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城西到城北,走了不到一半,叶青云就开始发烧了。
不是普通的发烧,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烧的热。他额头烫得能煎鸡蛋,可身上一阵一阵地发冷,牙齿打颤打得咯吱响,左臂上那圈黑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耳朵根,黑色的线从耳垂往下延伸,在脖子上绕了半圈,像一条缠上去的蛇。
苏婉清走在他左边,用余光看了他好几次。第三次的时候她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指尖刚碰到皮肤就缩了回去,像被烫了一下。
“你在发烧。”苏婉清说,“四十九道封印是一个整体,一道裂了,其他四十八道都会产生应激反应。你的身体在同时承受四十九道敕令的反噬,正常人的魂魄早就被烧穿了。”
叶青云没接话,把左手从兜里抽出来看了看——手背上的皮肤发灰,指甲盖底下有黑色的淤血,像被人用锤子砸过。他把手重新揣回兜里,加快了脚步。
虎三爷跟在他身后,体型已经缩小到了普通老虎的大小,但走路的姿态还是那个五百三十年修行的老家伙的派头,每一步都踩得不紧不慢。它看了看叶青云的背影,又看了看苏婉清,没说话。
“还有三天。”叶青云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够了。”
苏婉清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鹰巢山在城北郊区,说是山,其实就是个大土包,海拔不到两百米,但在这座平原城市里已经算高的了。山顶有一座废弃的瞭望塔,铁架子锈成了红褐色,塔顶的平台上常年落着一只鹰,本地的老人说那只鹰在那儿住了至少有三十年,没人敢惹它。
叶青云到山脚下的时候,先听到的不是鹰啸,是法器催动的声音——嗡嗡嗡的,像高压电线在风里震颤。他抬头往山顶看,瞭望塔的上空盘旋着三个人影,不是飞的,是站在法器上悬在半空中。三个人都穿着银灰色的道袍,胸口绣着一个银色的“顾”字,比之前那些黑衣人胸口的字大了一倍,而且不是绣的,是嵌进去的银片,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光。
领头的是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长相斯文,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托着一面银镜。镜子巴掌大,镜面不是玻璃的,是液态的,像水银一样在镜框里流动,表面时不时泛起一圈涟漪。他站在一面蒲团大小的银色圆盘上,圆盘悬浮在离地十几米的空中,纹丝不动。
另外两个银袍道人年纪大些,四十来岁,各持一面银色的旗幡,旗幡上画着困仙阵的符文,一左一右封住了瞭望塔的东西两侧。
瞭望塔的塔顶上,一只鹰蜷缩在铁架子的角落里。
那只鹰体型不小,翼展少说有两米,羽毛是深褐色的,头顶有一撮白色的羽冠。但它现在的样子很惨——左边的翅膀被什么东西打伤了,羽毛断了好几根,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皮肉,右腿被一条银色的锁链缠住,锁链的另一头钉在铁架子上,挣不脱。它的眼睛是金色的,竖瞳,正死死盯着空中那个拿银镜的年轻人,嘴里发出一声又一声尖利的啸叫,每一声都在示威,但每一声都比上一声弱。
“银袍银镜。”虎三爷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是顾长空亲传弟子的标志。穿银袍的至少是他亲自教过的,跟之前那些杂鱼不是一个级别。那个拿镜子的,身上的修为至少有三道敕令的量。”
叶青云站在山脚下一棵枯死的槐树后面,眯着眼看着空中那个年轻人。年轻人的银袍在风里轻轻摆动,衣角上绣着一行小字——隔着十几米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但叶青云猜得到,无非是“顾氏门下”之类的名头。
年轻人转了一下手里的银镜,镜面朝向了叶青云所在的方向。
他看到了叶青云。
不是发现的,是一开始就知道。他的嘴角慢慢往上翘,脚底下的银色圆盘缓缓下降,降到离地两三米的高度停住。他把银镜夹在腋下,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叶青云,那表情不像在看一个对手,像在看一个迟到的客人。
“叶太子。”年轻人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叶青云耳朵里,像有人在他耳边说话一样,“久仰。在下周尘,顾长空座下三弟子。师尊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他把银镜从腋下抽出来,镜面朝上,用食指弹了一下镜背,镜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
