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平的奏折批得越来越好了。
殷妍每天检查,错处越来越少,有时候一摞折子翻下来,挑不出一个毛病。她有时候会故意把自己批过的折子混进去,让殷平复查,殷平也能找出她遗漏的地方。
“这里,”殷平指着折子上的一行字,“户部报的数字跟工部对不上。户部说花了五十万两,工部说只收到四十五万。相差五万两,得查。”
殷妍看了看,点了点头:“查到了告诉我。”
殷平去查了,查了三天,查出是户部的一个郎中做了假账,贪了五万两。殷昭下旨抄家,赃款追回。殷平的名字在朝堂上又被提起,大臣们说太子殿下明察秋毫。
殷妍听着这些夸赞,没什么表情。但有一天晚上,她忽然对殷昭说:“皇兄,我想把佩玄剑正式传给殷平。”
殷昭正在喝茶,手顿了一下,茶杯停在半空中。
“你决定了?”
“决定了。”殷妍说,“我灵脉衰退,佩玄剑在我手中威力减弱。殷平年轻,灵脉正盛,更能发挥剑的力量。”
殷昭把茶杯放下,沉默了片刻。他知道皇姐说的是实话,但心里还是有点不是滋味。佩玄剑跟了殷妍二十多年,是师父留给她的念想。现在要传出去,等于割掉一块肉。
“你舍得?”殷昭问。
殷妍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腰间的佩玄剑,金焰从剑鞘缝隙里透出来,暖暖的,照在她手背上。她伸手摸了摸剑柄,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个熟睡的人的脸。
“舍得。”殷妍说,“师父传给我,不是让我当传家宝供着的。是让我用它来守护大曜。现在有比我更适合的人,就该传下去。”
殷昭点了点头:“好。听你的。选个吉日,举行传剑大典。”
赵广之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看着殷妍,又看了看殷昭,独臂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想起晏无霜当年把剑传给殷妍的时候,也是在这个御书房里,也是这样一个普通的夜晚。那时候他还在外面站岗,只听见里面传来殷妍的哭声,和晏无霜的笑声。
“把殷平叫来。”殷妍说。
太监去传了。殷平来得很快,以为出了什么急事,进门的时候还有点喘。他看了看殷妍,又看了看殷昭,最后目光落在赵广之脸上。赵广之没给他任何暗示。
“父皇,姑母,出什么事了?”殷平问。
“坐下。”殷妍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殷平坐下来,腰杆挺得笔直。
殷妍看着他,看了几息,开口了:“我和你父皇商量了,想把佩玄剑正式传给你。”
殷平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他的目光落在殷妍腰间的佩玄剑上,那把剑跟了他姑母二十多年,金焰一直亮着,比他第一次看见的时候淡了一些,但还是很稳。
“不行。”殷平摇了摇头,“姑母,佩玄剑是您的,我不能要。”
“傻孩子。”殷妍的语气跟多年前师父说她的时候一模一样,“这是传承,不是给外人。”
“可是——”
“可是什么?”殷妍打断他,“你说说,你有什么理由拒绝?”
殷平想了想,说:“佩玄剑跟了您二十多年,是师祖留给您的。您灵脉虽然衰退,但还没到不能执剑的地步。我现在接手,等于从您手里抢东西。”
“抢?”殷妍笑了,“我自愿给的,算抢?”
“不算,但——”
“没有但。”殷妍站起来,走到殷平面前,低头看着他。“你师祖传给我,我再传给你。大曜的守护,一代代传下去。这是规矩,也是责任。你以为我想要?你以为传给你我就轻松了?传给你,我还是要管朝政,还是要批折子,还是要操心。只不过,剑在你手里,大曜的武力就交给你了。”
殷平抬起头,看着殷妍。殷妍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不舍,没有伤感,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交代后事的坦然。
殷平的眼眶红了。他站起来,退后一步,双膝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侄儿定不辜负。姑母放心,佩玄剑在侄儿手中,一定不负师祖和姑母的期望。”
殷妍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她伸手摸了摸殷平的头,殷平的头发又黑又硬,扎手,跟师父当年摸她头的感觉一模一样。
“起来。”殷妍说。
殷平站起来,低头看着佩玄剑。剑鞘上的金焰跳了一下,像是在打量他。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剑鞘,温热的,不烫手。金焰在他指尖绕了一下,像是在闻他的味道。
赵广之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独臂垂在身侧,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他想起很多年前,晏无霜传剑的时候,殷妍也是跪着,也是磕了三个头,也是站起来之后伸手摸了摸剑鞘。一模一样,连手指触到剑鞘的位置都一样。
“传剑大典定在下个月初八。”殷昭说,“礼部去准备。四国使节都请来观礼。”
“父皇,不用那么大张旗鼓吧?”殷平说。
“用。”殷妍替殷昭回答了,“就是要让四国知道,大曜的传承没有断。你师祖传给我,我传给你,一代代传下去。他们想看大曜虚弱,让他们看看这把剑。”
殷平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夜深了,殷平回了东宫。殷昭也回了寝宫。御书房里只剩下殷妍和赵广之。殷妍坐在椅子上,佩玄剑横放在桌上,金焰在黑暗中亮着,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赵广之。”
“在。”
“你觉得殷平怎么样?”
赵广之想了想,说:“像您。”
“像我?”殷妍转过头看着他,“哪像?”
“犟。”赵广之说,“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跟您一模一样,跟晏前辈也一模一样。”
殷妍笑了。她低头看着佩玄剑,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并拢,从剑鞘的顶端慢慢划到底端。金焰随着她的手指流动,像是被牵引着。
“师父,您听见了吗?”殷妍轻声说,“剑要传给平儿了。您要是不同意,就闪一下。不闪,我就当您同意了。”
金焰没有闪。稳稳地亮着,跟平时一模一样。
殷妍把剑重新佩回腰间,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银杏树叶子落了大半,月光照在光秃秃的枝干上,银白一片。她伸手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响。她伸手按住纸页,按了两下,纸页不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