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判官笔握在手里，凉的。
不是普通玉石的凉，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气，像握着一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骨头。叶青云把笔翻过来，笔杆背面刻着两个字——“轮回”。笔画很细，但每一刀都刻得极深，像是用指甲硬生生抠进去的。
“轮回殿的判官笔。”黄大爷从他袖子里钻出来，蹲在肩膀上，两只小眼睛盯着那支笔，尾巴尖不停地抖，“阴司有十殿阎罗，每殿配两名判官，但轮回殿的判官是独一份——管轮回的判官整个阴司只有一个，官职至少六道敕令起步。这东西不可能是顾长空的，他一个还没上任的判官之子，没资格碰轮回殿的东西。”
叶青云用手指摸了摸笔尖的白毫，毫毛入手柔韧，但每一根都硬得像钢丝。他把笔尖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墨水的味道，但不是普通的墨，是混了血的，那股铁锈味浓得呛人。
“不是顾长空的，但在他手里。”叶青云把笔重新揣进怀里，“说明轮回殿的那个判官，要么被顾长空收买了，要么已经……”
他没说完。
长三爷从厂房后门游了进来，嘴里叼着一根绳子，绳子那头捆着三个道士的手腕，拖死狗一样把人拖到院子中间。三个道士都醒了，领头的那个太阳穴上肿了一个鸡蛋大的包，眼睛都睁不开，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男道士被蛇缠得太久，腿已经没了知觉，瘫在地上直哼哼。女道士倒是安静，缩在角落里一声不吭，只是用余光偷偷打量着叶青云。
“问过了。”长三爷松开绳子，盘成一团，“这三人知道的有限，就是奉命行事。上头发了令牌和判官笔，让他们在本地清野仙，抓满七个魂魄就送去城西一个叫‘老观音庙’的地方交货。别的他们也不知道，连上头是谁都没见过，只有一个联络人，是个瘸腿的老太婆。”
叶青云走到领头的道士面前蹲下来，把判官笔从怀里抽出来，在他眼前晃了晃：“这东西，你们从哪拿的？”
领头的道士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另一只眼珠子转了转，嘴硬道：“你一个凡人也敢动判官笔？那是阴司的法器，你拿在手里就是死罪，等阴司查下来——”
叶青云没废话，把判官笔的笔尖往他手背上一按。笔尖刚碰到皮肤，那一片的皮肉就凹陷下去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道士的脸瞬间变了颜色，嘴唇发紫，冷汗从额头上哗哗往下淌。
“我说我说我说！”道士惨叫起来，“是老观音庙！城西老观音庙！那个瘸腿老太婆给我们的！她把东西交给我们，让我们办事，别的真的不知道！我发誓！我要是知道她是阴司的人我也不敢接这活啊！”
叶青云把笔收回来，站起来。道士的手背上留下了一个圆形的印记，青黑色的，像墨水洇进去了一样，怎么擦都擦不掉。
老观音庙。瘸腿老太婆。
他把这个地名记在心里，然后蹲下来继续搜。领头的道士身上除了那本册子和令牌，还有一张折叠的纸，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展开以后是一张符——不，不是符，是一张阵图。阵图的正中画着一盏灯，七根灯芯，每一根灯芯上都缠着一个野仙的名字。已经有六根灯芯上写了名字：长蟒山常青、城北灰七、西河沿胡四、南岗黄三、东柳巷莽九、虎驼山白二。第六个名字上打了个钩，只有第七根灯芯空着。
七星续命灯。
叶青云把阵图也收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不是累的，是那支判官笔刚才拿在手里的时候，胸口第四十九道敕令一直在微微发烫，像是在跟那支笔产生什么共鸣。他把笔从怀里重新掏出来，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黄大爷，给我上点仙力。”
“你要干嘛？”
“催动这支笔。这是轮回殿的东西，里面说不定有线索。残魂也好，留影也好，判官笔里封存的东西不会凭空消失。”
黄大爷犹豫了一下，爪子扒了扒叶青云的衣领：“你确定？你现在这个状态强行催动六道敕令级别的法器，反噬能要你半条命。”
“我确定。”
黄大爷骂了一声，化成一道黄光钻进叶青云后颈。冰凉的仙力沿着脊椎往下淌，量不大，但够用。叶青云把幽冥之眼打开，幽蓝色的光芒在瞳孔里燃起来，然后他握住判官笔，把黄大爷那点仙力顺着笔杆往里送。
笔尖亮了。
不是发光，是笔尖的白毫一根一根竖起来，像炸了毛的猫尾巴，然后在毫毛的缝隙里，渗出一丝灰白色的雾气。雾气很淡，但凝聚得很结实，不散，慢慢在叶青云面前聚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半透明的，缩水了好几圈，像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蹲在地上，但仔细一看不是孩子，是个侏儒，穿着一身灰色短打，头上戴着阴司鬼差的帽子，帽檐上绣着一个“福”字。
“阿福？”叶青云的声音变了。
