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没跟进去。
她停在废墟外围的一棵歪脖子槐树底下,从黑袍袖子里抽出一把黑色的纸伞撑开,伞面遮住了她的脸,只露出半截下巴和一只握着伞柄的手。七道敕令的气息被她压得一丝不漏,站在那里就像个普通的过路女人,连那五个黑衣人都没注意到她。
叶青云没等她,自己翻过了砖堆。
瓦片碎的那一声虽然轻,但足够让那五个黑衣人警觉了。精瘦男人手里的铜锣转了个方向,锣面正对着声音传来的位置,符文中闪过一道暗红色的光。他身后四个黑衣人齐刷刷地从腰间抽出黑色的锁链,锁链的每节链环上都刻着细密的符文,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谁?”精瘦男人的声音很尖,像指甲划过黑板。
叶青云从砖堆后面走了出来。
他走得不快,左臂上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从绷带里面洇出来,在白色的纱布上晕开一圈一圈的印子。他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但步子很稳,每一步踩在碎砖烂瓦上都扎扎实实,没有半点虚浮。
精瘦男人眯着眼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可笑——一个浑身是伤、走路都费劲的年轻人,跑来管闲事。
“你就是那个白事铺的?”精瘦男人把铜锣往臂弯里一夹,双手抱胸,“我听说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师弟被你吓跑了。铜镜碎了,鬼王法器也废了,三个屁滚尿流地跑回来,说见到了阴司的敕令。”
他把“敕令”两个字咬得很重,嘴角往下撇了撇。
“我还以为长了什么样呢。”精瘦男人上下打量了叶青云一遍,“就这?”
叶青云没接话,继续往前走。距离土地庙门口还有十几步的时候,他停下来了,不是因为那五个黑衣人,是因为胸口那道裂开的敕令突然震了一下,像有人拿手指头弹了一下他的心脏,整条脊背都麻了。
他忍住没表现出来,把左手从兜里抽出来,慢慢抬起来,扯住衣领,往下一拉。
四十九道敕令纹路暴露在晨光里。大部分是暗金色的,暗淡无光,像熄灭的灯丝。但最后一道——那道裂了缝的“禁”字——正在一明一暗地闪着光,裂缝里泄出来的不是光,是气息。阴司的气息,冷冽、沉重,像从很深的地底下涌上来的寒气。
那股气息从叶青云胸口溢出来,无声无息,但覆盖了整片废墟。
精瘦男人怀里的铜锣先有了反应。锣面上的符文开始剧烈地闪烁,不是正常运转的那种闪,是过载的警告。然后链子——那四个黑衣人手里的锁妖链同时失控了,链环上的符文一节一节地灭掉,像被人拔了电源的彩灯,从链头灭到链尾。
四个黑衣人惊恐地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锁链,有人已经开始往后退了。
精瘦男人没退,但他的脸色变了,变得很白,嘴唇有发紫。他不是因为害怕——好吧,他也怕,但他更多的是震惊。他盯着叶青云胸口那四十九道敕令纹路,瞳孔缩了又放大,放大了又缩,像是在反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四十九道……”他的声音发飘,“这是……这是阎罗殿的……继承人的封印……”
叶青云把衣领合上。
“回去告诉顾长空。”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进木头里,“他抓一个野仙,我就收一个。他封一道敕令,我就解一道。总有一天,我会亲自上阴司,跟他算这笔账。”
精瘦男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看了叶青云左臂上那圈还在蔓延的黑色纹路,又看了看已经失控的铜锣和锁链,最后做了一个很果断的决定——他转身跑了。
没说话,没放狠话,甚至没捡掉在地上的铜锣,转身就跑。
身后四个黑衣人愣了一下,也跟着跑。五个人跑得比之前那三个道士还快,转眼就翻过了废墟的砖堆,消失在城东那片还没拆完的老楼里。
叶青云站在原地,等他们的脚步声完全听不见了,才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干呕了两下。没吐出东西,胃里是空的,只有黑血从喉咙里涌上来,被他咽了回去。
“吱——”
土地庙里传出一声尖锐的叫声,不是害怕,是警告。
