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脑勺磕在硬物上,整颗头像被人拿锤子砸过一遍。
叶青云睁开眼,入目是一片灰蒙蒙的屋顶,木头梁上挂着蜘蛛网,空气里飘着股子纸钱烧过的糊味。他躺在一张棺材板上——没错,就是棺材板,他当鬼这么多年闻都闻得出来,柏木的,还上了老漆。
“嘶——”
他撑着坐起来,脑袋里像是有把钝刀在来回锯。记忆碎片哗啦啦涌上来:阴司大殿上,他爹白无常被牛头马面押着往外拖,他冲上去要拦,结果顾长空那王八蛋从侧面一掌拍过来,掌风里裹着判官笔的黑气,正中胸口。
然后他就啥也不知道了。
叶青云低头看自己身上——一身皱巴巴的灰色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胸口还沾着干涸的黑红色血迹。他下意识运气,经脉里空空荡荡,像条干涸的河床,连一丝法力波动都感应不到。
“我操。”
他猛地扯开衣领往胸口看。
四十九道金色敕令纹路密密麻麻分布在心口位置,像是被人用烙铁烫上去的,每一条都在微微发着暗光,死死压制着体内的修为。第一道敕令上刻着“封”字,第二道是“禁”,第三道“锁”……一行行往下排,排到第四十九道的时候,那个“禁”字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正在极其缓慢地一明一暗,像在喘气。
叶青云盯着那道快松动的敕令看了三秒,然后闭上了眼。
他爹教过他,越是想骂娘的时候越要冷静。但现在他真的很想骂娘。
顾长空那一掌不是要杀他,是要把他从阴司踹出来。四十九道敕令封印,这是判官级别才能动用的手段,顾长空那个笑面虎不知道在背后谋划了多久,连牛头马面都成了他的狗腿子。老爹被押走的时候连句话都没留下,只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他到现在都记得,不是害怕,是让他别冲动。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老头走了进来。老头六十来岁,背有点驼,手里拿着本蓝皮账簿和一个黄皮信封,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叶青云?”老头问。
“是我。”
“你爹留下的。”老头把账簿和信封往棺材板旁边一搁,“这间白事铺是他十五年前置办的产业,地契在信封里。帐上余额八十七块五,外头欠了张记纸扎铺一千二,欠了刘家棺材铺三千,欠了城西老槐树下那个烧纸的老太太六百。你自己看着办。”
叶青云拿起信封拆开,里面一张泛黄的地契,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四个字,笔迹确实是他爹的——
“活下去,别回。”
没头没尾,连个落款都没有。但他读懂了。老爹让他待在人间别回阴司,说明那边已经彻底被人控制了,回去就是送死。
他把纸条叠好塞进袖子里,抬头看那老头:“你是谁?”
“这铺子以前的掌柜,姓周。”老头说完这话,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你爹当年救过我的命,我才帮他看了十五年铺子。现在他死了,两清了。”
门关上,脚步声越来越远。
叶青云没说话,翻开账簿看了一眼。八十七块五毛钱的余额后头,密密麻麻记着一堆欠款,光利息就滚了不少。这破铺子拢共就两间房,前面是铺面,后面当住处,墙上挂着的纸人都泛黄了,墙角堆着几捆发潮的香烛,连个落脚的地方都费劲。
阴司太子爷,落到这步田地。
他刚要从棺材板上下来,胸口那第四十九道敕令猛地闪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一股微弱的凉意从心口窜到指尖,然后又消失了。
叶青云眯起眼。
封印在松动。虽然慢,但确实在松。
他没来得及细琢磨,门外又传来一阵高跟鞋敲地面的声音,节奏很快,带着股子不耐烦的劲儿。门没关,来人直接推门而入——
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六七岁,一身黑色西装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腕上那块表够买下这整条街。她站在门口扫了一圈铺子里的破烂货,眉头皱得像吃了苍蝇,最后目光落在叶青云身上,眼神里写满了“就这?”
“你就是新老板?”她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叶青云靠在棺材板上没动:“本店还没开门,有事明天来。”
“我等不到明天。”女人从包里抽出一个信封扔在柜台上,“我家有脏东西,今晚就得处理。价钱随你开。”
叶青云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信封,鼓鼓囊囊的,少说有两万。他又抬头看了一眼这女人的面相——印堂发黑但不是邪祟上身的那种黑,是最近撞了什么煞,侧脸有道极淡的青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要换以前,他一个敕令就能把那玩意儿揪出来碾碎。
现在他连鬼都看不见。
“不好意思。”叶青云从棺材板上跳下来,顺手把账簿拍在那堆信封旁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本店只做白事,烧纸扎人糊棺材都接,驱邪一单不接。您请便。”
女人脸色一变。
她大概没想到这世上还有人跟钱过不去,嘴唇动了动,最后冷笑一声:“行,你最好别后悔。”
高跟鞋声哒哒哒地远了。
叶青云看着她背影消失在巷口,转过身,掀开后屋的门帘。后面那间屋子更小,一张木板床,一张瘸了腿的桌子,桌上搁着半截蜡烛和一面落了灰的铜镜。
他把铜镜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叶”字。
这是阴司的东西,能照出活人身上的阴气。他对着镜子照了照自己——镜面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只有胸口那四十九道敕令在镜子里亮得刺眼,像四十九根钉子,把什么东西死死钉在身体里。
他把铜镜扣在桌上,伸手摸了摸心口那道正在缓慢松动的敕令。
“顾长空。”叶青云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个今天要处理的小角色,“你最好把我关严实了。”
话音刚落,门外巷子里传来一声野猫叫,尖利得像婴儿哭。
叶青云侧头看了一眼窗户纸映进来的月光,把账簿翻到欠款那页,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然后把地契和纸条一起塞进枕头底下。
他躺回木板床上,闭上眼。
外头不知道哪家锅里煮着东西,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