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迈巴赫没开出去多远。
叶青云从电线杆底下站起来的时候腿还发软,黄大爷那点上身的仙力耗干净之后,整个身体像被人抽空了一样,左臂上的伤口又疼又麻,那股黑色的纹路已经从手腕蔓延到了胳膊肘。他甩了甩手,三步并两步走到马路中间,张开双臂拦在车头前。
迈巴赫刹住了。车头离他膝盖不到一尺远。
车窗降下来,苏婉清的脸露出来,面色比刚才在白事铺门口见到时还要白,但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鬼王缠身的人。她手里还端着那杯咖啡,杯盖打开着,里面的咖啡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解决了?”她问。
叶青云没回答,伸手指着她嘴角。左嘴角的位置,有一道没擦干净的血迹,暗红色的,已经干了,像一道细小的裂缝从嘴角往脸颊方向延伸。
“你嘴角的血哪来的?”
苏婉清愣了一下,抬手用拇指擦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指腹上的暗红色痕迹,然后笑了笑:“咬破嘴唇了,太紧张。”
叶青云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把幽冥之眼打开了。
幽蓝色的光芒在瞳孔里一闪而过,黄大爷的仙力已经耗尽了,但这道敕令一旦激活过,就像点着了的灯,就算没燃料也会剩一点余烬。他用那点余烬看了苏婉清一眼——
她身上确实没有鬼气。
胸口没有,肩膀没有,头顶也没有。活人的三把火都烧得挺旺,左肩的火苗甚至比正常人还旺一些。这说明她没有被鬼附身,没有被邪祟入侵,甚至最近都没接触过脏东西。
但她的影子不对。
车里光线暗,影子本来就不好看清,但叶青云的幽冥之眼看东西不靠光线。苏婉清的影子从她脚底下延伸出来,拉得比正常人长出一大截,一直拖到后座的角落里。那条影子的轮廓不是她自己的——肩膀比她本人的肩膀宽出一圈,腰身比她的粗,头部的位置多了一个尖尖的东西,像帽子,又像发冠。
是判官帽的形状。
影子的轮廓线条虽然模糊,但叶青云在阴司长大,从小看判官袍子看到大,那个肩宽比例、那个帽冠的位置,他闭着眼都能认出来。更让他后背发凉的是,那条影子最上端——头顶的位置——缺了一小块。不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是影子本身就不完整,像被人用剪刀剪掉了一块。
判官的影子不可能缺一块。除非那个人已经死了。
不,不对。判官不会死,判官只会被罢黜、被关押、被打入轮回,但不会死。阴司的官职是跟魂魄绑定的,官职在,魂魄就在。影子上缺一块,说明那个判官的官职已经不完整了——被人剥离了一部分。
“叶老板?”苏婉清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叶青云眨了眨眼,瞳孔里的幽蓝色褪去了。他把胳膊放下来,侧身让开,拍了拍迈巴赫的车顶:“今晚那东西跑了,受了重伤,但没死。明晚它还会来,而且会比今晚更凶。你先回去,按我之前说的,床头放生米插筷子,少一样都不行。”
苏婉清看了他一眼,从座位旁边抽出一本支票簿,撕下来一张递过来。叶青云接过来一看,五十万,比之前说好的三百万少了很多,但今晚的活儿确实没干完,这个数算定金也说得过去。
“剩下的,明天完事之后付清。”苏婉清说完这句话,车窗升上去了。
迈巴赫从叶青云身边开过去,碾过路面上一个坑洼,车身颠了一下,后座车窗的缝隙里飘出一丝极淡的黑气,很快就散了。
叶青云站在原地,把钱折了两折塞进裤兜,目送那辆车的尾灯拐了个弯,彻底看不见了。他转身往回走,经过那个掉在地上的橘子时,一脚把它踢到了路边。
回到白事铺,门板歪歪斜斜地靠在门框上,那个瘫倒在门槛上的女人已经不见了。地上只剩下一个人形的印记,像是有人在地上躺了很久,积了一层灰,人走了灰还在。叶青云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层灰——是死灰,不是普通的灰尘,是人魂魄离开后留下的东西。那个女人在婴儿鬼王脱离她身体的时候,魂魄也跟着散了。
他站起来,跨过那个人形印记,走到后院。
香炉还在墙角蹲着,炉身上多了几道裂纹,里面的香灰洒了一半出来。黄大爷从香炉后面爬出来,不是之前那副精神抖擞的样子,毛色发暗,下巴上那撮白毛沾了灰,走路的时候后腿有点瘸。
“那个女人的影子有问题。”黄大爷蹲在香炉沿上,喘了口气,“老子在你脑子里的时候就看见了,但看不透。影子上的东西至少是判官级别才能留下的,你小子摊上大事了。”
叶青云把左臂的袖子卷上去,黑色的纹路已经过了胳膊肘,快到肩膀了。他用右手食指在伤口上按了一下,黑色的血珠渗出来,血珠里飘着一丝金色的光。
“判官的封印咒。”叶青云说,“婴儿鬼王是顾长空炼的,那女人的影子上也是顾长空的东西。但我没想明白一件事——一个判官级别的封印咒,怎么会附在一个普通活人的影子里?”
