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大爷和长三爷吵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
一个蹲在供桌上炸着毛骂,一个盘在门槛上竖着瞳冷嘲,从修行辈分吵到谁先谁后,又从谁先谁后吵到当年长蟒山争地盘那桩旧账——黄大爷说长三爷两百年前偷过他家一只鸡,长三爷说你一黄鼠狼吃鸡算偷吗那叫天赋本能。叶青云靠在柜台边上听了一会儿,把账簿往桌上一拍。
“吵完了没有?”
黄大爷尾巴一甩:“没完!这长虫不要脸,老子先入的堂口,他凭啥占串堂?串堂是传消息的,他那张破嘴连人话都说不利索,传个屁的消息!”
长三爷的信子吐了吐,声音慢悠悠的:“我至少不会在供桌上拉屎。”
“老子那是留记号!”
“行了。”叶青云打断他们,把账簿翻到空白页,拿毛笔蘸了点墨,“先把堂口的事说清楚。黄皮子,你懂规矩,四梁八柱到底是什么,给我讲一遍。”
黄大爷从供桌上跳下来,两只后腿蹲着,前爪背在身后,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四梁八柱,说白了就是堂口的骨架。四梁是四大仙家的统称——胡黄蟒常灰,这五大家你总知道吧?但四梁不是按种族分的,是按职能分的。扫平山、探水路、传消息、备粮草,这叫四梁。八柱是底下具体干活的,管刑罚的、管账目的、管香火的、管新丁的,林林总总八样。”
“那你们俩算什么?”
“老子是军师。”黄大爷拍了拍胸脯,“堂口里我说了算,除了你。”
长三爷冷冷地接了一句:“你是军师,那我是传令兵。串堂就是跑腿传话的,在整个堂口体系里排倒数第二,只比烧火的强一点。黄皮子让我干这个,明摆着是羞辱我。”
“羞辱你怎么了?老子排第一,你排第……”
“第二。”长三爷打断他,“图纸上第二个圈写的是长白山脉老营盘,那就是我的位置。你第一个,我第二个,按入堂顺序排,你没什么可得意的。”
黄大爷的嘴张了张,没找到反驳的话,气鼓鼓地蹲到墙角去了。
叶青云在账簿上写了几笔,把黄大爷和长三爷的名字和职位记下来,然后抬起头:“还有别的规矩吗?”
黄大爷又颠颠地跑回来,表情严肃了不少:“有。野仙堂口的弟马必须是活人,仙家借弟马身体行法得功德,弟马得报酬,这是规矩。但有一条——弟马必须有能力压制仙家,不然被仙家反噬,轻则疯癫,重则魂魄被吞。历史上出事的弟马多了去了,大部分都是压不住仙家。”
“我现在连法力都没有,怎么压?”
