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平主持朝政一个月后，殷妍在御书房里提出了那个想了很久的决定。
殷昭正在喝茶，听见殷妍说“皇兄，我想出去游历”的时候，茶杯停在嘴边，茶汤晃了一下，洒了几滴在龙袍上。太监想上来擦，他摆了摆手。
“妍儿，你也要走？”殷昭的声音有点涩。
殷妍坐在他对面，手里也端着一杯茶，没喝。她看着杯里的茶叶浮浮沉沉，说：“殷平已经能独当一面了，我留在京城也没事做。趁还能走动，去看看大曜的山水。师父当年也这样，你忘了吗？”
殷昭没忘。晏无霜当年也是这个年纪离开京城的，去了龙渊，一去就是好几年。那时候殷妍哭得稀里哗啦，他在旁边递帕子。现在轮到殷妍走了，他成了被递帕子的那个。
殷平坐在旁边，手里还拿着一本没批完的折子。听见殷妍的话，他放下折子，沉默了很久。佩玄剑横在他膝上，金焰微微跳动了一下。
“姑母，您走了谁教我？”殷平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不舍很明显。
殷妍看着他，伸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这次弹得比平时重，殷平没躲，硬受了。“你已是佩玄剑的主人，不需要我教了。有事写信给我，我在外面收到信就回。”
殷平揉着脑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姑母的脾气，跟师祖一模一样，决定了的事谁劝都没用。
五个徒弟站在御书房外面，耳朵贴着门缝偷听。林风站在最前面，苏瑶踮着脚尖在后面，周铁个子太高只能弯着腰，柳青贴在最边上，小石头被挤在最外面，什么都听不见，急得直蹦。
殷妍拉开门，五个人差点摔进来。苏瑶啊了一声，站直了，脸涨得通红。林风还算镇定，咳嗽了一声，拱手道：“师父，弟子们不是故意偷听——”
“行了行了。”殷妍挥了挥手，“都进来。”
五个徒弟鱼贯而入，站成一排。林风二十六了，已经是禁军副统领，腰间挂着刀，威风凛凛。苏瑶二十四，出落得越发标致，眼睛亮亮的。周铁二十二，壮得像头牛，往那一站像堵墙。柳青二十，还是不爱说话，但眼神很稳。小石头十九，比殷平还高半个头，但看着还是像个孩子。
“师父，您要出去游历，弟子们跟您去。”林风带头说。
殷妍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你们留在京城，辅佐太子。你们的武功已经够了，正好历练。跟着我去游山玩水算什么？”
林风张了张嘴，想说“不是游山玩水”，但看了看殷妍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是，弟子遵命。”
苏瑶的眼眶红了：“师父，我舍不得您。”
殷妍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捏得苏瑶龇牙咧嘴。“舍不得就好好练剑，等我回来看你们有没有退步。退步了罚你们重练，不退步有赏。”
苏瑶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
赵广之从外面走进来，独臂抱着胸，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苦瓜。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开口了：“公主，我陪您去。”
殷妍转过头看着他。赵广之五十五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独臂的袖管空荡荡垂着。他的眼神很执着，像一块石头，砸不碎，煮不烂。
“你一把年纪了，留在京城养老吧。”殷妍说。
赵广之没有退让：“公主，我跟着您几十年了。晏前辈在的时候我就跟着，晏前辈不在了我跟着您。您要出去，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又不是不会走路。”
“不是走路的事。”赵广之顿了顿，“外面不比京城，什么人都有。您灵脉衰退了，万一遇上麻烦——”
“遇上麻烦我不会跑？”殷妍打断他，“赵广之，你当年可不是这么婆婆妈妈的。”
赵广之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了的话：“公主，晏前辈走的时候，我没能跟着。我不想再后悔一次。”
御书房里安静了。殷平低下头，手指在佩玄剑的剑鞘上慢慢划了一下。林风的眼眶红了，苏瑶咬着嘴唇，周铁别过脸去，柳青低着头，小石头吸了吸鼻子。
殷妍看着赵广之，看了好几息，然后叹了口气。
“行。你跟着。但有一条——骑不动马了就说，别硬撑。”
