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昭病倒得很突然。
前一天他还在御花园钓鱼,钓了一下午,一条没钓着。皇后让人炖了汤送来,他喝了两碗,还夸了一句“今天的汤不错”。第二天早上太监去请安,发现他已经起不来了,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紫。
太医来了,诊了脉,手一直在抖。诊完退到外间,殷平跟出来,太医跪在地上,额头贴着砖缝。
“陛下……气血两亏,五脏俱衰。微臣无能,陛下已是……油尽灯枯。”
殷平站在那,佩玄剑在腰间,金焰跳了一下,像被风吹的,但屋里没风。他没有说话,没有发怒,甚至没有皱眉。他转身走回内室,在殷昭床边坐下来。
殷昭闭着眼睛,呼吸很重,像拉风箱。殷平伸手摸了摸他的手,手冰凉,骨节粗大,拇指上有一个老茧,是常年握钓竿磨出来的。
“父皇。”殷平叫了一声。
殷昭没有反应。
“父皇。”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些。
殷昭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神浑浊,看东西对不准焦,在殷平脸上停了几息才认出来。“平儿……”声音很轻,像纸片落在地上。
“父皇,我在。”殷平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
殷昭看着天花板,目光散散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有痰堵着。殷平把他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轻轻拍他的背。殷昭咳了几声,吐出一口浓痰,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大曜……交给你了……”殷昭的声音断断续续,手指在殷平手心里慢慢蜷起来,像抓东西,但抓不住,虚虚地拢着。
“父皇,您放心。”
“你姑母……”殷昭的眼睛又闭上了,又睁开,像是在用力聚光,“回来……告诉她……朕……对不住她……让她操劳了一辈子……”
殷平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没有哭出声,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砸在殷昭的被褥上,洇开一小片。他咬着嘴唇,嘴唇咬出了血,喉咙里憋着,肩膀在抖。
“朕这辈子……”殷昭说得很慢,说几个字就要喘一下,“没什么本事……幸亏……有你姑母……有你……”
殷平把脸埋在殷昭的肩膀上,闷声说:“父皇,您别说了。”
“不说……没机会了……”殷昭的手从殷平手心里滑出来,垂在床边。他看向窗户,窗户开着一条缝,能看到一小片天空,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今天的天气……真好……”
皇后从外面冲进来,扑在床边,哭得浑身发抖。她握着殷昭的另一只手,把脸贴在掌心,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殷昭的手指动了一下,想摸摸她的头发,抬到一半没力气了,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刮了一下,指甲蹭过皮肤,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别哭。”殷昭说,嘴角弯了一下,“朕……去找姨母了……她一个人在那边……怪孤单的……”
皇后哭得说不出话。
殷昭的目光从窗户移到殷平脸上,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慢慢看了一遍。他看了很久,像是在记,记下来就不会忘。
“平儿……”
“嗯。”
“做个好皇帝。”
殷平用力点了点头。
殷昭笑了。那个笑容跟平时不一样,不是钓鱼时的悠闲笑,不是跟殷妍聊天时的爽朗笑,是一种很淡的、像是终于放下什么的笑。他笑完,慢慢闭上了眼睛。手垂了下去,从皇后的手心里滑出来,从殷平的肩膀上滑下来。
呼吸没了。
殷平的眼泪还在流,但他没有喊,没有摇。他轻轻把殷昭放平,把被角掖好,退后一步,跪在床边,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地砖上,咚咚咚,每一下都很重,额头上磕出了血,他没有擦。
皇后趴在他旁边,哭得几乎晕过去。太监跑出去报丧,哭声从内室传到外间,从外间传到院子里,从院子传到整个皇宫。
百官跪在太和殿前,黑压压一片,哭声震天。白布从宫门一直挂到太和殿,风一吹,翻着白浪。
殷平从内室走出来,脸上已经没有泪了。他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没有戴冠,头发散着,腰间佩着玄剑。金焰在孝服的白布中亮着,黄灿灿的,像一盏灯。
“传旨。”殷平的声音沙哑,但很稳,“先帝驾崩,举国哀悼。命礼部筹备丧仪,各州府设灵堂,百姓戴孝三日。”
太监领旨去了。
殷平站在殿前,看着满院的白布,风吹过来,白布翻飞,像无数的旗。他把手按在佩玄剑上,剑格温热,金焰亮着,没有灭。
“父皇,您放心。”他低声说。
第一个消息是快马送出去的。殷平派了三批信使,沿着殷妍走过的路线分头去找。第二批信使在西南的一条官道上追上了殷妍。
殷妍正在路边茶摊喝茶,老马拴在树上,低头吃草。她穿得像个普通农妇,头发花白,脸上有皱纹,腰间的木牌子被晒得发白。信使跪在她面前,声音发抖:“长公主,陛下……驾崩了。”
殷妍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茶汤在碗里晃了晃,洒了几滴在手上,烫,她没动。
“什么时候的事?”
