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事铺的门还没关严实,长三爷就从前院草窠里蹿了出来,整条蛇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尾巴尖指着巷口的方向,信子吐得飞快。
“外面来了人,至少三十个。”长三爷的声音压得很低,竖瞳缩成了一条线,“从北边来的,穿道袍的、中山装的、便服的都有,已经把这整条巷子围了。”
叶青云刚从厂房那边赶回来,脚底板磨出了两个血泡,还没来得及坐下喝口水。他把怀里的东西往柜台上一搁,走到门口顺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里站满了人。
黑压压一片,从巷口一直排到白事铺门口,三十多个,男女老少都有。年纪大的七八十岁,蓄着白胡子穿着灰布道袍,手里拄着桃木拐杖。年纪小的二十出头,穿着黑色中山装,腰里别着铜钱剑。这些人站位有讲究——不是乱站的,是按八卦方位站的,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各守其位,把白事铺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领头的站在最前面,是个老道士,七十来岁,满头白发,身上穿一件白底黑边的道袍,手里举着一面黑色令旗。令旗三尺三寸长,旗面是黑绸子的,上面用金线绣了两个大字——“北马”。旗杆是黄铜的,顶端刻着一个虎头,虎头嘴里叼着一串铜钱,风一吹,铜钱叮当作响。
黄大爷从叶青云袖子里探出个头来,一看到那面黑旗,整只黄鼠狼僵住了。
“操。”黄大爷的声音都变了,“北马令旗。这是北方出马仙总堂的人,胡三太爷的直属。”
老道士举着令旗往前走了三步,在白事铺门口站定。他身后三十多人齐刷刷地跟着往前推了三步,脚步声整齐得像是同一个人在走路,震得地上的碎石子直跳。
“北方出马仙总堂,掌旗使唐云鹤,奉胡三太爷之命,前来收回本地野仙堂口。”老道士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锤子砸出来的,震得白事铺的窗纸嗡嗡响,“白事铺的叶青云,交出你收留的黄家仙和常家仙,其余仙家与本堂无关。交出来,你可以继续开你的铺子。不交——”
他把令旗往地上一顿,旗杆戳进青砖地面半寸深,砖缝里冒出一股黑烟。
“连人带铺,一并铲除。”
叶青云靠在门框上,左手揣兜,右手捏着那根还没还回去的棺材钉,在指间慢慢转。他看着老道士身后那三十多个人,一个一个地扫过去,最后目光落回老道士脸上。
“出马仙不下山海关。”叶青云说,“这是胡三太爷定的铁律,北方的仙家不准过山海关到南方来。你现在站在山海关以南的地界上举北马令旗,是你自己坏了规矩,还是胡三太爷坏了规矩?”
老道士的眼皮跳了一下。
“好一张利嘴。”老道士把令旗从地上拔起来,旗面一展,黑绸子哗啦啦地响,金线绣的“北马”二字在阳光下刺眼得很,“但你搞错了一件事——这座城虽然在山海关以南,但地下的阴脉连着长白山脉,这儿的野仙都是长白山的旁支,归胡三太爷管。你收的黄家仙和常家仙,它们的老根在长白山,本堂有权处置。”
“放你妈的屁。”黄大爷从叶青云袖子里蹿出来,蹲在门槛上,毛全炸了,“老子修行一百八十年,老根在城西黄皮子沟,跟长白山有个屁的关系!你们北马总堂平时不管我们死活,现在顾长空的人来清野仙你们屁都不放一个,老子找了个弟马你们倒跳出来了?”
