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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判官之女

天师出马 草上飞 3417 2026-06-04 19:33:47

叶青云没弯腰捡那张名片,目光从苏婉清脸上移到她身后的影子上,又从影子上移到祭坛上那六个黑陶坛子。大厅里的灯光很亮,但照在身上没有温度,像阴司那种冷火。

“什么条件?”他问。

苏婉清没急着回答,转身走到祭坛旁边,拿起那支刻着“生死”的判官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笔尖划过空气的时候,留下一道黑色的墨痕,墨痕在空中停留了两三秒才散,像一条细蛇扭了一下。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苏婉清把笔放下,双手撑在祭坛边缘,身体微微前倾,黑色的长发从肩上垂下来,“你觉得我是敌是友?”

叶青云靠在门框上,左臂的伤口疼得他整条胳膊都在抖,黑色的纹路已经从脖子爬到了下颌骨。他抬起右手摸了摸下巴,指尖碰到了一片粗糙的皮肤,像摸到了干裂的树皮。

“你影子上有七道敕令。”叶青云说,“七道敕令的判官,在阴司至少是三品以上,比顾长空那个还没上任的判官之子高出不知道多少。你这样的人,不会无缘无故跑到人间来开公司。”

苏婉清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只是微微翘了一下,但眼睛里有光在转。

“你比你爹聪明。”她直起身,从祭坛上拿起一张黄纸符,两根手指一捻,纸符自燃,火苗是蓝色的,烧完的灰烬落在她掌心里,被她一口气吹散,“我爹苏墨,阴司生死殿判官,正三品,十二道敕令。你爹白无常,阴司七爷,无常殿掌堂,也是十二道敕令。他们俩是八拜之交,这事你知道吧?”

叶青云当然知道。白无常在阴司没什么朋友,苏墨是为数不多能跟他坐下来喝酒的人。小时候叶青云见过苏墨几次,每次都给他带人间的小玩意儿——糖人、泥塑、纸风车,苏婉清跟着来过一次,扎着两个小揪揪,躲在苏墨身后偷看他,被他瞪了一眼就哭了。

“我爹被关进无间地狱那天,苏伯伯在哪?”叶青云问。

苏婉清的笑容收了。

“在生死殿,被顾长空的人软禁了。”她的声音没有起伏,但语速慢了下来,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顾长空逼他交出判官笔‘生死’,我爹不交,他就把我爹锁在了无间地狱第九层。第九层,比你爹的第十层低一层,隔着一条石壁都能听见你爹在那边喊。”

她把判官笔从祭坛上拿起来,握着笔杆的中段,笔尖朝下,在空气中写了一个字。墨痕在空中凝固,是一个“证”字,金色的,悬浮在两人之间,像一盏小灯。

“你自己看。”

苏婉清把判官笔扔了过来。

叶青云伸手接住。笔杆触手的瞬间,他胸口的敕令纹路全部亮了一下,像是钥匙插进了锁孔。一股画面从笔杆里涌出来,直接灌进他的脑子里——

阴司,无间地狱第九层。

灰色的石壁上挂满了锁链,锁链的另一头钉在一个人的身上。那人穿着判官袍,袍子已经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袍角被人撕掉了一大块,露出下面一条皮包骨的小腿。他的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五官还能认出来——苏墨,生死殿判官苏墨。

顾长空站在他面前,穿着一身崭新的判官袍,袍子上的敕令纹路还是新的,金灿灿的,跟他脸上那个温润的笑配在一起,像个刚刚上任的年轻官员在拜见前辈。

“苏伯伯,那支笔您留着也没用。”顾长空的声音很温和,像在跟长辈商量事情,“生死殿的判官笔,只有判官才能用。您现在的官职已经被剥离了,那支笔在您手里就是个摆设。您把它给我,我让您从第九层调到第七层,少受两年苦。”

苏墨抬起头,嘴角全是血,但他在笑。那个笑容叶青云太熟悉了,苏墨每次喝完酒看他爹的时候就是这种笑——看不起你,但懒得跟你说。

“顾家的小崽子。”苏墨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爹顾长庚活着的时候都不敢跟我这么说话。你算个什么东西?”

顾长空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变了。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支笔——不是判官笔,是一根普通的毛笔,蘸了朱砂,在苏墨的额头上画了一道符。苏墨的身体猛地绷直了,锁链哗啦啦响,嘴里发出一声闷哼,但硬是没喊出来。

画面碎了。

叶青云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手背上全是汗,青筋暴起,把判官笔攥得咯吱响。苏婉清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看着他,表情很平静,但眼眶红了,鼻尖也红了。

“第九层的刑比第十层轻一些。”苏婉清说,“但也是无间地狱,进去了就没有出来的道理。顾长空把两个老头关在上下层,是为了方便他两边跑,一边抽你爹的敕令,一边逼我爹交笔。你爹的敕令被抽走了十二道,还剩三道。我爹的笔还没交,但撑不了多久了,因为他的敕令也被抽走了——十一道,只剩一道保命。”

叶青云把判官笔还给她。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怒。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怒,压都压不住。

“你说合作。”叶青云的声音哑了,“怎么合作?”