叶青云直起腰,走进土地庙。庙里一片狼藉,供桌翻倒在地,香炉摔成了两半,香灰洒了一地。土地爷的泥塑像脑袋被人砸掉了,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身子靠在墙上,身上被人用朱砂画满了符。庙的角落里,供桌的后面,地面有一个碗口大的洞,洞口堆着几块碎砖头,砖头缝隙里露出一截灰色的、毛茸茸的尾巴。
尾巴在抖。
“出来吧。”叶青云蹲下来,把洞口的砖头一块一块扒开,“人走了。”
洞里没动静。
叶青云又扒了两块砖,洞口扩大到能伸进去一条胳膊的大小。他往里看了一眼——一只灰色的大老鼠缩在洞底,身子蜷成一团,身上多处烧伤,皮毛焦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它的左耳被什么东西削掉了,伤口还没完全止血,血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滴。它的眼睛是竖瞳,黑亮黑亮的,正死死盯着叶青云,嘴里发出低沉的吱吱声,不是害怕的那种叫,是准备拼命的那种。
“我说了,人走了。”叶青云把手伸进洞里,“我不是顾长空的人。我是来救你的。”
灰老鼠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然后它的视线慢慢往下移,落在了叶青云胸口——那个位置,虽然衣领已经合上了,但最后一道敕令裂开的那道缝隙里,还在往外泄着一丝极淡的阴司气息。
灰老鼠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它的身体开始变化,不是变形那种变化,是毛发从灰色慢慢变成了银灰色,像蒙了一层霜。它从洞里爬出来的时候,身形比普通老鼠大了好几倍,有家猫那么大,但走路的姿态不像猫,像一个小老头,两条后腿站着,前爪背在身后,一步一步地走,虽然浑身是伤,但那股子派头一点都不含糊。
“灰老八。”灰老鼠开口说话了,声音又尖又细,但很稳,没有发抖,“修行两百二十年,城东这片地界上的灰家掌事。”
它用两条后腿站定,前爪抱拳,对着叶青云行了一礼。礼行的不是野仙拜弟马的礼,是江湖人见面的拱手礼,不卑不亢。
“你的伤——”叶青云指了指它的耳朵和身上的烧伤。
“皮外伤,养几天就好。”灰老八用爪子摸了摸自己没了耳朵的那半边脑袋,疼得呲了呲牙,但声音还是很稳,“你身上那四十九道敕令,是阴司继承人的封印。我活了二百二十年,只听说过这种东西,今天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能把这种封印打在活人身上的,整个阴司只有阎罗殿的那几位。”
它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竖瞳直直地看着叶青云。
“你是谁?”
“叶青云,白无常的儿子。”
灰老八的尾巴尖猛地抖了一下。它沉默了三秒,然后往后退了两步,又重新站定,这次行的礼不一样了——双爪并拢高举过头,躬身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倍,头低到快要碰到地面。
“白七爷当年有恩于灰家。”灰老八的声音发紧,“那是六十年前的事了,灰家的老辈一直记着,传了三代。我爷爷临终前跟我说过,将来要是碰到白七爷的后人,灰家上下拿命还这个恩。”
叶青云愣了一下。他爹从来没跟他说过这事。
灰老八直起身,竖瞳里的光变了,从警惕变成了某种更坚定的东西。它伸出前爪,爪尖上凝出一丝银灰色的仙力,仙力很微弱,像一根快要烧完的灯芯,但它还是稳稳地把那一丝仙力送到了叶青云面前。
“灰老八,修行二百二十年,擅长遁地、寻宝、探查阴脉。你这堂口如果收我,我能占‘探水路’的位置——地底下的事,交给我,保你比别人快三步。这个恩,今天还。”
叶青云看着那一丝银灰色的仙力,没有马上接。
他想起苏婉清刚才在废墟外面说的话——“灰家最擅长遁地和寻宝,你要是收了灰老八,以后找东西比任何人都快。但你得看它是不是真心投靠,灰家太精了,不是真心的话,你今天收它,明天它就跑。”
叶青云盯着灰老八的竖瞳看了三秒,然后伸出手,握住了那一丝仙力。
仙力没散。
灰老八的竖瞳里映出了叶青云的影子,那丝银灰色的仙力顺着他手指的缝隙钻进去,沿着经脉走了半圈,稳稳地停在了他胸口的位置,和其他两位仙家的气息并排立在一起。灰老八的身子晃了一下,但没有倒,站稳了。
“成了。”灰老八的声音里带了一丝轻松,但马上又绷了起来,“不过我有个事得跟你说——顾长空的人不光在抓野仙,他们还在城东这片地底下挖东西。我这几天躲在地洞里,每天晚上都能听到地底下有动静,像是有人在挖一条地道,从城东一直往西边挖,方向正好对着城中心。”
“挖什么?”