老道士没看黄大爷,目光一直钉在叶青云身上。
“叶青云,我知道你是谁。”老道士的声音压低了,“阴司的事我们不管,但野仙的事归我们管。你身上有封印,你现在就是个凡人,护不住它们。把它们交出来,对你是好事。”
叶青云没动。
老道士等了五秒,叹了口气,把令旗举过头顶。
“北马令旗,第一式——镇。”
令旗挥下。
一道肉眼可见的金光从旗面上炸开,像一把扇子似的展开,覆盖了整条巷子。金光所过之处,地上的青砖一块接一块地碎裂,墙上的白灰簌簌往下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那道金光没有打叶青云,直奔黄大爷而去。
金光距离黄大爷还有三尺的时候,叶青云动了。
他没有躲,往前迈了一步,整个人挡在黄大爷面前。金光结结实实地轰在他胸口上。
那一瞬间,叶青云胸口四十九道敕令同时亮了起来。暗金色的纹路像被点燃的导火索,从心口往四周蔓延,爬过锁骨、肩膀、肋骨、腹部,四十九条纹路同时发出刺目的光芒,在他身上织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光网。金光打在光网上,两种力量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有人拿铁锤砸了一口钟。
“咔嚓。”
很轻的一声。
叶青云低头看见了自己胸口——四十九道敕令全部亮了一遍之后又全部暗了下去,但最后一道敕令,那个已经松动了好几天的“禁”字,中间出现了一道裂纹。裂纹从字的正中间劈开,往上下两端延伸,虽然没劈到底,但已经足够让封印出现了一个缺口。
一股黑血从他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
他没倒。
叶青云把那口血咽了回去,直起腰,抬起右手,用大拇指擦掉嘴角剩下的血迹。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老道士,眼神很平,平得像一面镜子。
但他身上的气息变了。
那口黑血吐出来之后,他身上散发出的不再是凡人的气息。四十九道敕令虽然大半都暗了,但最后一道敕令裂开的那道缝隙里,泄出了一丝极淡极细的气息——阴司的气息,判官见了都要低头的阴司正统继承人的气息。
在场所有人的法器同时颤抖起来。
老道士手里的北马令旗旗杆在抖,铜钱串叮叮当当响成一片。他身后三十多个人的铜钱剑、八卦镜、桃木剑、罗盘,全都在抖,有的法器甚至自己从主人腰带上挣脱了出来,掉在地上弹了几下。
“四十九道敕令……”老道士的脸色变了,白胡子在抖,“这是阴司最高级别的封印,只有……只有阎罗殿指定的继承人才会被打上这种封印。”
叶青云往前迈了一步。
老道士身后的三十多人齐刷刷地后退了一步。
“回去告诉胡三太爷。”叶青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有人拿刀刻在石头上一样,“这个堂口是我叶青云的。里面的仙家,也是我叶青云的。谁要是想动它们,先问问阴司答不答应。”
他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露出小臂上被婴儿鬼王咬出来的那圈黑色纹路。纹路在刚才那道金光的刺激下又往上蔓延了一截,已经过了肩膀,爬到了脖子根。
老道士盯着那圈黑色纹路看了三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把北马令旗收起来,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巷口才停下来。他身后那三十多人跟着他往后退,阵型虽然没乱,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个字——怕。
“叶青云。”老道士最后说了一句,“今日之事,老道会上报总堂,由胡三太爷定夺。但在那之前,你好自为之。身上的封印裂了,未必是好事。”
他说完转身就走,三十多人跟着他鱼贯而出,转眼间巷子里就空了,只剩下满地碎砖和墙皮。
叶青云靠着门框慢慢滑坐下去。
黄大爷从他袖子里爬出来,浑身都在抖,不是害怕,是仙力透支过度。它伸出爪子探了探叶青云的脉搏,爪子缩回来的时候,指甲上沾了黑色的血。
“你他娘的疯了?”黄大爷的声音都带了哭腔,“那是北马令旗啊!胡三太爷的法器!你一个没有法力的人拿肉身去挡?你知道那一下有多重吗?换别人早就被拍成肉饼了!”
叶青云张嘴想说话,又吐出一口黑血。
长三爷游过来盘在他身边,竖瞳里难得露出了一丝担忧的神色。它没说话,只是用头轻轻碰了碰叶青云的手背。
“最后一道敕令裂了。”黄大爷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快得像在念咒,“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封印松动了,你有机会恢复法力。坏事是——四十九道敕令是一个整体,一道裂了,其他的都会跟着裂,连锁反应。如果七天之内你不把封印稳住,剩下的四十八道会全部炸开,到时候你的魂魄会被炸得渣都不剩。”
“怎么稳?”叶青云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七仙锁链阵。集齐七个百年野仙的魂魄,用它们的仙力织成一张网,把裂开的敕令缝回去。我们堂口现在有两个——我和长三,还需要五个。”
“那六个被抓的野仙呢?”
“已经被抓了,魂魄被封在坛子里,不知道在哪。”
叶青云撑着门框站起来,把怀里的那张阵图抽出来看了一眼。阵图背面有几行小字,他之前没注意看——七星续命灯法坛方位:城北苏氏庄园,坐北朝南,子时三刻起坛。
苏氏庄园。
苏婉清。
“走。”叶青云把阵图塞回怀里,迈步就走。
“去哪?你伤成这样还去哪?”