那人形猛地抬起头，一张皱巴巴的脸上全是惊恐，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嘴唇哆嗦着，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那声音不像人，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音，又尖又细，刺得耳膜发疼。
“太子爷快逃！”
残魂喊完这一句，身形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像蜡烛被风吹得要灭。他拼命地伸出一只手，那只手的手指已经快化没了，只剩下骨头架子，骨节上挂着一丝一丝的灰色雾气，却还是朝着叶青云的方向使劲够。
“阿福！我爹呢！”叶青云蹲下来，想抓那只手，手指穿过了残魂，什么也没抓到。
阿福的残魂已经开始碎了。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化成灰白色的粉末，像烧完的纸钱灰，风一吹就散。他最后的画面在粉末里闪了几下——阴司无间地狱的第十层，叶青云认识那个地方，整层地狱只有一根柱子，柱子是黑色的，上面缠满了锁链。白无常被锁在那根柱子上，身上的无常袍被人扒了，赤着上身，胸口十二道敕令纹路正在被一支笔往外抽。那支笔和叶青云手里这支一模一样，笔尖插在白无常的胸口，每抽一下，白无常的身体就痉挛一下，嘴里淌出一股黑血。
顾长空站在柱子前面，穿着一身崭新的判官袍，手里握着那支笔，脸上带着笑。
画面到这里就断了。
阿福的残魂彻底散了，连粉末都没剩下，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叶青云蹲在原地，右手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手指微微发抖。黄大爷的仙力从他身上退了出去，他也没感觉，就那么蹲着，膝盖顶在胸口，胸口的敕令纹路烫得像烙铁，但他一点都没感觉到疼。
“你爹被抽走了十二道敕令。”黄大爷从他袖子里探出头来，声音难得的没有掺任何调侃或者急躁，很平，“再抽三道，魂魄就散了。顾长空要的不是你爹的命，是你爹的敕令。他一个判官之子，官职不够高，想上位就得抢别人的敕令往上堆。你爹是白无常，无常级别的敕令在他那个段位就是天大的补品。”
“七星续命灯。”叶青云站起来，声音没起伏，但眼眶里全是血丝，“七个百年野仙魂魄点亮灯，用灯火烧掉封印，就能把一个活人的修为全盘转给另一个人——这是上古邪术，阴司明令禁止，抓到就是永世不得超生。顾长空要灯干什么？”
“灯是开路的。”黄大爷说，“他抽你爹的敕令需要一个载体，七星续命灯就是那个载体。灯点着了，你爹的敕令才能从他身上剥离出来，转到顾长空身上。”
叶青云把判官笔攥紧，指关节咔咔响。他转身看向那三个道士，眼神已经不是看人的眼神了，是看东西的眼神。
“那个瘸腿老太婆，除了给你们东西，还说过什么？”
领头的道士被他这个眼神吓得往后缩了一截，结结巴巴地说：“她……她说过一句话，说七月十五之前必须把七个魂魄送到，说那天子时三刻，鬼门关开的时候……有贵客要从阴司上来，要用这盏灯。”
七月十五，中元节，鬼门关开。
叶青云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然后把判官笔、令牌、册子、阵图全部塞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长三爷，把这三个人处理了，别杀，找个地方关起来，以后有用。黄大爷，回白事铺，我要查一样东西。”
“查什么？”
“我爹留下的那张堂口布局图，第三个圈写的是城北虎驼山，对应的野仙是狐仙。”叶青云迈步往厂房外面走，“那六个已经被抓的野仙里，虎驼山白二——是狐仙。第六个名字上打了钩，说明最后一个狐仙已经被抓了。但长三爷之前说过一句话——他们三个是来抓长三爷的，凑齐第七个魂魄。第七个空着，第六个打了钩，说明虎驼山的狐仙已经被抓，第六个空位填了白二，第七个空位是留给长三爷的。”
“所以呢？”
“所以顾长空不是还差一个仙魂，是还差长三爷这一个。”叶青云走到河沟边，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还在冒烟的厂房，“但长三爷没被抓，他们凑不齐七个。你猜他们会怎么做？”
黄大爷眨了眨眼：“拿别的野仙顶上？”
“或者。”叶青云把最后一根棺材钉从腰后抽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拿我顶上。我是阴司太子爷，魂魄的品级比一百个野仙都高。如果我是顾长空，我宁愿用叶青云的魂魄点灯，也不用什么野仙。”
黄大爷的毛全炸了。
厂房外面的小路上，一辆农用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过去，车斗里装着刚收的麦子，麦秸从车斗后面拖了一地。三轮车开过去之后，路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印。叶青云看着那两道印子，把棺材钉重新别回腰后。
他把脚下踩到的一块碎瓷片踢开，瓷片滚到路边，擦着路肩转了两圈才停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