黄大爷用爪子挠了挠脸:“你确定她是普通活人?”
叶青云想了想苏婉清的影子那个形状。判官袍子的轮廓,缺了一块的帽冠。他突然想起了阴司的一个说法——判官的官职可以剥离,但剥离下来的官职必须有活人承接,否则会消散。承接官职的人不需要懂法术,甚至不需要知道这件事,只要魂魄够强、八字够硬,官职会自动附着在影子上。
“她是容器。”叶青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顾长空把他的官职剥离了一部分,存放在苏婉清的影子里。”
“放那玩意儿干嘛?”
“炼鬼王法器需要判官级别的权限,但他不敢把官职带在身上——被他爹顾判官发现了会出大事。所以他租了一个仓库。”叶青云抬起头看着香炉上那快要灭掉的烛火,“苏婉清就是那个仓库。她被鬼王缠身不是意外,是因为她影子里存着一个判官的官职碎片,婴儿鬼王是被那个碎片吸引来的。”
黄大爷尾巴尖抖了一下:“那她找你驱鬼,是谁安排的?”
叶青云没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身回到前屋,拿起柜台上那本账簿,翻到最后一页。之前只看过欠账的部分,没往后翻。这一翻,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夹在最后一页和封底之间的一张纸,泛黄的宣纸,折了四折,压得很平整。
他抽出来展开。
纸上画着一张图,布局图。正中写着一个“堂”字,四周画了三十个圈,每个圈旁边留了一个空位,像等着填名字进去。第一个圈里已经写了一个字——“黄”。第二个圈空着,但旁边用很小的字写了一行:长白山脉,老营盘。
纸的最下方,他爹的笔迹只写了两个字:接着。
叶青云盯着那个“接着”看了半天。他爹从来不写废话,说“接着”就是让他继续往下收。三十个圈,第一个填了“黄”字,黄大爷已经到位了。第二个圈旁边写的是“长白山脉,老营盘”——那地方他知道,是蛇仙常家的地界。
“你爹给你留了个堂口。”黄大爷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前屋的门帘底下钻了进来,蹲在叶青云脚边,仰头看着那张图,“三十路仙家,他十五年前就给你定好了。”
叶青云把那张纸重新折起来,塞进袖子里。他低头看左臂上的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肩膀了,再往上走就要进脖子了。他用右手掐住左肩,把一团血从伤口里挤出来,黑色的血滴在地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地板砖被烧出了一个小坑。
“明天晚上之前,我得把第二道敕令激活。”叶青云说,“不然婴儿鬼王再来,我扛不住。”
“你有办法?”
叶青云从袖子里抽出那张支票,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又看了看账簿上那一长串欠款,把支票夹回账簿里,搁在柜台上。
门外巷子里,不知道谁家养的猫蹿上了墙头,踩掉了一片瓦,瓦片摔在地上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