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跟鞋声没走远。
叶青云刚把后屋那盏快灭的蜡烛点上，外头就传来“哒”的一声——鞋跟磕在门槛上，停住了。
他回头，苏婉清果然又站在门口，脸色比刚才更难看，嘴角却挂着笑，那种被气笑了的笑。她从包里掏出个支票本，翻开，钢笔尖戳在纸面上刷刷刷写了几笔，然后撕下来拍在柜台上。
“三百万。”她盯着叶青云的眼睛，“驱掉我身上的东西，不够再加。”
叶青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支票。数字写得很清楚，三后面跟了六个零，签名是苏婉清三个字，字迹锋利得像刀子。
他把账簿合上，拿起来往柜台角上磕了磕对齐，然后抬起眼皮看她：“三百万，少一分不干。”
“成交。”
苏婉清答应得太快，快到叶青云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做阴司太子爷那会儿见过不少人，越是答应爽快的买卖，里头的水越深。但他现在兜里连顿早饭钱都凑不齐，三百万够把这破铺子的债还干净还能剩不少。
“先说好，”叶青云伸出一根手指，“我只管做白事的路子驱邪，死了人不包赔。”
“你死我都不会死。”苏婉清抬手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把衣领往下拉了一截。
锁骨下方一大片皮肤露出来，叶青云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别的，是一团青黑色的痕迹，像小孩的手印，五根手指头清清楚楚，正贴在锁骨往下三寸的位置。那手印还在动——不是幻觉，那五个指头的印痕正在一伸一缩，像婴儿攥紧了拳头又松开，一下一下，节奏很慢，看得人头皮发麻。
“跟了我三个月。”苏婉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攥着衣领的手指关节发白，“前两个月只是做噩梦，梦见同一个小孩在哭。第三个月开始，每天半夜三点准时醒，胸口像被人掐着。我找过三个大师，第一个当天晚上就跑了，第二个在医院躺了半个月，第三个——”她顿了一下，“第三个疯了，现在还在精神病院念叨什么‘判官饶命’。”
叶青云听到“判官”两个字，眼皮跳了一下。
“今晚是第四十九天。”苏婉清松开衣领，扣上扣子，“那个疯子大师昏迷之前跟我说，第四十九天那个东西会成形，到时候谁也拦不住。”
叶青云没吭声。他伸出手，食指指腹按在那个婴儿手印的位置上方一寸，没敢直接碰。隔着衬衫料子，他能感觉到一股阴寒的凉气往上窜，像把手伸进了冰水里。
就在指腹触碰到那片区域的瞬间——
胸口第四十九道敕令猛地亮了一下。
不是那种慢慢闪的光，是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整条敕令纹路从暗金色暴亮成白金色，然后又灭了。一股画面硬塞进他脑子里——
一口井。
阴司的轮回井，井口冒着灰白色的雾气，一个婴儿蹲在井沿上哭，哭得撕心裂肺。婴儿身后站着一个人，穿着判官袍，袍角被风吹起来，露出底下一双黑色官靴。那个人转过身来——脸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但胸口挂着一块判官令，上面刻着一个“顾”字。
画面碎了。
叶青云把手缩回来，手背上青筋暴起。
顾长空。连他娘的婴儿鬼王都跟这王八蛋有关？
“你能治？”苏婉清注意到了他刚才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
“能治。”叶青云把手背到身后，在袖子上蹭了蹭手心的冷汗，“但今晚不行，我得准备东西。你先回去，天黑之前我让人去接你。”
“你让人接我？”苏婉清笑了，那种冷笑，“你在本地有几个人能使唤？”
叶青云没接话。他在本地确实一个人都不认识，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得先把这单生意稳住，然后想办法——想办法怎么在没有法力的情况下搞定一个婴儿鬼王。他刚才按那一下已经确认了，那东西的阴气浓得不像普通厉鬼，至少是阎罗殿里判过刑的级别，以他现在这废物状态，正面硬刚就是找死。
但三百万摆在面前，不拿他也得死，穷死的。
“我晚上亲自去。”叶青云改口，“地址写下来，天黑之前别出门，门窗关好，在床头放一碗生米，插三根筷子。”
苏婉清看了他一眼，从包里抽出一张名片扔在柜台上，转身走了。这回是真走了，高跟鞋声一直响到巷口，然后上了一辆车，引擎声渐渐远了。
叶青云拿起那张名片——万盛集团总裁，苏婉清，下面一串地址，在城东最贵的那片别墅区。他把名片揣进怀里，正准备关门，后头院子里突然“噗”的一声。
像什么东西烧着了。
他掀开门帘走到后院，看见墙角那个落了好几年灰的石头香炉正往外冒烟。青色的烟，一根柱子似的往上窜，不散，直直地升到房梁那么高才化开。
供桌上蹲着一只黄鼠狼。
不大，比家猫小一圈，毛色发黄，下巴上有一撮白毛，看着像老头子的胡子。它两只后腿蹲着，前爪捧着一根香——就是这铺子里卖的那种最便宜的贡香，也不知道它从哪儿叼来的——把那根香在香炉沿上磕了两下磕着了，然后叼在嘴里吸了一口。
香烧得更旺了。
“小子。”黄鼠狼开了口，声音又哑又老，像是嗓子眼里塞了把沙子，“你撑不过今晚。”
叶青云盯着它看了三秒，然后转身去拿墙角的扫帚。
“别别别！”黄鼠狼把香往供桌上一插，两只前爪抬起来做投降状，“老子是来帮你的！你他娘的能不能有点礼貌！”
“仙家？”叶青云把扫帚放下来，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它。出马仙他见过不少，胡黄蟒常灰五大姓，黄家最精最滑，最爱跟人谈条件。眼前这只黄鼠狼身上的妖气不算强，但很纯，至少是百年以上的道行。
“黄大爷，道上给面子都这么叫。”黄鼠狼用爪子捋了捋下巴那撮白毛，“你身上那四十九道封印，我能看出来。你现在连鬼都看不见，今晚那个婴儿鬼王来找这娘们儿，你拿什么挡？”
叶青云没说话。
“让老子上你的身。”黄大爷从供桌上跳下来，蹲在地上仰头看他，“你出肉身，我出法力，咱俩搭伙把今晚这关过了。条件简单——以后你这白事铺的香火，归我。”
叶青云弯腰，跟那只黄鼠狼脸对脸。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你不答应，今晚死。”黄大爷呲了呲牙，“你死了，你那在阴司蹲大牢的老爹，谁救？”
叶青云眼神一冷。
黄大爷被他看得往后退了半步，又硬撑着往前凑了凑：“别瞪我，你们阴司那点破事，我们野仙虽然不管，但风声还是听得见的。白无常被关押，判官家的儿子上位，太子爷被踹下人间——你猜下一个倒霉的是谁？”
叶青云站起来，伸手把供桌上那根快烧完的香掐灭了。
“你上我的身，我有什么感觉？”
“上半身。”黄大爷伸出三根爪子，“三成法力，够你看到鬼、打到鬼。但你得忍着点，老子上身的时候你也疼。”
叶青云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道第四十九道敕令又在闪了，一明一暗，像个快断气的人在喘。
窗外巷子里，不知道谁家收音机没关，正放着一出京剧，老旦拖着长腔唱到一半，突然“刺啦”一声没了信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