“不知道,但那股气息我认得——阴司的东西。不是法器,是比法器更大的东西,像是什么建筑的地基。他们往下挖了好几丈深,还在继续挖。”
叶青云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从怀里掏出那张布局图,看了一眼——城中心的那个红点标注的是龟仙,住在公园湖底。顾长空的人往城中心挖,如果挖的是湖底下,那龟仙的地盘就是目标。
“先回去。”叶青云把布局图收起来,“你的伤得养,我的伤也得养。三天之内,我还有四个野仙要收,没时间躺。”
灰老八二话不说,身形缩小了一圈,缩到普通老鼠那么大,四肢着地,跑了两步,从叶青云的裤腿爬上去,钻进了他右手的袖子里。灰老八的身子缩进去的瞬间,叶青云的袖子鼓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原样。
叶青云转身走出土地庙。苏婉清还站在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黑色的纸伞还撑着,伞面上的水墨画在晨光里慢慢洇开,像活了一样。她看到叶青云从庙里出来,把伞收起来,伞柄一转就缩成了巴掌大小,塞进了袖子里。
“收了?”苏婉清问。
“收了。”叶青云从她身边走过去,没停步,“下一个去哪?”
“城西,老火葬场,虎仙。虎三爷。”
叶青云迈步往城西的方向走,刚走两步,右手的袖子里传来灰老八的声音,又尖又细,但语气很认真:“虎三爷脾气暴,你去了别跟它来硬的。那家伙修行五百年,比你爹都大,吃软不吃硬。它要是问你怎么来的,你就说是灰老八介绍的,我这张脸在虎家那边还值点钱。”
叶青云低头看了一眼袖子,没说话。
苏婉清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突然开口:“灰老八,城东地底下挖东西的事,你确定是阴司的建筑地基?”
“确定。”灰老八的声音从袖子里传出来,闷闷的,“我闻了六十年的阴司气息,不会认错。那股味是从很深的地下传上来的,至少在地下五丈。而且不是最近才有的,是最近才被人挖开的——那东西在地底下埋了很久了。”
苏婉清的脚步慢了一下,然后又跟了上来。
城西的方向,天边飘着一层薄薄的云,被初升的太阳染成了橘红色,像有人在天上泼了一桶稀释过的血。
叶青云走到废墟边缘的时候,左臂的纱布又被血浸湿了一层,黑色的血从绷带的缝隙里往外渗,滴在他走过的路上,一滴一滴,隔几步才有一滴,细细的一条线,断断续续地往西边延伸。他用右手把左臂上的纱布又紧了一圈,疼得额头上青筋暴起,但脚步没停。
苏婉清看着他后背上被汗浸透的衣服,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远处传来一阵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突突突的,车屁股后面冒出一股黑烟,拐了个弯,往城西的方向开过去了。叶青云看着那辆公交车,加快了脚步。
袖子里的灰老八换了个姿势,爪子扒了扒叶青云的手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