“城北,苏婉清的庄园。”叶青云的脚步很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沉,像是在跟地面较劲,“那六个野仙的魂魄,在她手上。顾长空把魂魄存在她那儿,因为她的影子是判官官职的容器,野仙魂魄放在影子里,阴司查不到。”
黄大爷和长三爷对视了一眼,没再说话,跟了上去。
城北苏氏庄园在城郊的半山腰上,占地十几亩,外面是高高的围墙,围墙顶上拉着电网。大门是黑色的铸铁门,门上的铜环锃亮,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狮子的眼睛是红色的——不是漆,是嵌进去的红宝石,在月光下幽幽地发光。
叶青云走到门口的时候,大门自己开了。
门后面是一条长长的石板路,两边种着银杏树,树冠在头顶合拢,形成一个拱形的树廊。石板路的尽头是一栋三层的别墅,灯火通明,但所有的窗户都拉着黑色的窗帘,看不到里面。
大厅的门也开着。
叶青云走进去,第一眼看到的是大厅正中间摆着的一个祭坛。祭坛是石头砌的,三尺高,六尺见方,上面铺着黄布。黄布上整整齐齐摆着六个黑色陶坛——和厂房里看到的那种一模一样,坛口封着黄纸符,符纸上的朱砂符文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六个坛子,对应六个野仙魂魄。
祭坛后面站着一个人。
苏婉清换了一身衣服。不是白天那套黑色西装裙,而是一件黑色的长袍,袍子上没有任何花纹,只在领口的位置绣了一圈暗金色的纹路——判官袍的样式,但比正式的判官袍简洁得多,像是只穿了个轮廓。她的头发散下来了,披在肩上,脸色比白天更白,嘴唇却红得不正常,像是刚喝过血。
她手里拿着一支笔。
和叶青云从道士身上搜到的那支判官笔一模一样,黑色的玉杆,白色的毫毛,但笔杆上刻的字不同——那支笔上刻的是“轮回”,这支笔上刻的是“生死”。
苏婉清看到叶青云进来,嘴角慢慢翘起来。她把那支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笔尖上的墨水在空气里拉出一道细线,像一条黑色的丝带飘了一瞬就散了。
“叶太子,你来得比我预想的慢了一炷香。”她的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但语气完全变了,带着一种从容的、居高临下的笑意,“身上的伤不轻吧?北马令旗的滋味怎么样?”
叶青云站在大厅门口,身上全是土,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黑血。他看着祭坛上那六个坛子,又看了看苏婉清手里那支刻着“生死”的判官笔,胸口那道裂开的敕令又疼了一下。
“重新介绍一下。”苏婉清从那件黑袍的袖子里抽出一张名片,两根手指捏着,轻轻一弹,名片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稳稳地落在叶青云脚边的地上。
名片上只有一行字:苏婉清,阴司生死殿判官苏墨之女,七道敕令。
叶青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名片,抬起眼皮看她。
苏婉清身后的影子已经彻底变了。不再是那个苗条的女人轮廓,而是一个宽肩、戴冠、穿袍的影子,影子的肩宽比她本人宽出一倍,头顶的帽冠足有一尺高,袍角拖在地上,像一摊黑色的水。影子的胸口位置,七道敕令纹路清晰可见,正在一明一暗地闪着光。
七道敕令。
叶青云的瞳孔缩了一下。他自己身上有四十九道,但那是封印,不是官职。苏婉清的七道是她自己的,说明她在阴司的官职至少是七品判官以上,比顾长空那个还没上任的判官之子高出不知道多少个段位。
“别紧张。”苏婉清把判官“生死”笔放在祭坛上,两手一摊,笑得很好看,“我要是想杀你,你根本走不到这个大厅。我叫你来,是想跟你谈个合作。”
叶青云没说话,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
苏婉清看着他那个动作,笑得更深了。她从祭坛上拿起一个黑陶坛子,在手里颠了颠,坛口的黄纸符哗哗响。
“六个野仙魂魄,加上你手里那个黄皮子和那条蛇,正好八个。八柱齐全,够你稳封印了。”她把坛子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但我有个条件。”
大厅外面,不知道哪棵树上停着一只夜鸟,叫了一声,声音嘶哑,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叫声刚停,远处又传来一声,更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