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城西的路不近。
叶青云走了一个多钟头,左臂的纱布换了两次,每次都把旧纱布撕下来的时候带下一层皮。黑色的纹路已经从肩膀爬到了脖子左侧,像有人拿毛笔在他皮肤上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线,笔锋所过之处,皮肉发硬发黑,摸上去像树皮。
苏婉清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一直没说话,但每隔一段路就会扫一眼他左臂上的伤。她看的方式很隐蔽,不是扭头看,是眼珠子往左偏一下,然后迅速收回来,像是怕被人发现她在担心。
城西老火葬场在一条断头路的尽头,周围全是荒地,长满了半人高的茅草。火葬场早就废弃了,烟囱倒了半截,焚烧炉的铁门锈得只剩一半,风一吹就嘎吱嘎吱响,像个快散架的老人在呻吟。
矿洞口在火葬场后面,被一片杂草遮着。
叶青云拨开草棵子的时候,先闻到了一股味——不是焦糊味,是腥味,猛兽身上那种腥味,浓得像有人在这儿宰了一头牛。然后他看到了洞口那层金色的光幕,像一张半透明的膜糊在洞口,光线在膜上流动,偶尔闪一下,就能看到膜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撞——砰,砰,砰,每一下都震得洞口的碎石往下掉。
苏婉清站在他身后,从袖子里抽出判官笔“生死”,在手里转了半圈。
“困仙阵,阴司标准的困仙阵。”她指着光幕上流动的金色纹路,“你看这些纹路的走向,从外向内旋,越往中心越密。这是用来困住高阶野仙的阵法,布阵的人至少有三道敕令的修为。虎三爷被关在里面至少三天了,不然不会到现在都出不来。”
洞里又传来一声虎啸。这次就在洞口,声音大得像打雷,震得叶青云耳膜发疼,耳鸣声响了好一阵才消。啸声里没有威风的成分,全是愤怒和痛苦,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在拿头撞栏杆。
“你得快。”苏婉清说,“它快撑不住了。”
叶青云走到洞口,伸手去碰那层金色光幕。指尖刚触到,一股电流般的刺痛从指尖窜到肩膀,整条右臂麻了半秒。他把手缩回来,指尖上多了一个焦黑的小点,像被烟头烫了一下。
“退后。”苏婉清举起判官笔,笔尖对准了光幕的中心位置。
她的七道敕令同时亮了。
不是之前那种若隐若现的微光,是全亮。七道金色的纹路从她胸口的位置蔓延出来,顺着脖子爬上下颌,又从袖口钻出来缠上手腕,最后汇聚到握笔的右手。她右手的手背上鼓起几条青筋,青筋在皮下跳动了几下,然后整个人往前迈了一步,笔尖点在光幕上,手腕一扭,写了一个字。
“破。”
那个字不是普通的字。笔画不是墨写的,是光写的,金色的光从笔尖流出来,在光幕上一笔一划地成形。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整个“破”字炸开了,金色的碎片像碎玻璃一样四散飞溅,光幕上出现了一个洞,洞的边缘像烧焦的纸一样卷曲起来,然后整张光幕从中间裂开,像被撕成两半的帘子,哗啦一声碎了一地。
洞里涌出来的腥味更浓了。
苏婉清收笔的时候,右手在抖。她把笔插回袖子里,用手按住右手的手腕,脸色比刚才白了一截,嘴唇上那层不正常红色也淡了不少。她没说什么,只是朝洞口扬了扬下巴,示意叶青云进去。
叶青云刚迈进洞口一步,一道黄色的影子从洞深处扑了出来。
他看清了那头老虎。
体型大得离谱,从头到尾少说有一丈长,肩高到了叶青云的腰。身上的毛是黄底黑纹,但皮毛上全是伤——抓伤、烧伤、法器打出来的贯穿伤,左后腿上一道伤口深得能看到骨头。它的眼睛是赤红色的,不是正常的虎眼,是充血充到眼球要炸开的那种红,瞳孔散大,已经认不出人了。
虎三爷扑出来的时候,叶青云只来得及侧了一下身子。老虎的前爪擦着他的胸口过去,爪子上的指甲在他胸口的皮肤上划出三道血痕,然后老虎的整个身体撞在洞口的石壁上,撞下来一大片碎石。
苏婉清退了两步,重新抽出判官笔。
“它狂暴了。”她的声音很稳,但语速快了不少,“被困仙阵折磨了三天三夜,阵法破了它还以为是要换一种方式折磨它。你小心,它现在谁都不认。”
虎三爷从石壁上弹回来,前爪落地,整头虎转了个身,赤红色的眼睛先是瞪了苏婉清一眼,然后锁定了叶青云。它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像一台快要熄火的发动机在最后挣扎。它的后腿绷紧,肌肉鼓起来,皮毛下的血管像蚯蚓一样凸起——
第二次扑击比第一次更快。
叶青云这次没躲。他迎着那头老虎冲了上去。
胸口撞在虎头上,叶青云整个人被撞得离地飞起,后背砸在洞口的石壁上,石壁凹进去一个浅坑,碎石子哗哗往下掉。他嘴里涌出一大口黑血,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胸口那几道被他爹的敕令烫上去的纹路被虎爪划出了三道白印子,没破,但疼得像被人拿刀剜了一下。
他滑落到地上,单膝跪着,右手撑着地面,左手垂在身侧动不了。
但他没倒。
虎三爷被这一撞也退了半步,它甩了甩脑袋,赤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这个人的身体怎么这么硬?它那一爪连铁皮都能撕开,在这个人身上只留了三道白印?
