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干。”
叶青云把扫帚重新拿起来,往黄大爷脚底下扫了一下,灰扑扑的尘土扬了那黄鼠狼一脸。
黄大爷被呛得打了个喷嚏,爪子使劲揉了揉鼻子:“你他娘的有毛病吧?老子主动送上门的仙家你往外赶?你知道现在外面多少弟马求爷爷告奶奶想请个野仙都请不到吗!”
“那是他们。”叶青云把扫帚靠在墙边,蹲下来跟黄大爷平视,“我是阴司太子爷,让我给人当弟马?传出去我爹能把我腿打断。”
黄大爷听了这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前仰后合,两只前爪捂着肚子,尾巴都翘起来了。它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伸出爪子指着叶青云的胸口:“你看看你胸口那四十九道敕令,你他娘的现在连个孤魂野鬼都不如!还太子爷?太子爷能被判官家的小崽子一脚踹出阴司?”
叶青云没说话。
“你还不知道吧。”黄大爷跳上供桌,盘着尾巴坐下,声音压低了几分,“你爹白无常,已经被关进无间地狱了。判官顾长空亲自签的押解令,牛头马面执的刑。无间地狱什么地儿你应该比我清楚,进去就出不来,永世不得超生。”
叶青云的手攥紧了。
指关节咔咔响,青筋从手背一直爬到小臂。他的表情没变,但眼角在抽,太阳穴上的血管一鼓一鼓的,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炸出来。
黄大爷看着他这个反应,往后退了半尺:“你别冲动啊,你现在这状态去阴司就是送——”
“我答应你。”
叶青云打断它,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话。
黄大爷眨了眨眼:“啥?”
“上身,我答应你。”叶青云站起来,把白事铺的门板一块一块合上,只留了最边上一条缝透光,“但条件换一下。不是香火归你,是你加入我的堂口,以后听我号令。”
“凭啥?”黄大爷炸毛了,“老子修行一百八十年,给你个毛头小子当小弟?”
叶青云回过头看它,眼神没有怒火也没有杀气,但黄大爷被那个眼神看得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那是阴司的人看死人的眼神,不带感情的那种。
“凭我爹是白无常,凭我身上四十九道敕令是阎罗殿亲自下的封印,凭我能解开它。”叶青云把话撂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你今天帮我,将来我回阴司,你的名字写进功曹簿,位列仙班。你不帮我,我今晚死了,明天阴司查下来,你也跑不掉——你见过哪个野仙掺和阴司内斗还能全身而退的?”
黄大爷的尾巴尖抖了一下。
它盯着叶青云看了足足半分钟,最后呲了呲牙:“操,你比你爹还狠。”
“成交?”
“成交。”黄大爷从供桌上跳下来,走到叶青云脚边,“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将来你的堂口,得让我当黄家掌堂。我们黄家在外五行虽然排不上号,但在你这儿,我得说了算。”
叶青云弯腰,伸出一根手指。
黄大爷伸出爪子,在那根手指上拍了一下。
“上身的时候会有点疼。”黄大爷说完这话,身体一弓,猛地化成一道黄光撞进叶青云胸口。
那股凉意像有人往血管里灌冰水。
从胸口开始,沿着经络往四肢蔓延,所过之处肌肉都在痉挛。叶青云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盖在变黑,不是脏的那种黑,是像涂了一层黑色的釉,亮得反光。他抬手扶住门框,指甲直接嵌进木头里,半寸深。
“嘶——”黄大爷的声音从他脑子里响起来,“你身上这破封印也太霸道了,压得我喘不过气。老子只能撑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烧完你要是搞不定那东西,咱俩一块完蛋。”
叶青云眨了眨眼。
视野变了。
原本昏暗的白事铺在他眼里亮得像白天,每一丝灰尘都看得清清楚楚。更重要的是——他看到白事铺外面,巷子里,飘着十几个灰白色的影子。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一个个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有的缺了半边身子,有的脖子歪成九十度,全都是附近游荡的孤魂野鬼。
他们也在看他。
几十只空洞的眼睛齐刷刷转过来,盯着叶青云,然后像见了鬼一样——比见了鬼还快——瞬间散了个干净。
“看见了吧。”黄大爷在他脑子里说,“老子虽然只给了你三成法力,但黄鼠狼的威压还在,那些小鬼扛不住。可今晚要来的那个不是小鬼,你最好心里有数。”
叶青云没理它,转身从柜台上摸到一炷香,在蜡烛上点了,插进柜台上的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香头烧出一个暗红色的光圈,一明一暗开始计时。
他把铺子里能用的东西扫了一遍。桃木剑一把,铜钱若干,黄纸一叠,朱砂半碗,棺材钉七根。
“这些东西对鬼王没用。”黄大爷说,“你拿桃木剑砍它跟拿筷子捅钢板差不多。”
“那你说用什么?”
