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云一宿没睡踏实。
左臂上的伤口疼了一整夜,不是那种刀割的疼,是又麻又痒,像有蚂蚁在骨头缝里爬。他把袖子卷起来看了好几次,黑色纹路到了肩膀就停了,没再往上走,但也没消下去,就那么钉在皮肤上,像一圈黑色的纹身。
天亮的时候他靠着后屋的墙根眯了一会儿,被前院的动静吵醒了——不是人的动静,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沙沙沙的,像扫帚扫地的声音,但比扫帚沉得多。
他推开门帘走到前院,看见了那条蛇。
碗口粗,通体青黑,鳞片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从白事铺的台阶下一路盘上来,盘了三四圈,尾巴拖在门槛外面的地上。蛇身上全是伤,鳞片掉了十几片,露出底下粉红色的肉,有几处伤口深得能看见里面的骨头。蛇头搁在最高那一圈盘身上,眼睛半闭着,嘴微张,信子有气无力地吐出来又缩回去。
台阶下站着三个年轻人。
领头的是个穿灰道袍的男的,二十七八岁,手里托着一面铜镜,镜面上刻着八卦纹,正对着那条青蛇照。他身后一男一女,都穿同款的灰色道袍,男的手里拿着一个布袋,布袋口扎着红绳,红绳上拴着一串铜钱。女的捧着一个黑色瓷瓶,瓶口塞着黄纸,纸上画着收妖符。
“就是这条长虫精。”领头那个男的举着铜镜往前走了一步,“修行至少两百年了,收了炼成内丹,够咱们师兄弟用半年。”
“师兄,这玩意儿挺大的,会不会有同伙?”拿布袋那个男的有点犹豫。
“有同伙更好,一并收了。”领头的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铜镜上射出一道黄光,正打在青蛇的头上。青蛇的头被那道光照得往后仰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嘶鸣,不是蛇的嘶鸣,是人的——低沉、沙哑,像一个嗓子坏了的男人在喊疼。
叶青云靠在门框上看了几秒,然后开口了:“三位,这是我店门口。”
领头那个道士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灰长衫,头发乱糟糟的,左胳膊上缠着绷带,整个人看上去就是个落魄的铺子老板。道士的嘴角往下撇了撇:“白事铺的?我们玄门正一道办事,跟你无关,你回去把门关上,别多管闲事。”
他说完又举起铜镜要照。
青蛇突然抬起了头,眼睛睁开了,竖瞳里映出叶青云的影子。那条蛇张嘴了——不是攻击,是说话,声音又哑又沉,每一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黄……黄大爷的气息……你是……那个弟马?”
叶青云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黄大爷昨晚附他身上,仙力消耗了不少,气息散在白事铺里没散干净。这条蛇是循着那点气息来的。
“我不是弟马。”叶青云说。
青蛇的头又往下垂了垂,声音更低了:“求……求你……北边来了人……要铲我们……老巢被端了……我逃出来的……”
“闭嘴!”领头道士铜镜一转,黄光又打在青蛇身上,青蛇整个身体痉挛了一下,盘着的圈子散了,蛇身摊开在台阶上,血从伤口里往外涌。
叶青云看清了青蛇身上的伤。那不是普通的抓伤咬伤,是法器打的——伤口边缘焦黑,像被火烧过,上面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阴司气息。和婴儿鬼王身上那个封印咒的气息一模一样。
顾长空的人。
“我说了,这是我店门口。”叶青云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台阶边,站在青蛇和道士之间。
领头道士皱了皱眉:“你一个开白事铺的,管什么闲事?这长虫精在城南吃了人家养的鸡,祸害了庄稼,我们收它是替天行道。”
“你替谁行的道?”叶青云没让开,“城南长蟒山那一片我虽然不熟,但我知道那边没人养鸡,也没有庄稼。那地方全是坟圈子,方圆十里连个村子都没有。你编瞎话能不能先打打草稿?”