“七天前。”
殷妍把茶碗放下,站起来,给了茶摊老板一块碎银子,牵过老马,翻身上去。
她从西南赶回京城,日夜兼程。老马跑不动了,她在驿站换了快马,骑死一匹换一匹。路上遇到一个驿站就换马,不吃饭不停,渴了喝几口水,困了在马背上眯一会儿。
赵广之在半路上接到了她。他骑着黑马,独臂拉着缰绳,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没有说话,只是跟在她后面,一前一后,往京城的方向跑。
五天后,殷妍到了京城。
城门口挂满了白布,守城的士兵腰缠白带,看见她的马冲过来,想拦,认出了她,跪了一地。殷妍没有停,马从他们身边跑过去,蹄声急促,像擂鼓。
太和殿的灵堂已经设好了。殷昭的棺材停在正中间,松木的,没上漆,是他生前自己挑的。棺材前面摆着他的灵位,金漆写着“先帝殷昭之位”。香火不断,青烟袅袅。
殷平跪在灵前,已经跪了五天。他的膝盖肿了,走路一瘸一拐,但他不肯起来。李崇文劝他,他不听。林风劝他,他不听。赵广之劝他,他也不听。
殷妍走进来的时候,殷平抬起头。他的脸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泪。他就那样看着殷妍,跪在地上,膝盖撑不住了,身体晃了一下。
殷妍走到灵前,跪下,磕了三个头。她跪在殷平旁边,侧过脸看着侄子,看了几息。
“你爹走的时候,说什么了?”殷妍的声音很哑。
“父皇说,对不住您。”殷平的声音也在抖,“说让您操劳了一辈子。”
殷妍沉默了片刻。她看着殷昭的灵位,“先帝殷昭之位”六个字,金漆还没干透,在烛火中发着暗光。她伸手摸了摸灵位上的字,从上到下,一笔一划,像是在摸殷昭的脸。
“你爹这个人,”殷妍说,声音很轻,“一辈子不会说话。该说的不说,不该说的瞎说。对不住这种话,活着的时候不说,死了才说。”
殷平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趴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出了声,哭声在灵堂里回荡。殷妍没有拉他,没有拍他的背,就跪在那,任他哭。
殷平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哑了,哭到哭不动了,才慢慢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脸。殷妍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他,帕子是旧的,洗得发白,叠得很整齐。
殷平接过帕子,没有擦脸,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灵堂外面,百官跪了一地。白布在风中翻飞,猎猎作响。殷妍站起来,扶着殷平也站起来。殷平的腿麻了,站不稳,殷妍扶着他走。走了两步,殷平忽然停下来,把腰间的佩玄剑解下来,递给殷妍。
“姑母,父皇走了,这把剑……”殷平的声音还在抖,“您佩着吧。”
殷妍低头看着那把剑。金焰在剑鞘缝隙里透出来,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皱纹和白发都照成了金色。她伸手摸了摸剑柄,手指在剑格上停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这把剑现在是你的。”殷妍把剑推回去,“你父皇把它传给你,不是让你传给我的。”
殷平握着剑,没有动。
“你是皇帝了。”殷妍看着他的眼睛,“大曜的皇帝,不能没有剑。”
殷平怔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佩玄剑,金焰闪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他把剑重新佩回腰间,剑鞘卡进腰带的声音很脆,咔哒一声。
殷妍转过身,面朝殷昭的灵位,双手合十。
“皇兄,你走好。大曜有平儿,你放心。我在外面走了两年,看够了。以后不走了,就在京城帮平儿看着。”
灵堂里很安静,香头的火星一明一暗,明的时候亮一下,暗的时候又沉下去。殷平站在殷妍身后,手里握着佩玄剑的剑柄,指节发白。殷妍伸手在供桌上拿起一根香,凑到烛火上点着,插进香炉,香灰落下来,掉在炉边,薄薄一层。她用指尖把香灰拢了拢,拢成一小堆,然后拍了拍手,灰落在裤腿上,她没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