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三爷带的路不近。
从白事铺出来,穿过城北那片老坟圈子,翻过一道土坡,顺着一条干涸的河沟往南走了大半个时辰,才看到那片废弃厂房。厂房的铁皮屋顶锈得不成样子,上面长满了野草,墙面上的红砖被风雨啃得坑坑洼洼,远远看去像一排烂掉的牙齿。
长三爷盘在叶青云肩膀上,头朝厂房的方向扬了扬:“就是这儿。他们来了半个月,把这地方占了当据点。我老巢在长蟒山深处,离这儿还有二十里,但他们的巡逻队每天从这儿出发,往山里搜。”
叶青云蹲在河沟的土坎后面,盯着那片厂房看了几分钟。
厂房不大,前后两排,前排是办公室,后排是仓库,中间隔着一个长满杂草的水泥院子。院子的正中间摆了一张简易法坛——一张折叠桌,上面铺着黄布,黄布上摆着香炉、蜡烛、符纸、朱砂,还有一块牌位。牌位是木头的,漆成黑色,上面用金粉写着八个字:“阴司判官顾长空之位”。
牌位前面整整齐齐摆着七个黑色陶坛。坛子拳头大小,坛口封着黄纸符,符纸上的朱砂符文在日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叶青云数了数——七个坛子,六个封得严严实实,第七个的封口符纸被撕开了一半,坛口往外渗着一丝黑气。
“那是装鬼王的坛子。”长三爷的声音压得很低,“七个坛子对应七个野仙的魂魄,他们抓一个封一个,已经有六个野仙遭了毒手。第七个坛子就是冲我来的,封口符纸撕了一半,说明他们已经在做收我的准备了。”
叶青云没吭声,目光从法坛移到了仓库里面。仓库的铁皮门半开着,从缝隙里能看到里面堆着一箱一箱的东西——红彤彤的纸箱子,上面印着“鞭炮”两个字,旁边还有更大的箱子,写着“组合烟花”。
烟花仓库。
这地方以前是卖烟花爆竹的批发点,废弃之后东西没搬干净,角落里至少还堆着三四十箱。叶青云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你在笑什么?”长三爷问。
“没什么。”叶青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厂房周围有几个出口?”
“就前面一个大门,后面一个小门。小门被他们用铁链锁了,我试过,打不开。”
“够了。”叶青云蹲下来,从地上捡了几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对长三爷说,“你到厂房后面去,在小门外面的草丛里蹲着。等会儿不管听到什么动静,别进来,就守住那个门,出来一个人你缠一个。能做到吗?”
长三爷的竖瞳闪了闪:“你要一个人进去?”
“不是进去,是在外面动手。”叶青云把石头揣进兜里,又从腰后摸出那几根棺材钉,在裤腿上蹭了蹭锈,“你只管守后门,前门我来处理。去吧。”
长三爷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从肩膀上滑下来,贴着地面游走了,转眼消失在草丛里。
叶青云绕到厂房前门。大门没关严,铁皮门留了一道缝隙,能挤进去一个人。他没有急着进,而是先绕到仓库那边,从一扇破窗户外往里看了一眼——仓库里的烟花箱子堆成了一个小山包,上面落满了灰,但箱子都是完好的,里面的火药应该还能用。
他从窗户翻进去,动静很小,落地的声音被风吹铁皮的嘎吱声盖住了。仓库里有一股浓烈的火药味和霉味混在一起,呛得他皱了下鼻子。他在烟花堆里翻了一阵,找到一挂最粗的鞭炮,捻子还在,又从一个工具箱里翻出一卷电工胶布。
准备工作做完,叶青云从仓库后门出来——后门确实被铁链锁着,但铁链只缠了两圈,锁头是个普通的弹子锁。他把棺材钉塞进锁眼里捅了几下,锁头没开,但他也没想开,直接把铁链从门把手上拽下来一截,留出足够一个人钻过去的空隙。然后他把那挂鞭炮的捻子接长了一截,胶布缠好,搁在烟花堆最里面,捻子的一头拖到仓库门口的墙角。
一切就绪,他从前门出去,回到河沟的土坎后面。
等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远处传来脚步声。三个人从北边的小路上走过来,正是上午在白事铺门口被吓跑的那三个道士。领头的那个手里还捧着铜镜——已经碎成两半的铜镜,用布条缠着勉强拼在一起,镜面上满是裂纹。他身后那一男一女脸色都不太好看,女的怀里抱着那个黑坛子,坛口的黄纸符在风里哗哗响。
“师兄,那小子到底是什么人?”拿布袋的男道士边走边问,“阴司敕令不是闹着玩的,咱们要不要先跟上面汇报一下?”
“汇报个屁。”领头的道士一脚踢开厂房大门的铁皮门,“汇报上去就是办事不力,你想挨罚?等今晚把那长虫精收了,凑齐七个仙魂,把七星续命灯交上去,谁还管咱们中间出了什么岔子?”
