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妍到东海的时候,正是傍晚。
她从西北一路绕过来,走了快两个月。路上经过草原、戈壁、黄土坡,靴子磨破了两双,老马的蹄铁换了三次。腰间的木牌子被风吹日晒,颜色变深了,刻痕里的“安”字被灰尘填满,她懒得抠,觉得灰填着也挺好,结实。
站在东海边的沙滩上,海风迎面扑来,带着熟悉的咸腥味。夕阳正在沉下去,把整片海面染成了橘红色,浪花拍在沙滩上,哗啦哗啦。殷妍站了一会儿,脱下靴子,赤脚踩在沙子里。沙子被太阳晒了一天,温温的,脚趾陷进去,暖洋洋的。
她从怀里掏出龙珠。龙珠是师父留给她的,淡蓝色,拳头大小,拿在手里还是温的。龙珠的光比当年暗了一些,晏无霜去世后它就慢慢变暗了,殷妍试过往里面注入灵力,没什么用,珠子自己有自己的脾气。
催动龙珠,海水分开。通道还是那条通道,石阶上长满了海藻,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滑了。殷妍没有扶墙,赤脚踩在石阶上,一步一步往下走。海藻在脚底打滑,她走得很稳,没摔。
龙渊遗迹跟她上次来时一模一样。
通道两边的符文还在发着微弱的光,有些已经完全暗了,像死了的星星。石室的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晏无霜的遗物早就搬走了,那些罐子、碗筷、灶台上的锅,都搬去了京城的纪念馆。石室里只剩下一张石床,是晏无霜生前打坐的地方,石面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是师父的屁股磨出来的。
殷妍走进去,在石床上坐下来。
石床冰凉,硬邦邦的。她把龙珠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听着海水流过光罩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远处哼歌。她想起当年师父坐在这张石床上的样子——那时候师父已经很老了,头发全白了,手抖得厉害,但坐在石床上的时候腰杆还是直的。
“师父,我来看您了。”殷妍睁开眼睛,对着空荡荡的石室说,“这一年多我走了很多地方。江南、西北、草原、戈壁,都去了。您以前说想去草原看日落,一直没去成。我替您看了,草原的日落确实好看,天边全是红的,跟您说的战场上的血一样红,但不吓人,很安静。”
石室里没有回应。海水的声音没有变,还是呜呜呜的,稳得很。
殷妍在石室里待了一整天。她没带干粮,也不觉得饿,就那么坐着。坐累了就站起来走一走,走累了再坐回去。她把晏无霜生前打坐的位置坐了个遍,从左边挪到右边,从右边挪到中间。
中午的时候她去了另一间石室,就是晏无霜当年腌咸菜的那间。墙角堆着几个坛子,已经空了,坛口用布封着,布上落了一层灰。殷妍蹲下来,揭开一个坛子的封布,往里看了看。坛底还有一层黑乎乎的东西,是当年咸菜的残渣,早就干了,硬得像石头。她把手伸进去摸了摸,摸到一小块没干透的,指尖上沾了一层咸味,她舔了一下,咸得皱眉。
“紫苏姨,您这咸菜还是咸。”殷妍笑了笑,把坛子重新封好。
下午,她走到龙渊遗迹的最深处,就是当年晏无霜把骨灰撒下去的那片水域。海水蓝得发黑,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殷妍跪在水边,伸手摸了摸水面,水冰凉,指尖触到水面的时候漾起一圈波纹,往外扩散,一圈一圈,最后消失在看不见的地方。
“师父,平儿把朝政管得很好,您不用担心。”殷妍的声音很轻,“皇兄现在天天钓鱼,比当皇帝的时候开心多了。紫苏姨也走了,去年走的,走的时候很安详,让我跟您说她来了。您在那边见到她了吗?应该见到了,她那个人,到哪都不会迷路。”
佩玄剑不在她身上,但她能感觉到远在京城的剑身微微震颤了一下。
京城太庙里,佩玄剑挂在正殿的墙上。剑鞘上的金焰忽然亮了一下,不是那种被风吹的晃动,是货真价实的、从剑身内部涌出来的光。守庙的太监吓了一跳,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殷平正在御书房批折子,腰间的佩玄剑忽然震了一下。他搁下笔,低头看着剑鞘。金焰稳稳地亮着,跟平时一样,但他能感觉到剑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一个沉睡的人翻了个身。
“姑母?”殷平低声说。
剑鞘缝隙里透出的金焰闪了一下,像是在说“嗯”。殷平把手按在剑柄上,剑格温热,他能感觉到剑灵传递过来的信息——不是用语言,是一种说不清的直觉,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放了一幅画:海,蓝色的海,一个人跪在水边。
是姑母。姑母在龙渊。
殷平把手从剑柄上收回来,拿起笔继续批折子。笔尖落在纸上,他写了一个“准”字,笔锋比平时重了一点,纸被戳穿了一个小孔。他把那张纸揉掉,重新写了一张,这次轻了,墨迹均匀。
东海龙渊,殷妍不知道京城那边发生了什么。她跪在水边跪到膝盖发麻,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裤子上沾了两个湿印子,是海水浸的。
“师父,我走了。”殷妍说,“过年的时候回京城,到时候再来看您。”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水域。水面还是那么平静,蓝得发黑,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觉得有人在看着她,不是那种冰冷的注视,是温暖的,像师父的手按在她肩膀上。
走出龙渊,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了,银白的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殷妍赤脚站在沙滩上,海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的头发白了很多,鬓角已经全白了,头顶也有一片白,在月光下亮得刺眼。
她蹲下来,把靴子穿上。靴子里进了沙子,她倒了两下,没倒干净,脚趾头挤在沙子上,硌得慌,她没再倒,把鞋带系紧了。
“师父,我会好好活着,替您看这天下。”她对着大海说,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一半。
海面上,浪花拍了一下礁石,哗啦一声,像是在回答。
殷妍站在那里,海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她的腰带上有两个挂件——一个是空剑鞘,已经空了两年多,皮子磨得发亮;一个是紫苏做的那块木牌子,“安”字在月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两个挂件贴在一起,风吹过来,轻轻碰了一下,发出很轻很轻的声响,嗒,嗒,嗒。
她转身走了。沙滩上留下一串脚印,从海边一直延伸到岸上。海浪打上来,把最近的几个脚印淹没了,水退下去,脚印还在,但轮廓模糊了。再一个浪打上来,脚印浅了一层。又一个浪,只剩下浅浅的凹痕。再一个浪,沙子平了,什么痕迹都没了。殷妍没有回头,踩着沙子上路,走到官道边,老马还在那里等她,低着头啃草。她翻身上马,拉了拉缰绳,老马抬起头,打了个响鼻,蹄子在泥地上刨了几下,没有刨坑,就是蹭了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