苏婉清接过笔,转身走到祭坛前,双手结了一个手印,十指交叉,拇指相对,指尖冒出一缕黑色的烟。烟钻进那六个黑陶坛子里,坛口的黄纸符一张接一张地烧了起来,火苗是青色的,烧到最后坛身上布满了裂纹。

“砰——砰——砰——”

三声闷响,三个坛子炸开了。

不是六个,是三个。

碎片四溅,黑色的粉末从坛子里喷出来,在空中凝聚成三团灰白色的雾气。雾气慢慢凝实,变成了三个模糊的人形——两女一男,身形是半透明的,比阿福的残魂要凝实一些,但也强不到哪去,肢体末端都在往外飘着细碎的灰白色粉末,像烧透的纸灰在风里散。

三个野仙魂魄。

“我只抢到了三个。”苏婉清指着另外三个没破的坛子,“另外三个在我动手之前就被顾长空的人转移走了,现在在老观音庙,那个瘸腿老太婆手里。这三个再不救出来,三天之内就会彻底消散。”

黄大爷从叶青云袖子里爬出来,整只黄鼠狼已经脱了相,毛色发灰,眼睛半闭着,像是大病了一场。它看着那三个野仙魂魄,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从爪尖逼出一缕极细的仙力,像一根蛛丝似的飘向那三团残魂。

仙力触碰到残魂的瞬间,三团灰白色的雾气同时颤了一下,散得更慢了。黄大爷的身子猛地一抽,直接从叶青云袖子里掉了下去,摔在地上,四脚朝天,肚子一起一伏地喘。

“黄皮子!”长三爷从叶青云衣领里探出头来,竖瞳里全是惊。

“没事……死不了……”黄大爷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但老子现在连个纸人都打不过了……这三个残魂我稳住了……三天……最多三天……找不到肉身寄养……该散还是得散……”

叶青云蹲下来,把黄大爷捧起来放进怀里,贴着自己的胸口。黄大爷的体温很低,心跳也弱,但还活着。

那三个野仙残魂慢慢飘近了。

领头的是一个女人的轮廓,身形苗条,头发很长,虽然现在是灰白色的半透明状态,但能看出来生前是个美人。她飘到叶青云面前,停下,弯了弯腰——不是鞠躬,是野仙拜弟马的礼节,头低到膝盖的位置,标准的胡家礼。

“胡四姐,虎驼山狐仙,修行三百六十年。”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多谢弟马救命之恩。我现在只剩残魂,没法立誓,但只要给我找到肉身,这个恩,我用命还。”

她身后跟着一个矮胖的轮廓,圆滚滚的,像个球。那东西飘过来的时候浑身的刺都竖着,虽然现在是半透明的灰白色,但能看出来她活着的时候肯定不好惹。

“白婆婆,城北刺猬仙,修行两百九十年。”白婆婆的声音又尖又细,像针尖划过玻璃,“老婆子话不多说,你救我,我跟你。堂口缺什么职位我补什么,烧火做饭看门都行。”

最后一个飘得最慢,晃晃悠悠的,像喝醉了酒。是一个男人的轮廓,瘦高个,走路飘忽忽的,手指特别长,垂在身体两侧像两根面条。他飘到叶青云面前的时候没行礼,而是伸手摸了摸叶青云的额头,冰凉的指尖在他眉心停了一下。

“柳先生,城西柳巷鬼仙,修行四百年。”他的声音很沉,像从井底传上来的回声,“我不是妖修,是鬼修,入你的堂口坏了规矩。但你身上有阴司敕令,我跟你,不犯忌讳。”

三个残魂报完名,齐齐往后退了一步,飘在祭坛上方,像三盏快要灭的灯。

叶青云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苏婉清。他下颌骨上那圈黑色纹路已经爬到耳朵根了,左眼下面多了一条黑色的线,像被人用墨水画了一道。

“你帮我,就为了救你爹?”

苏婉清把判官笔插回袖子里,拍了拍黑袍上看不见的灰。她走到大厅的落地窗前,拉开一条窗帘缝,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半边明半边暗。

“我爹和你爹是八拜之交。”苏婉清没回头,“你小时候我叫过你哥哥。现在咱俩的爹被同一个人关在同一座监狱里,上下层。你觉得我帮你是为了什么?”

叶青云没说话。

苏婉清转过身来,月光在她身后切了一道白线。她抬起右手,竖起一根手指。

“事成之后,你要做的事只有一件——保我爹重回判官之位。顾长空欠的账,我自己跟他算。”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长三爷从叶青云领口游出来,盘在祭坛的柱脚上,竖瞳盯着苏婉清看了半天,转头对叶青云说:“这个女人身上有七道敕令,她现在要什么你都得答应。她要是想杀你,你已经死了。”

“我不杀他。”苏婉清走到叶青云面前,伸出手,“杀了他,谁帮我救爹?”

叶青云低头看着那只手——白净,纤细,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跟刚才那个手握判官笔、操控野仙魂魄的黑袍判官之女完全对不上号。他抬起右手,跟她握了一下。

苏婉清的手很凉,但不是鬼魂那种凉,是活人的凉,像冬天没戴手套在外面站了很久。

“三个野仙魂魄归你了。”苏婉清松开手,“老观音庙那个瘸腿老太婆,三天之内会拿剩下的三个野仙魂魄开坛炼七星续命灯。你必须在三天之内找到五个野仙,凑齐七仙锁链阵稳住封印,然后去老观音庙把那三个魂魄抢回来。不然灯成了,你爹的敕令就彻底没了。”

“我知道。”

叶青云松开手,转身往大厅外面走。走了三步,停了一下。

“苏婉清。”

“嗯?”

“你那个影子,七道敕令是你的还是你爹的?”

苏婉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不是那种浅浅的笑,是真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你觉得呢?”

叶青云没回答,跨出了大厅的门。身后传来祭坛上蜡烛熄灭的声音,噗的一声,像有人往水里吐了口气。

他走下台阶的时候,脚下踩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张被风吹到台阶上的黄纸符,符纸上的朱砂字已经模糊了,只剩一个“赦”字还勉强能认。他把纸符从鞋底上揭下来,看了看,随手塞进了兜里。

长三爷从他领口探出头来,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又缩了回去。

月亮很圆,挂在银杏树的枝头,月光把叶青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大门口那两只石狮子的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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