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府的正堂还是老样子,供桌上晏无霜的灵位擦得干干净净,香炉里的香刚点燃,青烟袅袅地升上去。紫苏的灵位放在旁边,小一号,但位置不偏不倚,跟晏无霜并排。殷妍站在供桌前,手里拿着三根香,拜了三拜,插进香炉。
她转过身,殷平和五个徒弟已经跪好了。
殷平跪在最前面,龙袍换成了素服,腰间的佩玄剑没有卸,金焰在素服的白布中亮着。五个徒弟跪在他身后,林风领头,苏瑶、周铁、柳青、小石头依次排开。赵广之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独臂抱胸,没有跪,但他的腰挺得很直,比跪着的人还恭敬。
“都起来吧。”殷妍在供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不是朝堂,不用跪。”
殷平没有起来。“姑母,您说,我们跪着听。”
殷妍看了他一眼,没有坚持。她靠在椅背上,椅背硬邦邦的,硌得腰疼,她没动。她的目光从殷平脸上扫到五个徒弟脸上,又从五个徒弟脸上扫到赵广之脸上,最后落在晏无霜的灵位上,停了一会儿。
“当皇帝,第一件事,记住自己是谁。”殷妍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正堂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你是殷平,不是别人。别被龙袍压弯了腰,别被大臣架空了脑子。他们说他们的,你定你的。”
殷平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拿起笔准备记。
殷妍伸手把笔拿走了。“用脑子记。记在本子上有什么用?本子丢了就忘了。记在脑子里,丢了什么都丢不了。”
殷平愣了一下,把本子合上,塞回袖子里。腰杆又挺直了一些。
“第二件事,以民为本。这四个字你从小听到大,耳朵都起茧子了,但我还是要说。”殷妍的声音沉下来,“你姑母我这两年走遍了天下,看到的、听到的,都写在手札里了。天下的百姓,不关心你龙袍上绣几条龙,不关心你年号叫什么。他们只关心三件事——能不能吃饱,能不能穿暖,能不能活下去。你把这三件事办好了,你就是个好皇帝。办不好,佩玄剑在你手里也没用。”
殷平的手放在剑柄上,指节微微发白。
“第三件事,多听、多看、多思,不要偏信一人,不要独断专行。”殷妍说,“朝堂上的大臣,十个里面有八个是聪明人,但聪明的方向不一样。有的为百姓,有的为家族,有的为自己。你要分得清谁说话是为了什么。分不清的时候,别急着做决定,放一放,看一看,想清楚了再定。”
殷平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殷妍的目光转向五个徒弟。苏瑶的眼眶已经红了,周铁低着头,柳青坐得笔直,小石头长大了,下巴上有胡茬,但眼神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亮。林风跪在最前面,腰间挂着禁军统领的腰牌,脸上的线条比几年前硬朗了许多。
“你们五个,是我师父的徒孙,是我的徒弟。”殷妍说,“这把剑,从师祖传给我,我传给陛下。你们虽然没有佩剑,但你们身上流的汗、吃的苦、练的功夫,都是这把剑的一部分。”
苏瑶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
“陛下年轻,朝堂上水深,你们要好好辅佐他,像辅佐我一样。”殷妍的声音很平稳,没有起伏,“林风,你稳重,朝堂上的事多帮陛下盯着。苏瑶,你细心,陛下身边的事你多操心。周铁,你力气大,脾气也大,遇事忍一忍,别给陛下惹麻烦。柳青,你不爱说话,但心里有数,该说的时候说,别闷着。小石头——”
殷妍停了一下,看着小石头。小石头比她高一个头,跪在那像一座小山,但眼神还是那个趴在她床边说“我能陪师父说话”的孩子的眼神。
“小石头,你最小,但现在已经不小了。该长大了。”
小石头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五个徒弟齐刷刷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地砖上,咚咚咚。“弟子遵命。师父放心,弟子一定好好辅佐陛下。”
殷妍看着他们,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跟晏无霜活着时候的笑容一模一样。
赵广之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正堂中央,站到殷妍面前。他没有跪,也没有抱拳,就那么站着,独臂垂在身侧。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左腿站着的时候微微发抖。
殷妍看着他,看了几息,说:“赵广之,你年纪大了,该退休了。”
赵广之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公主,我还能干。”
“能干什么?”殷妍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走路都瘸了,还当禁军统领?林风能干好,你不用操心。”
赵广之的独臂攥紧了,手背上青筋暴起。“公主,我跟了您一辈子——”
“我知道。”殷妍打断他,“所以我才让你退休。你跟我一辈子,跟我师父半辈子,够了。回家抱孙子去。”
赵广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独臂,袖管空荡荡的,垂在那,像一面旗。他想起晏无霜还在的时候,他的胳膊还在,那时候他年轻,跑得动,打得赢。现在晏无霜走了,紫苏走了,殷昭走了,独臂的袖管越来越空,头发越来越白,左腿越来越瘸。
“公主,我没有孙子。”赵广之说,声音很涩。
殷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回去找个老伴,生一个。”
赵广之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殷平跪在地上,看着姑母和赵广之斗嘴,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没掉下来。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
殷妍站起来,走到晏无霜的灵位前,伸手摸了摸。灵位上的刻痕很深,“先师晏无霜之灵位”八个字,她用手指一笔一笔描过去,从上到下,从右到左。
“师父,您交给我的事,我办完了。”殷妍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一个睡着的人说话,“剑传给了平儿,徒弟们也能独当一面了。赵广之虽然犟,但也会回家养老的。您在天上,看着就行,不用操心。”
灵位没有回答,但香炉里的香烧得快了一些,青烟袅袅地升上去,在屋顶散开。殷平跪在后面,看着姑母的背影。她的背不像以前那样直了,肩膀微微有些塌,脖颈上有一道很深的皱纹,衣领遮不住。
殷妍转过身,看着满屋子的人。“都散了吧。陛下该回宫批折子了,林风你们去练剑,赵广之你去收拾行李。”
没有人动。
殷妍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走吧走吧,我一个人待会儿。”
殷平站起来,对着姑母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五个徒弟跟着站起来,每人磕了一个头,跟着往外走。赵广之最后一个,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殷妍已经转过去了,面朝晏无霜的灵位,背影很瘦。赵广之站在那里,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转身走了。
正堂里只剩下殷妍一个人。她站在灵位前,一动不动。香燃到了尽头,最后一截香灰掉下来,落在香炉里,噗的一声轻响。她把歪了的木牌子扶正,手指在木牌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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