“可是那个白事铺的……”
“那个白事铺的算什么。”领头的道士把铜镜往桌上一摔,“他身上的敕令我查过了,是封印不是官职,他现在就是个废物,吓唬人的。等他没了利用价值,老子亲手把他的敕令一条一条剜下来。”
三个人进了院子,女的把黑坛子放在法坛上,排在第六个坛子旁边。领头的道士点了三根香,插在顾长空牌位前的香炉里,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翻了几页。
“今晚子时,城南最后一只狐仙,位置在虎驼山老洞。收了这只,七个仙魂就齐了。”他把册子合上,塞回怀里,“都去歇着,天黑之前别出厂房,那长虫精受了伤跑不远,今晚肯定能抓……”
“砰!”
仓库方向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就是一连串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像炒豆子一样越来越密越来越响,最后汇成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厂房的铁皮屋顶被掀起来一角,火光从窗户里窜出来,浓烟滚滚往上冒。
“怎么回事!”领头的道士猛地转身。
他身后那一男一女已经吓傻了。女道士手里的黑坛子掉在地上,坛子摔碎了,里面的鬼王法器还没来得及激活就被碎瓦片扎破了封印符,一团黑气从碎片里冒出来,嘶鸣一声就散了——没有活人供血的法器就是个空壳子,连一息都没撑住。
仓库里的烟花还在炸,一个接一个,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领头的道士反应最快,双手掐诀撑起一道护体金光,金光罩住全身,回头冲那两个手下喊:“走!从后门……”
话没说完,一条青黑色的蛇尾从厂房后门的草丛里甩出来,正正抽在男道士的腿上。男道士惨叫一声摔倒在地,刚爬起来想跑,蛇身已经缠上了他的小腿,一圈两圈三圈,缠得他动弹不得。女道士转身往前门跑,还没迈出院子,一块石头从河沟方向飞过来,精准地砸在她膝盖窝里,她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领头的道士撑着金光护体,大步往门口冲。他的护体金光确实有点道行,碎砖头和瓦片打在上面全被弹开了。他冲到门口的时候,正好跟叶青云打了个照面。
叶青云站在门口,左手揣兜,右手拿着最后一根棺材钉,在指间转了个花。
“你——”领头的道士眼睛瞪圆了,“你疯了?你一个没有法力的凡人敢动玄门的人?你知道我师父是谁吗?我师父是顾长空座下亲传弟——”
叶青云没等他说完,右手一扬,棺材钉脱手飞出去,不是冲着他的护体金光去的,是冲着他头顶上方——厂房铁皮屋顶被炸飞的一块铁皮正带着火星往下落,棺材钉精准地打在那块铁皮的边缘,改变了它的下落轨迹。铁皮斜着切下来,带着灼热的温度和火星,砸在道士的护体金光上。
金光扛住了铁皮,但扛不住铁皮上附着的火药余温。道士的衣服被火星溅到,袖子先着了,然后是领口。他手忙脚乱地拍火,护体金光在这一瞬间出现了半秒的破绽。
叶青云动了。
他没有法力,但阴司太子爷的肉身强度还在。那一拳砸在道士的太阳穴上,力道大到他自己都听到了手骨咔嚓一声响。道士的眼珠子猛地往上一翻,护体金光像碎玻璃一样炸开,整个人软绵绵地倒下去,后脑勺磕在门槛上,直接晕了。
叶青云甩了甩发麻的右手,蹲下来在道士身上翻了一遍。摸出一块黑色的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顾”字,背面是阴司判官令的纹路——这东西不是凡间能仿造的,是顾长空亲自发的。又摸出那本册子,翻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名字和地点:长蟒山青蛇、虎驼山狐仙、城西黄皮子、城南灰家……一共列了三十多个野仙的名字,打钩的是已经抓到的,没打钩的是还没动手的。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七月十五之前,三十路野仙全部清除,不得留活口。
叶青云把令牌和册子塞进怀里,又去翻另外两个道士。男的身上没什么值钱的,女的道士怀里藏着一支笔——判官笔的样式,笔杆是黑色的玉,笔尖是白色的毫毛,上面沾着的墨迹还没干透,散发着浓烈的阴司气息。
他把笔举到眼前看了看,笔杆上刻着一行小字:顾氏家传,第七代。
“这是阴司的判官笔。”黄大爷从袖子里钻出个头来,闻了闻那支笔,猛地打了个哆嗦,“不是仿品,是真货。顾长空把他家的家传笔都拿出来给他弟子用了,这王八蛋是铁了心要在人间搞大事。”
叶青云把判官笔也揣进怀里,站起来,转头看向长三爷。长三爷已经把那两个道士缠得结结实实,正吐着信子看着叶青云,竖瞳里的光比之前亮了不少。
“你刚才那一拳。”长三爷说,“没有法力,纯肉身。”
“我爹从小拿阴司的阴气给我淬体,法力被封了,底子还在。”叶青云低头看着地上晕过去的三个道士,把脚边一块碎砖头踢开,“长三爷,这三人交给你处理,别弄死,留着有用。”
“留他们干嘛?”
叶青云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翻了翻,目光落在最后一页那行字上。
“七月十五,中元节,鬼门开。”他把册子合上,“顾长空要在那天之前清完野仙,说明他中元节有大事要干。我要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长三爷把两个道士缠得更紧了些:“那现在呢?”
叶青云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染了一层橘红色,厂房里的烟花还在断断续续地炸,火星子溅到院子里,把法坛上那块“顾长空之位”的牌位点着了,木牌在火里烧得噼啪响。
他从地上捡起那根还没烧完的香,把香头按灭在鞋底上。
烟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