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剑大典过后半个月,殷平第一次正式主持朝议。
天还没亮他就醒了。不是睡不着,是怕睡过头。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更夫的梆子声,数到第五响的时候坐起来,自己穿了朝服。铜镜里映出他的脸,二十一岁,下颌线条硬朗,眉眼间有股英气。佩玄剑横在桌上,金焰在剑鞘缝隙里透出来,把整间屋子照得暖洋洋的。
他伸手拿起剑,佩在腰间。剑鞘卡进腰带的一瞬间,金焰闪了一下,像是在说“准备好了”。
太和殿上,百官已经列队。殷昭坐在龙椅上,殷妍坐在侧位——不是以前那个位置,是更靠后的一个位子,在殷平座位的斜后方。殷平的座位设在龙椅右侧,比龙椅矮三寸,比百官高数尺。佩玄剑横在他膝上,剑身微温。
殷昭看了看殷平,又看了看殷妍,点了点头:“今日朝议由太子主持,朕和姑母在旁听着。”
殷平站起来,面朝百官。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诸位大人,有事启奏。”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户部侍郎,四十来岁,圆脸,说话跟打算盘一样快:“启禀太子殿下,今年春耕进展顺利,各地上报的播种面积比去年增加了半成。但江南有些地方雨水偏多,恐有涝灾隐患。”
殷平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问:“江南哪几个州县雨水偏多?具体数字是多少?跟往年同期比如何?”
户部侍郎愣了一下,赶紧翻折子,翻了半天才找到数字,磕磕巴巴报了出来。
殷平点了点头:“着工部派人去江南勘察,如有隐患,提前疏浚河道。户部拨备用银五万两,专款专用,不得挪作他用。”
户部侍郎领旨退下。
第二个站出来的是兵部郎中,四十岁,瘦高个,说话快得像连珠炮:“北境军报,北狄王拓跋英近日在边境集结骑兵,人数约三千,意图不明。”
朝堂上嗡地一声。有人小声议论,有人回头看殷妍。殷妍坐在后面,面无表情,手里端着茶杯,慢慢喝。
殷平没有回头看她。他沉默了几息,开口了:“三千骑兵,是寻常换防,还是异常调动?军报上没有说清楚。着北境驻军再探,三日内报明详情。另,命赵广之调五千精兵增援北境,以防不测。但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让北狄王知道,他的一举一动我们都看在眼里。”
兵部郎中领旨。
殷昭坐在龙椅上,嘴角微微往上翘。他看着殷平的背影,发现儿子的肩膀比一个月前又宽了一些。
李崇文站在文臣队列里,七十三岁了,腰板还挺得笔直。他看着殷平处理政务的方式,摸了摸胡子,点了点头。他旁边的礼部尚书小声问:“李大人,太子殿下如何?”李崇文低声说:“比陛下当年强多了。”礼部尚书不敢接话。
第三个站出来的是鸿胪寺卿,五十岁,胖墩墩的,说话慢条斯理:“四国使节尚未离京,北狄使节拓跋雄昨日在驿馆醉酒闹事,打伤了驿卒。”
殷平的眉头皱了一下:“打伤了人,赔礼道歉了吗?”
