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昭的灵柩在太庙停了七七四十九天。殷平每日守灵,百日孝满,礼部上书请太子登基。国不可一日无君,殷平没有推辞,钦天监选了吉日,四月初九,宜登基,宜祭祀,宜大赦天下。
新帝登基的消息传遍天下。四国使节早在殷昭驾崩后不久就陆续到了京城,名义上是吊唁,实际上谁都知道是来探新皇帝的虚实。北狄来的是拓跋英的亲弟弟拓跋武,比拓跋雄年轻,也比他更精明,话不多,眼睛一直在转。
登基大典在太和殿举行。
殷平天没亮就起来了。太监给他穿龙袍——黑色的,绣着五爪金龙,金线在烛火中发亮。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那个人已经不再是太子了。腰间佩着玄剑,剑鞘上的金焰和龙袍的金线交相辉映,分不清哪个更亮。
百官已经在太和殿前列队。文武分两班,从殿内一直排到丹陛之下。四国使节站在最前排,拓跋武穿着北狄的礼服,表情恭敬,但眼神一直在往殿里瞟。
吉时已到,司礼太监高喊:“请陛下登基——”
殷平从后宫走出来,穿过长长的廊道,走到太和殿门前。阳光正好照在他身上,龙袍上的金龙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是活的。他迈过门槛,一步一步走向龙椅。佩玄剑在腰间轻轻晃动,金焰在剑鞘缝隙里透出来,在龙袍的黑色布料上投下一小片金光。
龙椅就在前面。
殷平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没有人——太监们跪在两侧,不敢抬头。但他看的不是他们,他看的是那条来路,那条他从太子走到皇帝的路。路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殷妍站在太和殿门口。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头发用木簪束着,鬓角的白发在阳光中亮得刺眼。她的脸上有深深的皱纹,眼睛红肿——连夜赶路熬的,还没消。腰间的木牌子在晨风中轻轻晃动,“安”字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
百官齐刷刷回头。四国使节也回头。拓跋武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后低下去了。
殷妍往前走了几步。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靴子踩在金砖上,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太和殿前格外清晰。她走到殷平面前,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瘦了。”殷妍说。
殷平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他忍住了,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回了胸口。“姑母,您终于回来了。”
“皇兄的事,我听说了。”殷妍看着他,目光平静,“今天是你的大日子,不哭。”
殷平用力点了点头。
殷妍转身,从司礼太监手中接过了皇冠。皇冠是墨玉的,镶着九颗龙珠,很重。她双手捧着,站在殷平面前,殷平定定地看着她。她踮起脚尖,把皇冠稳稳地戴在殷平头上,扶正了。
“你是皇帝了。”殷妍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要勤政爱民。”
殷平跪了下去。不是跪礼制——皇帝登基前要跪天地祖宗,没有跪姑母的规矩。他跪的是自己的心意。百官愣住了,四国使节也愣住了。殷妍没有扶他。
殷平磕了一个头,站起来,转身走向龙椅。这一次他没有再停,步伐稳健,一步一步迈上御阶,在龙椅上坐下来。佩玄剑横在膝上,金焰照亮了他的脸。殷妍退到百官队列的最前面,站在文臣之首的位置上,没有坐下。
百官跪拜,四国使节跪拜。“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声音在太和殿里回荡,一波接一波,传到殿外,传到广场上,传到京城的大街小巷。
殷平抬起手:“平身。”
大典结束后,殷平在太和殿设宴,款待四国使节。拓跋武举杯致意,说北狄对大曜忠心耿耿,先帝驾崩,北狄王悲痛万分,特命他来吊唁,并祝贺新帝登基。殷平端起酒杯,只碰了一下嘴唇,没有喝。
“拓跋王的心意,朕知道了。先帝在时,与北狄和睦相处。朕继位之后,这条规矩不会变。谁先变,谁担着。”殷平放下酒杯,语气平淡,但满殿无人敢接话。
拓跋武笑了笑,坐了回去。殷妍坐在殷平侧后方的位置上,一直没有说话,手里端着茶杯,慢慢喝。茶是凉的,她没让太监换。
散了宴,殷平回到御书房,殷妍跟了进去。
御书房还是老样子,殷昭钓鱼的那根竹子鱼竿还靠在墙角,竿上落了一层灰。殷平走到书案前,拿起一本折子——是礼部拟的新帝年号,备选了三个。他看了一遍,递给殷妍。
“姑母,您看哪个好?”
