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白事铺的时候天快亮了。
叶青云推开虚掩的门,门板晃了两下,差点从门框上掉下来。他也没管,直接走到后院,把怀里的黄大爷掏出来放进香炉里。黄大爷缩在香灰里,眼睛半睁半闭,身子一起一伏像只快咽气的老猫。
苏婉清跟在后面,黑色的高跟鞋踩在白事铺坑坑洼洼的地面上,走得不太稳当。她抬头看了看墙上的蜘蛛网和发黄的纸人,又看了看供桌上那堆乱七八糟的符纸和棺材钉,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长三爷从叶青云领口滑下来,盘在香炉旁边,竖瞳盯着香炉里的黄大爷。
“黄皮子,别睡。”长三爷用尾巴尖戳了戳黄大爷的肚皮,“你睡了就醒不过来了。”
“老子醒不过来你也跑不掉……”黄大爷的声音从香灰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好几层被子,“咱俩签了堂口的契……老子死了你也得跟着折寿……”
“那你别死。”
“那你闭嘴。”
叶青云没理他们,从柜台底下翻出三根白蜡烛点上,围着香炉摆成三角形。烛火跳了几下,把三个野仙魂魄的影子映在墙上——胡四姐的影子还是个人形,白婆婆的影子像个圆球,柳先生的影子瘦长得像根竹竿。三个魂魄飘在烛火上方,灰白色的半透明身体被烛光照得暖了一些,散得慢了些。
苏婉清从袖子里抽出那本册子,放在柜台上翻开。册子比叶青云之前搜到的那本更厚,里面不光有抓捕名单,还有地图和批注,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
“南边剩下的野仙不多了。”苏婉清翻到中间几页,“顾长空的人在这边干了两个月,三十多个野仙被抓了大半。现在还自由活动的,根据我这边的记录,只有五个。都在这个城里。”
叶青云凑过去看。册子上画了一张简易的城区地图,标注了五个红点——
城东,废弃土地庙,灰仙。城西,老火葬场,虎仙。城北,电视塔顶,鹰仙。城中心,公园湖底,龟仙。城南郊区,废弃采石场,熊仙。
五个红点分布得很散,从东到西横跨整个城区,最远的两个隔了四十多里地。
“灰仙是什么来路?”叶青云问。
“灰家,老鼠成精。”苏婉清说,“修行大概两百年出头,一直住在城东那片老居民区的地下,没害过人,靠吃供桌上的剩饭过活。顾长空的人找过它三次,它都躲过去了,最后一次被打伤了,现在躲在废弃土地庙里。”
叶青云把账簿从柜台底下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展开那张堂口布局图。三十个圈,前两个填了“黄”和“长”,第三个空着,第四个空着,一直空到第八个——那个圈的位置对应着地图上的城东方向,旁边用他爹的笔迹写着“灰老八”两个字。
他对照着苏婉清的册子看了看,五个红点对应的位置上,布局图上都标了名字。灰老八、虎三爷、鹰九妹、龟千岁、熊二爷。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我爹十五年前就算到了这一步。”叶青云把布局图重新折起来,塞进袖子里,“他知道顾家的人会来清野仙,所以提前给我留了名单。”
“你爹不是算到的。”苏婉清把册子合上,声音轻了一些,“他是亲眼看到的。他被关进无间地狱之前,最后做的几件事之一就是查顾家的底。顾长空他爹顾长庚在任的时候就开始布局了,花了二十年在人间安插势力,你爹查到了这些野仙的位置,把它们记下来,留给了你。”
叶青云没接话,转身走到后院,蹲在香炉前面。烛火映在他脸上,下颌骨上那圈黑色纹路已经爬到耳朵了,左眼下面那条黑色的线延伸到了鼻梁,整张脸看起来像是被人用炭笔划了几道。
黄大爷从香灰里探出个头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七仙锁链阵……七位活仙家……我和长三算两个……这三个残魂必须三天内找到肉身寄养才能算活的……加上她们三个……也才五个……还差两个……你得在七天内……不对……六天半内……把名单上那五位野仙全收进来……选五个中的两个……补到七个……”
“你说话能不能一气说完?”长三爷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
“老子都快死了你还嫌我说话慢……”黄大爷翻了个白眼,缩回香灰里去了。
叶青云算了算。七仙锁链阵需要七位活仙家,现在手头有黄大爷和长三爷两个活仙,胡四姐、白婆婆、柳先生三个残魂需要肉身才能算数,那就是说——必须在三天内给三个魂魄找到肉身寄养,然后在剩下的四天里从名单上的五个野仙中收编至少两个,凑齐七个活的,才能在七天到期之前把封印稳住。
时间够,但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肉身寄养怎么搞?”叶青云问。
苏婉清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野仙的肉身寄养有两种方式。一种是找同类宿主——比如狐仙找狐狸,刺猬仙找刺猬,鬼仙找刚死不到一个时辰的尸体。另一种是用法器当临时容器,但你需要至少三道敕令才能驱动那种法器,你现在一道都驱动不了。”
“那就是只能找同类宿主。”
“对。”苏婉清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这是我能打听到的三个野仙原身的埋葬地。胡四姐的原身狐狸埋在虎驼山老洞,白婆婆的刺猬原身埋在城北白家老宅后院,柳先生的原身比较麻烦——他生前是人,修行至鬼仙,肉身早就烂了,得找一具刚死不到一个时辰的尸体给他。”
叶青云把那张纸接过来折好,揣进兜里。
长三爷突然抬起了头,竖瞳猛地放大,整条蛇绷成了一张弓。他的信子吐得飞快,在空气里左一下右一下地探,像是在闻什么很难捕捉的味道。
“城东方向。”长三爷的声音压得很低,“有斗法的气息,很激烈。我闻到灰家的味道,还有顾长空手下那些人的法器味。”
叶青云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城东方向看了一眼。天刚蒙蒙亮,远处的天际线泛着一层鱼肚白,城东那片老居民区的上空飘着一团灰色的云,不高不低,正好压在废弃土地庙的顶上。
“灰老八被围了。”苏婉清走到他身边,也看到了那团灰云,“顾长空的另一批弟子,应该是那三个被抓道士的同门。灰老八之前躲过三次了,这次估计是位置暴露了。”
“撑得住多久?”