赵广之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是。”
殷昭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殷妍面前，伸出手。殷妍看着他，也伸出手，姐弟俩握了一下。殷昭的手很大，很暖，握着殷妍的手微微用力。
“妍儿，早点回来。”殷昭说，“过年的时候，至少过年的时候要回来。”
殷妍点了点头：“过年一定回来。”
殷平走过来，把佩玄剑从腰间解下来，双手捧着，递到殷妍面前。“姑母，这把剑是您的。您带着，路上防身。”
殷妍低头看着那把剑。金焰在剑鞘缝隙里透出来，暖洋洋的，照在她脸上。她伸手摸了摸剑柄，手指在剑格上停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这把剑现在是你。”殷妍说，“我带着它，你用什么？”
“侄儿可以用别的剑。”
“不行。”殷妍的态度很坚决，“佩玄剑认了主就不能随便换。你好好拿着，大曜的守护不能断。”
殷平捧着剑，跪了下来。“姑母，侄儿等您回来。”
殷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殷平的头发又黑又硬，扎手。“起来，都多大了还跪。你是太子了，以后只跪天地君亲师，别动不动就跪我。”
殷平站起来，把佩玄剑重新佩回腰间。金焰闪了一下，像是在跟殷妍告别。
五个徒弟齐刷刷跪下。林风领头，声音洪亮：“师父一路平安，弟子们在京城等您回来！”
殷妍看着这五个孩子，眼眶有点热，但她忍住了。她转身往外走，赵广之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御书房里的这些人——殷昭站在龙椅旁边，殷平跪在地上，五个徒弟跪成一排，李崇文站在角落里摸着胡子。
“都别送了。”殷妍说，“我自己走。”
她大步走出了御书房，赵广之跟在后面。走廊很长，她的靴子踩在地砖上，咚咚咚，一步一步。赵广之的脚步声跟在她后面，一轻一重，独臂的人走路重心不一样。
出了宫门，阳光照在脸上。殷妍眯了眯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春天的味道，花香、草香、泥土的腥味。
两匹马拴在宫门口的石柱上。一匹枣红色的老马，是殷妍骑了十几年的那匹。一匹黑色的，是赵广之的。马鞍上挂着两个包袱，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小的是殷妍的，大的是赵广之的。
“你什么时候把马牵来的？”殷妍转头看赵广之。
“昨晚。”赵广之说。
殷妍没再问，翻身上了马。动作还利索，但比年轻的时候慢了一些，左腿抬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赵广之也上了马，独臂拉着缰绳，马在原地转了一圈，被他勒住了。
殷平从宫门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个小包袱，跑到马前，喘着气。“姑母，桂花糕。您路上吃。”
殷妍接过包袱，掂了掂，挺沉。“这么多，吃不完。”
“慢慢吃，别坏了。”
殷妍把包袱系在马鞍上，看着殷平。殷平站在马下，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在闪，但不是泪光，是佩玄剑金焰的倒影。
“回去吧。”殷妍拉了拉缰绳。
“姑母，您保重。”
殷妍点了点头，夹了一下马肚子，马小跑起来。赵广之跟在后面，两匹马一前一后，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嘚嘚嘚，声音很脆。出了城门，官道宽阔，两边的麦田绿油油的，风吹过来，麦浪一层一层往远处推。殷妍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城门楼子越来越小，城墙上站着的人影越来越模糊。
她转回头，看着前方的路。
赵广之跟上来，与她并肩。“公主，第一站去哪？”
殷妍想了想：“先去江南。听说那边的桃花开了。”
“然后呢？”
“然后去西南，看山。然后去西北，看草原。然后去东海，看师父。”
赵广之点了点头，没再问。
两匹马的影子在官道上拉得很长，一前一后，不紧不慢。殷妍从包袱里掏出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糕是软的，甜丝丝的，带着桂花的香味。她嚼了两口，把剩下的塞进嘴里，用袖子擦了擦手。腰带上的空剑鞘随着马步一颠一颠的，纽襻松了，剑鞘歪到一边，她单手把它拨正了，又颠了几下，又歪了，她懒得再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