“没有。拓跋雄说……说是驿卒先冒犯他。”
“谁先谁后,查清楚。”殷平的声音沉了下来,“如果是驿卒的错,我大曜不会护短。如果是拓跋雄的错,让他赔礼道歉,赔偿医药费。大曜待客以礼,但客人也要守客人的规矩。”
鸿胪寺卿领旨。
殷妍坐在后面,茶杯端在嘴边,没有喝。她听着殷平的每一个决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赵广之站在她身后,独臂抱胸,低头凑过来,用只有她听得见的声音说:“太子比当年您还稳。”
殷妍没接话,但弯着的嘴角没有放下来。
朝议继续进行。工部报了水利工程的进度,礼部报了今年的科举安排,刑部报了几个积案的审理结果。殷平一一裁决,不拖泥带水,该问的问清楚,该批的当场批,该驳回的也毫不客气。
有一个朝臣为边境贸易的事跟同僚吵了起来。一个说应该开放更多口岸,促进贸易;另一个说开放太多容易被钻空子,应该收紧。两人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让谁。
殷平听完两边的陈词,想了想,说:“你们两个说的都有道理。开放口岸是好事,但监管不能松。这样吧,先开放三个口岸试运行一年,这一年里严加监管,出了问题随时调整。一年后再根据效果决定是否增减。”
双方都服了,互相看了一眼,拱手退下。
殷昭终于忍不住了,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朝堂上很安静,大家都听见了。殷平转过头看了父皇一眼,殷昭赶紧收住笑,摆了摆手,意思是“你继续”。
散朝的钟声响了。百官鱼贯而出,出了太和殿就开始议论。“太子殿下今天真是让人刮目相看。”“那当然,佩玄剑都认主了,能差吗?”“比长公主当年也不遑多让。”“我觉得更稳当,长公主太锋芒毕露了,太子不露锋芒但处处到位。”
殷平抱着佩玄剑走出太和殿,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睛。殷妍从后面走上来,跟他并肩。
“姑母,我今天有没有哪里做得不妥?”殷平问。
殷妍想了想,说:“户部侍郎报数字的时候磕巴了一下,你没追问到底。下次遇到这种情况,让他把折子留下,你事后核实。数字这种东西,差一个零就是天差地别。”
殷平点了点头:“记下了。”
“还有,北境军报的事,你让赵广之调五千精兵去增援。这个决策是对的,但你没有说这五千精兵从哪里调。是从京畿调,还是从附近州府调?调兵的粮草军饷谁来出?这些细节要考虑周全。”
殷平停下来,认真想了想,然后鞠了一躬:“姑母,侄儿受教。”
殷妍看着他,伸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不疼,但殷平还是缩了一下脖子。
“走吧,去御书房。今天还有折子要批,你批,我看着。”
殷平笑了,跟在殷妍身后往御书房走。佩玄剑在他腰间轻轻晃动,金焰在阳光中不那么显眼,但一直在亮着。
御书房里,折子已经堆了一摞。殷平坐下来,拿起第一本,翻开,仔细看了两遍,拿起笔批了。字写得端端正正,批语简明扼要。殷妍坐在他对面,手里也拿着一本折子,但她没批,就是在看,看完一本放一边,再看下一本。
批到一半,殷昭推门进来了。他换了一身便服,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是皇后让他送来的。
“平儿,歇一会儿,喝碗汤。”殷昭把碗放在殷平面前。
殷平抬起头,接过碗,喝了两口,抹了抹嘴:“父皇,今天的朝议,您觉得怎么样?”
殷昭在他对面坐下来,认真地看着他:“朕觉得,你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殷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压力,也有一种被认可后的踏实。
殷妍放下手里的折子,看了殷昭一眼:“皇兄,从今日起,朝政由殷平主持,我只在必要时提醒。”
殷昭点了点头:“好。”
殷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殷妍先开了口:“不是我不干了,是你可以干了。我还在,随时可以问我。但是日常事务,你自己拿主意。”
殷平用力点了一下头。
赵广之站在御书房门口,独臂抱着胸,看着这一幕。他想起很多年前,晏无霜也是这样,把朝政一点点交给殷妍。那时候他还不明白,现在他明白了——传承不是一瞬间的事,是一点一点放手,一点一点相信。
殷平继续批折子,殷妍继续看,殷昭在旁边喝绿豆汤。三个人谁也不说话,只有笔尖在纸上沙沙的声响。窗外的银杏树叶子绿了,风吹过来,沙沙响,跟纸上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殷妍放下最后一本折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阳光,阳光很好,照在银杏叶上,叶子绿得发亮。她伸手摸了一下腰间——腰间的剑鞘是空的,佩玄剑已经传给了殷平。她摸了个空,手指在空剑鞘上停了一下,然后把剑鞘扶了扶正,扣好纽襻,让它规规矩矩地贴在腰侧,空着就空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