长三爷又闻了闻:“最多一个时辰。它的气息在快速变弱。”
叶青云转身回到后院,从供桌底下翻出一把生了锈的剪刀,又从抽屉里找出一卷纱布和一罐金疮药。他当着苏婉清的面把左臂的袖子撕下来,露出手臂上那一大片黑色的纹路——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肩膀,像黑色的藤蔓缠在胳膊上,皮肤表面粗糙得像老树皮。他用剪刀把肩膀上溃烂的那块皮剪掉,疼得脸上的肌肉直抽抽,但一声没吭,撒上金疮药,拿纱布缠了几圈,打了个结。
“长三爷,你在铺子里守着黄大爷和三个魂魄。”叶青云把剪刀放下,“城东我去。”
“你的伤——”
“死不了。”
叶青云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还靠在门框上的苏婉清:“你就打算看着?”
苏婉清从门框上直起身,理了理黑袍的领口,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我跟你去。七道敕令虽然不能帮你打架——顾长空的人在盯着我,我一出手他们就知道了——但我可以给你指路,告诉你怎么在废墟里找到灰老八的藏身点。”
“行,走。”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白事铺。长三爷盘在后院的香炉旁边,竖瞳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低下头,用头碰了碰香炉里已经缩成一团的黄大爷。黄大爷动了动,从香灰里伸出一只爪子,在长三爷的鳞片上拍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城东废弃土地庙离白事铺不算远,但叶青云现在的身体状况走不快,花了小半个时辰才到。土地庙不大,建在一片拆迁废墟的中间,周围的民房已经拆了大半,碎砖烂瓦堆得到处都是,只有这座土地庙还立着,像个被遗弃的孤寡老人。
庙门口站着五个人。
不像之前那三个道士穿道袍,这五个人穿的是一身黑色的劲装,胸口绣着一个银色的“顾”字。领头的个子不高,精瘦,手里拿着一面铜锣,锣面上刻满了符文,每敲一下锣,土地庙的墙壁就震一下,墙皮簌簌往下掉。
土地庙的门窗都已经碎了,里面的供桌翻倒在地,塑像的脑袋被人砸掉了半边。一只灰毛老鼠缩在供桌的桌腿后面,体型比普通老鼠大了好几倍,有家猫那么大,浑身是血,一只耳朵被什么东西削掉了,露出一个血糊糊的窟窿。它蜷缩在角落里,身子在发抖,但眼睛是亮的,竖瞳里全是狠劲儿,没有半点求饶的意思。
“灰老八。”领头那个精瘦的男人又敲了一下铜锣,“别躲了,跟我们走,少吃点苦头。你是灰家的,灰家从来不硬撑,识时务者为俊杰。”
灰老鼠呲了呲牙,嘴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叫,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震得铜锣嗡嗡响。
精瘦男人脸色一沉,举起了铜锣。
叶青云站在废墟的砖堆后面,从怀里抽出了最后一根棺材钉,在手里转了转,钉子上还沾着之前那个道士的血,已经干了,黑乎乎地糊在铁钉上。
苏婉清蹲在他身后,伸手指了指土地庙后面那堵半塌的墙:“从那里进去,灰老八的藏身点在供桌下面的地洞里。洞口被砖头盖着,你先进去带它走,我在外面拖住这五个人。一刻钟,够不够?”
叶青云看了一眼那堵墙,又看了一眼铜锣男手里的法器,把棺材钉咬在嘴里。他从地上捡起半块碎砖,掂了掂分量。
庙里又传来一声铜锣响,土地庙的房梁咔嚓一声,裂了一道缝,灰掉了一地。灰老鼠缩在供桌后面,前爪扒着地砖,整只鼠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扑出去拼命。
叶青云把那块碎砖在手里掂了最后一下,朝苏婉清比了个“等着”的手势,猫着腰翻过了砖堆。
他踩到一块碎瓦片,瓦片碎了,发出一声脆响。庙门口那个精瘦男人猛地转过头来,铜锣对准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