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妍离京的日子定在三月初八，黄道吉日，宜出行。
头天晚上她一个人去了长公主府，在正堂的纪念馆里坐了很久。晏无霜的灵位擦得干干净净，香炉里的香刚烧完，最后一截香灰还带着余温。她伸手摸了摸灵位上的刻痕，从上到下，慢慢摸了一遍。
“师父，我要走了。”殷妍的声音很轻，“像您当年一样，出去走走。”
灵位没有回答，但烛火跳了一下，像是有人在点头。
她又去了后院，紫苏的墓前。梅树的叶子已经绿了，密密匝匝的，遮住了半个墓碑。殷妍蹲下来，把墓前的落叶捡干净，用手指描了一遍碑上的字——“紫苏之墓”。
“紫苏姨，您在这好好歇着。我出去走走，过年回来看您。”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三月初八，天还没亮，殷妍就牵着马出了宫门。
她没穿朝服，一身青灰色的便装，头发用木簪束着，腰间没有佩剑——只有一根空荡荡的旧腰带，剑鞘已经卸下来了，放在行李里，她没带，说带着也没用。行囊很小，一个布包袱，几件换洗衣裳，一把碎银子，几块干粮。老马是枣红色的，年岁不小了，鬃毛有点发白，跟它主人一样。
殷昭站在宫门口，身后跟着几个太监。他穿着便服，没带仪仗，眼眶有点红，但忍着没掉泪。
“皇姐，真的不用人送？”
“不用。”殷妍翻身上马，动作还是那么利索，“你回去吧，别送了。”
殷昭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又缩了回去。“早点回来。”
“过年就回来。”殷妍拉了拉缰绳，马在原地转了一圈，“皇兄，你保重。”
她夹了一下马肚子，马小跑起来，蹄声在清晨的街道上格外清脆。殷昭站在宫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站了很久。太监上来催他回去上朝，他没理，又站了一盏茶的功夫，才转身走了。
城门口，百官已经列队。
殷平站在最前面，腰间佩着玄剑，金焰在晨曦中亮着。他穿着太子的朝服，腰杆笔直，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发白。百官站在他身后，按品级排列，黑压压一大片。赵广之站在武官队列里，独臂抱胸，脸上的表情像一块石头。
殷妍骑马到了城门口，勒住马。
殷平走上前，双手抱拳，深深鞠了一躬。“姑母，侄儿送您。”
殷妍低头看着他，伸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这次弹得很轻，像蜻蜓点水。“好好理政，别偷懒。”
“侄儿不敢。”
殷妍的目光扫过百官，没什么表情，就是点了点头。百官齐刷刷鞠躬，齐声喊：“长公主一路平安！”声音很大，在城门洞里回荡，嗡嗡的。
赵广之从队列里走出来，走到马前。他看着殷妍，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布包，很小，巴掌大，用棉布包着，外面系了一根麻绳。
“这是什么？”殷妍接过布包。
“护身符。”赵广之说，声音有点涩，“紫苏姨生前做的，让我转交给您。她说您出门在外，戴着这个，保平安。”
殷妍握着布包，沉默了一会儿。她把麻绳解开，里面是一块木头牌子，巴掌大，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安”字。刻痕很浅，是紫苏的字迹，笔画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她把牌子贴在胸口，贴了几息，然后系在腰带上。
“替我谢谢紫苏姨。”殷妍的声音有点哑。
赵广之点了点头，退后一步，站回到队列里。
五个徒弟跪在城门口，齐刷刷一排。林风领头，苏瑶、周铁、柳青、小石头，五个人整整齐齐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咚。
“师父，您早点回来！”林风的声音最大，在城门洞里回荡。
苏瑶哭了，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但她没出声，咬着嘴唇，肩膀一抖一抖的。周铁低着头，额头还贴着地面，没起来。柳青跪在那，像一根木头。小石头抬起头，脸上全是泪，但他咧着嘴在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殷妍看着这五个孩子，眼眶热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热意压了下去。