道士的脸色变了。
拿布袋那个男的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说:“师兄,这人好像知道点什么……”
“知道又怎样?”领头道士冷笑一声,把铜镜对准了叶青云,“一个凡人,我看你是活腻——”
铜镜的黄光照在叶青云胸口。
叶青云没躲。那道光打在他身上,跟打在棉花上一样,连点反应都没有。但铜镜的反应很大——镜面上突然出现了一道裂纹,从八卦纹的正中间劈开,咔嚓一声脆响,像玻璃碎了。道士手里的铜镜裂成了两半,黄光瞬间熄灭,两半铜镜从他手里掉在地上,叮叮当当弹了两下。
“你——”道士瞪大了眼睛看着叶青云的胸口。
叶青云低头看了一眼,衣服被铜镜的光烧出了一个巴掌大的洞,露出底下胸口的皮肤。四十九道敕令纹路在那个位置上密密麻麻排布着,被黄光一激,正发出暗金色的微光,像四十九条蛰伏的蛇被踩了尾巴,全都在慢慢亮起来。
“敕……敕令?”道士的脸刷地白了,后退了两步,脚后跟踩在自己掉落的铜镜上,差点摔倒。
他身后那一男一女也看清了,女的直接把手里的黑瓷瓶摔在了地上,瓶碎了一地,里面的黄纸符飘出来,被风卷走了。男的后退得更快,一直退到了巷子口。
“阴司敕令……这是阴司敕令……”领头道士的嘴唇在抖,额头上汗珠子一颗一颗往外冒,“你……你是阴司的人?”
叶青云没回答,把衣服拢了拢,遮住胸口那些发光的敕令纹路。他看着那三个道士,眼神很平,平得像在看三块石头。
“三息之内,从我眼前消失。”
领头道士二话不说,弯腰捡起地上两半铜镜,转身就跑。跑到巷子口的时候还绊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爬起来继续跑,连头都没回。那一男一女跟在他后面,跑得比他还快,转眼就没了影。
巷子里安静了。
青蛇摊在台阶上,整条身子一动不动,只有尾巴尖还在微微颤动。它抬起头,竖瞳里的光已经很暗了,盯着叶青云看了好几秒,然后说:“你是……阴司的人?那黄大爷……怎么会跟你?”
“是我跟他。”叶青云蹲下来,看着青蛇身上的伤,“你说北边来了人,姓顾?”
“自称……顾长空门下。”青蛇说这话的时候,全身的鳞片都竖了一下,不是攻击,是害怕,“两个月前来的,带着一块判官令,说要铲除长白山以南所有野仙,重新立堂口。我的老巢已经被端了,三十几个子孙,一个都没逃出来。”
叶青云的右手攥紧了。
顾长空的人已经在人间动手了。不止是阴司,连阳间的野仙势力他都要清剿。清剿野仙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斩断将来可能投靠叶青云的势力——顾长空知道叶青云被贬人间之后唯一能依靠的就是出马仙体系,所以他提前把牌桌上的牌全收了。
“你想报仇?”叶青云问。
青蛇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有这个本事?”
“我没有。”叶青云站起来,低头看着青蛇,“但我在攒。黄大爷已经入了我的堂口,现在缺一个串堂传消息的。你要不要来?”
青蛇沉默了几秒:“你是要我加入你的堂口?”
“条件很简单——我帮你报仇,你听我号令。”叶青云把袖子里那张布局图抽出来,在青蛇面前展开,指着第二个圈旁边那行字,“长白山脉,老营盘。你是从那儿出来的?”
青蛇的竖瞳缩了缩:“你怎么知道老营盘?”
“是我爹十五年前定好的。”叶青云把图纸重新折起来,“他给我留了三十个位置,你是第二个。来不来,你自己选。”
青蛇盘在台阶上没动,身上的血流了一地,把台阶上的青砖都染黑了。它盯着叶青云看了很久,最后把头低了下去,低到贴着地面。
“长三爷,长蟒山野仙,修行两百一十年。愿入堂口,听候调遣。”
叶青云正要说话,后屋里传来一声尖利的叫骂——黄大爷从门帘底下钻出来,浑身毛炸着,尾巴竖得跟旗杆似的,冲到台阶上对着青蛇就是一通吼:“长三你他妈还要不要脸?老子先来的!老子排第一个!你一个后进门的摆什么谱?”
长三爷的头抬起来,竖瞳冷冷地看着黄大爷:“黄皮子,你修行才一百八十年,叫我一声三爷不过分。按辈分你得管我叫——”
“我叫你奶奶个腿!”
叶青云没理这两只吵成一团的畜生,转身进了白事铺,从柜台上把那本账簿翻开,找到欠款那页又合上了。他把账簿夹在腋下,走到后院,蹲下来把香炉里灭掉的香头拔出来,重新点了一根插进去。
供桌上那张布局图被他压在香炉底下,露出第二个圈的位置。
他伸手把图纸往旁边拨了拨,露出第三个圈——空着的,旁边写了一个地名,字迹比前两个模糊一些,但还能辨认:城北虎驼山。
烟从香炉里升起来,被后门吹进来的风带了一下,歪了。
叶青云把那根刚点的香从香炉里抽出来,看了看烧出来的烟柱形状,又把香插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