“你身上那四十九道敕令。”黄大爷伸出爪子指了指叶青云的胸口,“那是阴司阎罗殿级别的封印,别说是我们这种小野仙,就是胡三太爷亲自来了,也不敢硬闯你身上的敕令。任何仙家敢反噬你,敕令会自动判定为越界行为,直接将其打入轮回。这是你爹给你留的最大的底牌——你不是没有压制工具,你身上这个工具是整个阴司最高级别的。”
长三爷看了叶青云一眼,竖瞳里多了一丝忌惮。
叶青云低头看了看胸口那些暗金色的纹路,伸手按了按那道已经裂开的“封”字敕令。黄大爷说的没错,他之前只把这些敕令当成封印,没想过它们同时也是武器。能锁住他的东西,当然也能锁住别人。
他正要再问什么,长三爷的头突然抬了起来,竖瞳猛地缩成一条线,全身的鳞片炸开了一瞬又贴回去。
“有人来了。”长三爷的声音压得很低,“姓顾的手下,三个人,从北边过来,三里外。我能闻到他们身上的法器味。”
叶青云立刻走到门口,把幽冥之眼打开。幽蓝色的光芒在瞳孔里闪了一下,这次比昨晚暗淡了许多,但还能用。他的视线穿过巷子、穿过街道、穿过北边那片老居民区的屋顶,看到了三里外三团正在快速移动的鬼气——
不是人的气息,是法器散出来的阴气。三团鬼气呈品字形排列,领头的那团最大,里面裹着一个黑色的坛子,坛口封着黄纸符,符纸上画的是拘魂咒。那个坛子里装的东西,和昨晚婴儿鬼王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一模一样。
“三个人,中间那个捧着黑坛子,坛子里封着鬼王。”叶青云把幽冥之眼关上,转过身看着两位仙家,“不是昨晚那只,是另一只,气息稍微弱一些,但也是判官封印咒炼出来的。”
“冲我来的。”长三爷的身体绷紧了,“我在长蟒山的时候就跟他们交过手,他们知道我逃到这边来了,这是来追杀的。”
黄大爷急得在地上转圈:“完了完了完了,老子仙力还没恢复,长三你这伤至少得养三天,叶青云第一道敕令已经裂了不能用——咱仨现在就是三盘菜,人家来了直接端走!”
叶青云没理他,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翻出一卷红绳,一把棺材钉,还有半瓶朱砂。他把这些东西摊在柜台上,一样一样检查。
“你干嘛?”黄大爷凑过来。
“被动挨打不是我的风格。”叶青云把红绳缠在左手腕上,棺材钉别在腰后,朱砂瓶塞进怀里,“长三爷,他们老巢在哪儿?”
长三爷愣了一下:“你要去端他们据点?”
“他们三个人来找你,据点里最多留一个看家的。”叶青云把袖子放下来,遮住左臂上那圈黑色纹路,“据点里肯定有关于顾长空的信息,我不去翻一翻,对不起他们送上门来。”
黄大爷急了:“你疯了?你拿什么打?一炷香的仙力还是老子昨晚剩的那点残渣,连个小鬼都抓不住!”
叶青云走到门口,把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外面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回头看黄大爷,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谁说我要用仙力?”
黄大爷眨了眨眼:“那你怎么打?”
“我用脑子。”叶青云把最后一块门板卸下来,靠着门框,看着北边那片老居民区的方向,“他们手里有鬼王法器,那东西厉害是厉害,但有个致命缺陷——判官封印咒是靠活人血养着的,只要找到养器的那个人,把血源掐断,法器就是个空壳子。长三爷,他们在据点里养了一个人,对不对?”
长三爷的竖瞳猛地放大了:“你怎么知道?”
“猜的。”叶青云把门板靠在墙边,拍了拍手上的灰,“昨晚那个婴儿鬼王是靠苏婉清影子里的判官官职碎片养的,今天这个黑坛子鬼王不可能凭空存在,必须有活人在据点里供血。找到那个人,把封印咒的供血断了,不用打,法器自己就废了。”
黄大爷沉默了三秒,然后骂了一句脏话:“操,你们阴司出来的人心眼都脏。”
“这叫战术。”叶青云把账簿合上,塞进柜台下面,转身看着长三爷,“带路,长蟒山据点,天黑之前我要到那儿。你带我找到地方就行,不用你出手。”
长三爷从台阶上滑下来,盘成一团,身体慢慢缩小,缩到手臂粗细,然后抬起头:“跟我走,抄近路,翻过城北那片坟地,一个时辰能到。”
叶青云把门带上,没上锁。白事铺的门就那么虚掩着,缝隙里透进去一束光,照在柜台上那本账簿的封面上。黄大爷犹豫了一下,化成一道黄光钻进叶青云的袖子里,长三爷在前面引路,一人一蛇一黄鼠狼穿过巷子,往北边去了。
白事铺后院那根刚点的香还没烧完,烟从香炉里飘出来,顺着门缝往外散。一阵北风吹过来,把烟吹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