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掌拍在胸口，赤金色的光从衣服里面炸出来，像有人在胸腔里点了个大炮仗。
叶青云的眼睛先变了。瞳仁从黑色变成幽蓝色，像是两团冷火在眼眶里烧，瞳孔缩成针尖大的一个点，又猛地放大，把整个眼珠子都染成了蓝色。视线穿过白事铺的大门，穿过巷子里的黑暗，他看到的东西全变了样——
那个抱着婴儿鬼王的女人身上的焦黑不是烧的，是一层一层叠上去的死气，每一层都写着同一个人的名字，字太小看不太清，但笔迹他认得。判官笔的笔锋，起笔带钩收笔带刺，整个阴司只有顾家的人这么写字。
再看那团黑雾里的婴儿，叶青云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那不是普通的怨婴。婴儿的身体是透明的，透过那层黑雾能看到它体内密密麻麻布满了金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分布，但那些纹路的走向不是人体经络，是符文。每一道符文都是用判官笔画的封印咒，从头画到脚，把婴儿的魂魄封在一个固定的形状里，让它永远保持死的那一刻的状态——怨念最大化，痛苦最大化，杀伤力也最大化。
这不是死了以后变成的鬼。
这是活着的时候拿活人炼的。
叶青云的牙咬得嘎吱响。阴司有明文规定，活炼鬼婴是十恶不赦的大罪，抓到直接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顾长空那王八蛋不光干了，还把炼出来的东西放到人间来害人。
“小子！”黄大爷在他脑子里喊了一嗓子，声音比刚才又虚了几分，“别看愣了！那东西过来了！”
婴儿鬼王动了。
不是冲过来，是瞬移。那团黑雾在原地消失的同一瞬间出现在叶青云面前三尺的位置，那个没有脸的婴儿头凑到他脸跟前，距离近到他能闻到那股味——不是腐臭味，是烧纸钱的味道，混着奶腥味，闻得人想吐。
婴儿张嘴咬向叶青云的喉咙。
叶青云脑袋往后一仰，那口黑雾擦着下巴过去，下巴上的皮肤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冷得像被冰刀刮了一下。他顺势往旁边一闪，肩膀撞在门框上，碎木屑溅了一脸。
“操，躲得漂亮。”黄大爷说，“但老子得提醒你，香烧一半了。”
叶青云余光扫了一眼柜台上的香炉。那炷香烧了大半，还剩两指长的香头没化，但烧的速度明显比正常快，香灰一节一节往下掉，像有人在上面吹气。
他没时间看第二眼。婴儿鬼王第二次扑上来，这次不咬喉咙了，那个女人抱着它转了个方向，把婴儿对准叶青云的胸口，那团黑雾猛地膨胀了一倍，像一张大嘴要把他整个人吞进去。
叶青云不退反进。
他把右手的仙力往胸口一推，第一道敕令的光芒从赤金色炸成了白金色，刺眼的光柱从胸口射出去，正正打在婴儿鬼王的眉心。
光柱穿过黑雾，落在婴儿眉心那个位置时，叶青云的幽蓝色瞳孔里映出了一个东西——
婴儿的眉心有一道封印。
不是敕令那种封印，是判官笔画的单字封印，一个“镇”字，笔画上还在往下滴墨水，那墨水是黑的，但黑里头透着一股暗红，是混了血的。那个“镇”字就是整个鬼王法器的核心，符文全连接在这个字上，只要这个字不碎，婴儿鬼王就是不死的。
“弱点在眉心！”叶青云吼了一声。
“我他娘的也看见了！”黄大爷的声音已经发飘了，“但你的仙力不够打碎那个封印！老子快撑不住了！”
叶青云咬牙，换了打法。他故意把左臂往旁边甩了一下，露出一个破绽——婴儿鬼王果然上钩了，那团黑雾猛地伸出十几条触手一样的东西缠住叶青云的左臂，婴儿的头转过来，张嘴咬在小臂上。
疼。
不是普通的疼，是像有人拿冰锥子往骨头缝里凿，牙齿咬进去的地方血液瞬间凝固，伤口周围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灰色。
但叶青云等的就是这个。
婴儿鬼王吸食鲜血的瞬间，它体内的判官封印咒会被鲜血激活——这是判官笔封印的致命缺陷，封印咒会主动吸收新鲜血液来维持运转，吸得越多，封印咒越亮，反倒会把弱点暴露得更明显。
叶青云看见那个“镇”字亮了。
从暗红色变成亮红色，像一个靶心标在那儿。
他抬起右手，五指并拢，掌心凝聚了黄大爷剩下的最后一点仙力，狠狠拍在婴儿鬼王的眉心——不偏不倚，正正拍在那个发光的“镇”字上。
黄大爷的仙力混合着第一道敕令的幽蓝光芒，顺着掌心的纹路灌进那个“镇”字里。两种力量在封印内部撞在一起，像往一个玻璃瓶里塞了两个炸药包同时引爆。
“咔嚓——”
婴儿鬼王发出一声尖叫，那声尖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尖锐，尖锐到叶青云的耳膜直接炸了，血从耳朵眼里流出来。但他在流血的同时笑了，因为他看见那个“镇”字裂了。
一道裂纹从“镇”字的正中间劈开，像干裂的河床一样往四周蔓延，金色的符文碎片从婴儿眉心剥落，还没掉到地上就化成了灰。
婴儿鬼王的身形缩水了一大半，从脸盆大的黑雾缩成了拳头大的一团，尖叫着从那女人怀里挣脱出来，往门外飞蹿。
那女人失去了婴儿鬼王的控制，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倒在门槛上，身上的焦黑一层一层褪去，露出一张四十多岁女人的脸，满脸是泪，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但叶青云顾不上她。
他追出门外，幽蓝色的眼睛追着那团拳头大的黑雾，看见它飞过巷子，飞过大街，一头扎进了停在街对面的一辆黑色迈巴赫后座。
车窗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黑雾从那道缝里钻进去，里面的婴儿鬼王蜷缩在真皮座椅上，缩成了一个巴掌大的黑色肉球，瑟瑟发抖。
车窗缓缓降下来。
苏婉清坐在后座，手里拿着一杯还没喝完的咖啡，脸色白得像纸，但表情很平静。她低头看着脚边那个黑色肉球，然后抬起头，隔着一条街的距离，冲叶青云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好看。
但叶青云的幽蓝色瞳孔里看到的不是笑容，是苏婉清脖子侧面新出现的三道黑色纹路，和婴儿鬼王身上一模一样的判官封印咒。
她把车窗升了上去。
黑色迈巴赫的引擎启动，车灯亮了，缓缓驶出停车位，汇入主干道的车流里。
叶青云站在巷口，左臂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耳朵里嗡嗡响，胸口第一道敕令的光芒已经完全熄灭了，那道金色纹路中间多了几条细密的黑色裂纹。
黄大爷在他脑子里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他没听清，然后那点微弱的气息也消失了。
上身结束了。
叶青云靠在巷口的电线杆上，顺着杆子慢慢滑坐到地上。他看着那辆黑色迈巴赫的尾灯消失在街角，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第一道敕令上的裂纹，又看了看左臂上被咬出来的伤口——伤口周围泛着一层淡淡的黑色，像墨水洇在宣纸上，正在往胳膊上蔓延。
他抬起右手，用指甲挑了一下伤口边缘那层黑色的皮。
没挑动。
对面马路上，一个收摊回家的小贩推着三轮车经过，车斗里装着一筐剩得不多的橘子，骨碌碌滚下来一个，滚到叶青云脚边，橘子在灰扑扑的路面上弹了两下，停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