“用你的敕令。”
叶青云低头看胸口。四十九道金色纹路在手印下面隐隐发光,第一道“封”字敕令比其他暗淡些,像是在沉睡。
“我没法力,敕令激活不了。”
“你没法力,老子有。用老子的仙力去撞你身上的敕令,撞开一道算一道。”黄大爷的声音有点发虚,“但老子丑话说前头,老子修为也就那样,撞开一道敕令估计就得废半条命,你自己掂量着用。”
叶青云正要说什么,白事铺的门板猛地被什么东西拍了一下。
不是敲,是拍,一整块门板往里面凹进来半寸,木板接缝处嘎吱作响。插在香炉里的那炷香被这一下震得晃了晃,香灰掉下来一截。
插在柜台上的那炷香,已经烧了三分之一。
叶青云盯着门板。
门缝外面透进来的月光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不是一个人,是一大团黑漆漆的影子,糊在门板上像一块湿透的抹布。然后他听到了声音——婴儿的哭声,不是从门外传来的,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像是屋顶上、地底下、墙壁里面都有个婴儿在哭。
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震得耳膜发疼。
“砰!”
门板被从外面掀开。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
不,不能叫女人。她浑身漆黑,像被火烧过的焦炭,脸上全是裂纹,每一道裂纹里都在往外渗血。她的眼睛是两个黑洞,血从洞里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滴。她怀里抱着一个东西——一团黑雾,雾里裹着一个婴儿的形状,那婴儿没有脸,整个脑袋就是一团更浓的黑雾,正冲着叶青云张嘴。
那嘴一张开,哭声像刀子一样扎进脑子里。
黄大爷在他脑子里骂了一句:“操他娘的,不是晚上来吗!这才下午四点!”
婴儿鬼王提前两个时辰到了。
叶青云抄起桃木剑横在身前,剑尖指着门口那个女人。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黄大爷的仙力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每一寸经脉都在被撑开,疼得像是有人在拿刀刮骨头。
“别用桃木剑!”黄大爷嘶吼,“我说了没用!用敕令!对着它用敕令!”
“怎么用!”
“你他娘的以前怎么用的现在就怎么用!把你手上的仙力往胸口拍!”
婴儿鬼王动了。那个女人抱着那团黑雾往前飘了一步,脚不沾地,地上的青砖立刻蒙上一层白霜。她怀里的婴儿停止了哭声,慢慢转过头来——那团没有脸的黑雾对准了叶青云。
叶青云把桃木剑扔了。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狠狠拍在自己胸口。
黄大爷的仙力顺着手臂涌向心口,像一把钥匙插进锁孔,猛地一拧——胸口那道“封”字敕令亮了。
不是微微亮,是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把火,整条敕令纹路从暗金色烧成了赤金色,光芒穿透衣服照出来,把半间屋子映得金灿灿的。
婴儿鬼王发出一声尖叫。
那声尖叫比刚才的哭声尖一百倍,白事铺里的香烛全灭了,墙上挂着的纸人纸马被声浪掀飞,撞在墙上散了架。抱着鬼王的女人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裂纹又多了几条。
叶青云低头看着胸口那道发光的敕令。
光芒烧得正旺,但他在光芒底下看到了别的东西——那道敕令在裂。金色的纹路中间出现了细密的黑色裂纹,像快要碎掉的瓷器。
“一道敕令只能用一次。”黄大爷的声音已经发飘了,“用完就碎。碎了你就少一道封印,但老子也撑不住了。你快点的,要打就打,不打就跑!”
叶青云抬起头,看着门口那团黑雾。
他把手从胸口放下来,往前迈了一步。
门槛外面的地上,一枚铜钱被风吹得翻了半个身,骨碌碌滚到了水沟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