“会的。”她说，就两个字。
苏瑶哭出了声，被林风瞪了一眼，赶紧捂住嘴。
殷妍拉了拉缰绳，正要打马出城，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她回头一看，是百姓。
不知道谁先起的头，消息传了出去，一传十十传百，天还没亮就有百姓自发到城门口等着。他们穿着各色衣裳，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挤在街道两旁，黑压压一大片。有人手里拎着鸡蛋，有人抱着布匹，有人举着自家的糕点，都是要给殷妍带上的。
“长公主，您路上小心！”
“长公主，早点回来！”
“长公主，我们舍不得您！”
声音此起彼伏，有人喊出了哭腔。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拄着拐杖，颤巍巍挤到前面，手里捧着一双布鞋。“长公主，老婆子连夜做的，您穿着走路不磨脚。”
殷妍翻身下马，走到老太太面前，接过那双布鞋。鞋底纳得很密，针脚整整齐齐，鞋面上绣着一朵杏花，绣得不算精致，但能看出来花了心思。
“老人家，您贵姓？”殷妍问。
“姓王，城南的。”老太太抹了抹眼睛，“当年北边雪灾，是您亲自去赈的粮。老婆子的儿子一家在那边，要不是您，他们就都死了。”
殷妍把布鞋抱在怀里，对着老太太鞠了一躬。老太太吓坏了，赶紧扶住她。“使不得使不得，您是长公主，怎么能给老婆子鞠躬——”
“您受得起。”殷妍直起身，看着那些百姓，“大家都回去吧，别送了。我会回来的。”
没有人走。大家都站在那，看着她，眼睛里有不舍，有感激，有祝福。
殷妍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城门口的那些人——殷平、百官、五个徒弟、赵广之、还有那些自发来送行的百姓。她把这一幕记在心里，勒转马头，夹了一下马肚子。
老马跑了起来，蹄声嘚嘚嘚，在官道上越来越远。殷妍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赵广之骑着他的黑马跟在后面。殷妍让他回去，他不听，一路跟到了十里亭。殷妍勒住马，转过头看着他。“赵广之，你回去吧。”
“公主，我再送送——”
“送什么送？十里亭都过了，再送就送到江南了。”殷妍的语气不容商量，“你回京城去，帮我看着殷平。那孩子还嫩，有时候拿不定主意，你在旁边提点着。”
赵广之沉默了。独臂握着缰绳，手背上青筋暴起。
“公主，您保重。”赵广之说完这句话，翻身下马，单膝跪在路边，对着殷妍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地上，沾了一层黄土。
殷妍看着他，没有阻止。等他磕完了，才说了一句：“起来吧，一把年纪了，跪什么跪。”
赵广之站起来，目送殷妍打马远去。枣红色的老马越跑越远，越变越小，最后只剩下一个黑点，消失在天际线上。官道上扬起一片尘土，风一吹，散了。
赵广之站在十里亭旁边，独臂垂在身侧，站了很久。风吹过来，把他的白发吹起来，他眯着眼睛，一动不动。牵着的黑马打了个响鼻，低头啃路边的草。他拉了拉缰绳，翻身上马，往京城的方向走了。马蹄踩在来时的路上，蹄印重叠着，分不清哪个是去哪个是回。
殷平站在城楼上，佩玄剑在腰间，金焰在风中明明灭灭。他看着官道的方向，看见那个黑点消失在天际，然后站了很久。风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百官已经散了，五个徒弟也回去了，城门口送行的百姓也陆续走了。城楼上只剩下他一个人，和腰间的佩玄剑。
他把手按在剑柄上，剑格温热，金焰在他掌心下稳稳地亮着。
“姨奶奶，姑母走了。”殷平轻声说，不知道是在跟剑说，还是在跟天上的晏无霜说，“但您放心，大曜有我。”
金焰闪了一下，像是在回应。远处的天际线上，云被风吹散了，露出一小片蓝天，蓝得透亮。殷平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转身走下城楼。靴子踩在石阶上，一步一级，走得很稳，佩玄剑在台阶的阴影中亮着金色的光，每下一级台阶就闪一下，像是在数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