殷妍接过来,扫了一眼——“承启”“永昌”“昭平”。她把折子还给殷平。“承启。承前启后,你父皇会喜欢。”
殷平点了点头,拿起朱笔,在“承启”二字上画了个圈。
殷妍在椅子上坐下来,腰杆靠着椅背,不像以前那样笔直了。殷平注意到她的鬓角白发又多了几根,手背上的皮肤松了,青筋很明显。他想起姑母才四十五岁,比父皇走的时候年轻二十岁,但看上去比父皇还苍老。那些年她操的心,比他多得多。
“姑母,您这次回来,还走吗?”
殷妍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腰间的木牌子,“安”字已经被磨平了,只剩下一块光滑的木头。她用拇指摸了摸,摸不到刻痕了,但知道那个字还在,埋在木头里。
“不走了。”殷妍说,“在京城住一段时间,帮你稳一稳。等你彻底上手了,我再走。”
殷平的眼眶又红了。“姑母——”
“别哭。”殷妍伸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力道比以前轻了很多,像风吹了一下。“你是皇帝了,动不动就哭,大臣们怎么看?”
殷平吸了吸鼻子,把眼泪逼了回去。
赵广之站在门口,听见了这段对话。他的老脸上露出了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欣慰,有释然,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他独臂抱着胸,靠在门框上,声音有点涩:“公主不走了?”
殷妍转过头看着他。赵广之比几年前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皮,独臂的袖管空荡荡垂着,左腿拖得更厉害了,站着的时候身体微微向左倾。
“不走了。”殷妍说,“你也不用天天在城门口等了。”
赵广之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他没有笑出来,低下头,独臂垂在身侧,转身走了。走得很快,靴底蹭在地砖上,沙沙响。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用独臂的袖口擦了一下眼睛,擦完继续走,没有回头。
殷平站在御书房门口,看着赵广之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又转回来看殷妍。殷妍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御花园的池塘上,水面反着光,亮得晃眼。
“姑母,您住哪儿?长公主府还空着,我让人收拾——”
“住宫里。”殷妍打断他,“住你父皇以前住的那间偏殿。不用大动,打扫一下就行。”
殷平愣了一下。那间偏殿在御书房旁边,很小,只有两间屋子,是殷昭生前累了歇脚的地方。陈设简陋,一张榻,一张桌,一把椅子。
“姑母,那地方太小——”
“够住了。”殷妍转过身看着他,“我一个人,要那么大地方干嘛?”
殷平没有再劝。他知道姑母的脾气,决定了的事,连师祖都劝不动。
殷妍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根靠在墙角的鱼竿。竿上落了一层灰,她用袖子擦了一下,把鱼竿放回原处。鱼竿下面压着一本小册子,是她以前寄回来的手札,殷平把它们装订成册了,用牛皮纸包着,边角磨得发毛。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第一站,扬州”,字迹端正,墨色均匀。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她合上,放回去,压回鱼竿下面。
“平儿。”
“嗯。”
“明天早朝,我坐在下面听。你不用管我,该怎么说怎么说。”
“姑母,您不坐侧位了?”
“不坐了。”殷妍说,“龙椅旁边只有一个位置,那是皇帝的。我坐下面,踏实。”她伸手把腰间的木牌子转正了,牌子上的绳子系了个死结,她没解开,把结挪到侧面,不硌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