——“甚好,收下。”批完了,把折子合上,放在右手边那摞的最上面。放的时候折子歪了一下,他伸手扶正,边角对齐了才松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