苏婉清抓住了这一瞬的空隙。
判官笔在空中划了一个圆圈,圈里写了一个字——“定”。那个字不大,拳头大小,但笔画极其浓重,黑色的墨迹里夹着金色的光,从笔尖飞出去,不偏不倚,贴在虎三爷的额头正中央。
虎三爷的身体僵住了。
不是完全不能动,是像被一双手从四面八方按住了一样,每个关节都像灌了铅,抬一下前爪要费比平时十倍的力气。它的眼睛还在转,赤红色的眼底开始有了一丝清明,像浓雾里透出来的一点光。
叶青云从地上爬起来,站到虎三爷面前。
他拉开衣领,露出胸口那四十九道敕令纹路。最后一道“禁”字上的裂缝比早上又大了一丝,像干裂的土地上又多了一条口子。裂缝里泄出来的阴司气息比之前浓了,冷得像从冰窖里吹出来的风,打在虎三爷的脸上。
“我叫叶青云。”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白无常的儿子。我要组一个堂口,救我的父亲。你愿意加入吗?”
虎三爷没说话,赤红色的眼睛盯着叶青云胸口的敕令纹路看了很久。它的眼睛在慢慢变颜色,从赤红变成暗红,又从暗红变成琥珀色,瞳孔从散大慢慢缩成了正常的竖瞳。
“白无常。”虎三爷开口了,声音低沉浑厚,不像从老虎嘴里发出来的,倒像一个中年男人在说话,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白七爷当年救过我全族的命。那是八十年前的事了,长白山里闹了一场瘟疫,野仙死了三成,我们虎家差点灭族。是白七爷从阴司调了灵药,救了剩下的虎族。”
它的声音顿了一下,琥珀色的竖瞳看着叶青云,慢慢地,它把巨大的头颅低了下去。
“虎三爷,修行五百三十年,虎家掌堂。你这个堂口,我入了。”
叶青云伸出手,虎三爷把额头贴在他的掌心上。一股炽热的力量从虎三爷的额头涌出来,顺着叶青云的手掌钻进经脉里,和他胸口黄大爷的凉、长三爷的阴、灰老八的柔混在一起,四股力量在他胸口打了一个转,各自找到了位置。
虎三爷站在“扫平山”的位置上。
苏婉清把判官笔收起来,靠在石壁上,双手抱胸看着这一幕。她的脸色还是很白,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短,像是怕被人看见又迅速收了回去。
虎三爷直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毛,碎石子从毛里簌簌往下掉。它扭头看了看自己后腿上的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用舌头舔了两下,抬起头对叶青云说:“城中心那个湖底,龟千岁那儿,出事了。”
叶青云正要问,脚下突然震了一下。不是地震,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翻了个身。洞顶上的碎石哗啦啦往下掉,有一块拳头大的砸在叶青云肩膀上,他也没躲。
“灰老八说的那个地下的东西。”苏婉清从石壁上直起身,表情第一次出现了紧张,“它在动。”
震动持续了三秒就停了。
叶青云低头看了一脚脚下的地面,地面上多了一道裂缝,从洞口一直延伸到洞深处,裂缝里透出一丝极淡的、暗红色的光。
虎三爷用鼻子闻了闻那道裂缝,琥珀色的竖瞳猛地一缩。
“这是……判官笔的墨水味。”
叶青云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裂缝边缘的泥土。泥土是湿的,不是水,是墨,暗红色的墨,沾在手指上擦不掉,像渗进皮肤里一样。
苏婉清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他手指上的暗红色墨迹,然后抬起头,看着城中心的方向。城中心的天空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缕灰色的云,不高不低,正好压在公园湖面的正上方。
“龟千岁。”苏婉清说,“可能撑不住了。”
叶青云把那根沾了墨的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没蹭掉。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子,在手里掂了掂,石子的一面沾着暗红色的墨,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他把石子揣进了兜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