“乖乖交出野仙堂口,他可以留你一条命,在人间苟活。”
叶青云从枯槐树后面走出来,站在山脚的开阔地上,仰头看着周尘。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和下巴上没擦干净的黑血。他左臂垂在身侧,手指肿得跟胡萝卜似的,但他把右手插在兜里,站得很直。
“回去告诉顾长空。”叶青云说,“他说的话,我一个字都没听清。”
周尘的笑收了。
不是生气,是那种觉得不好笑了就不笑了的收。他把银镜重新对准叶青云,镜面上的水银纹路开始高速旋转,像洗衣机里的水流一样越转越快,镜面中心出现了一个银白色的光点,光点在扩大,从针尖大小变成了铜钱大小——
“小心!”虎三爷扑过来挡在叶青云面前。
但银光没打在虎三爷身上。周尘的银镜偏了一个角度,银白色的光柱从镜面射出,绕过虎三爷的身体,精准地轰在叶青云的胸口上。
那一瞬间叶青云感觉自己被一辆卡车撞了。
银光打在他胸口,四十九道敕令纹路全部亮了起来,但不是保护他,是在抵抗——四十九道光在胸口的皮肤下疯狂涌动,像四十九条蛇在打架,互相撕咬、互相吞噬,最后挤在一起炸开了。他胸口最后一道敕令上的裂缝又扩大了一分,从原来的半寸长扩到了一寸长,裂口边缘的金色纹路开始发黑,像烧焦的电线。
叶青云双脚离地,往后飞了十几米,后背撞在一棵碗口粗的槐树上。树干从中间折断了,上半截树冠带着哗啦啦的响声砸在地上,尘土扬了他一身。他从树干上滑下来,趴在地上,嘴里涌出一大口黑血,血里带着丝丝的金色——那是敕令碎片,像碎玻璃一样混在血里,吐在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叶青云!”苏婉清冲过去蹲下来,伸手去探他的脉搏。脉搏很弱,但还在跳,一下一下的,像快要停摆的老钟。
虎三爷挡在叶青云前面,琥珀色的竖瞳死死盯着周尘,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后腿绷紧,随时准备扑上去。但它没扑——它知道自己扑上去也没用,全盛时期都不一定打得过这个穿银袍的年轻人,更何况现在浑身是伤。
鹰九妹动了。
就在周尘银光射出后收镜的那一瞬间,瞭望塔顶上的鹰猛地挣了一下右腿。那条银色锁链被她挣断了两节,虽然还剩三节缠在腿上,但已经足够她挪动身体了。她从塔顶俯冲下来,不是冲周尘去的,是冲叶青云去的——两只巨大的鹰爪张开,一只抓住叶青云的后衣领,一只抓住他的腰带,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翅膀一振,往山后飞去。
苏婉清反应更快。她右手从袖子里抽出判官笔“生死”,笔尖在空气中连划了四笔,写了一个“遁”字。这个字比之前写的“破”和“定”都大,占了半面墙的面积,写完之后整个字炸成一团浓黑色的烟雾,烟雾迅速扩散,眨眼间就把半座山脚笼罩了。虎三爷被烟雾裹住的时候,身形缩小到了猫那么大,被苏婉清一把抄起来塞进怀里。
“跑!”苏婉清喊了这一声,转身就跑,七道敕令在她胸口全开,把她的速度提到了极限。黑色的身影在烟雾里几个闪灭,追着鹰九妹飞走的方向去了。
周尘站在银色圆盘上,看着下面翻滚的黑色烟雾,没有追。他把银镜收起来,插进腰间的镜囊里,摘下金丝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他身后两个银袍道人落在他左右两侧,旗幡收拢,安静地等着。
“师尊说得对。”周尘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叶太子果然不会听话。那就只能按第二个方案来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黄纸符,用食指和中指夹住,纸符自燃,火苗是白色的,烧完之后的灰烬在空中排成了几行字。他看了一眼,把灰烬吹散,转身对两个银袍道人说:“去城中心,龟千岁那儿。别让那个老东西跑了。”
三个银色的身影从山脚升起,往城中心的方向去了。
鹰九妹抓着叶青云飞了大概三四里地,落在城北一片废弃的砖窑里。砖窑早就没人用了,窑洞里的砖头碎了一地,窑顶上长满了野草。她把叶青云放在地上,自己落在窑洞口的一块大石头上,右腿上还拖着那三节银色的锁链,每动一下都叮叮当当地响。
苏婉清一刻钟后才到,怀里抱着缩成猫大的虎三爷,脸上全是灰尘,黑色的袍子下摆被荆棘撕了几道口子。她把虎三爷放在地上,走到叶青云身边蹲下来,把手指放在他鼻子底下试了试。
还有气。
叶青云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眼皮很重,像挂了铅块。他看着苏婉清的脸,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话,但最后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苏婉清从他怀里把那本账簿翻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的布局图。图上三十个圈,前五个已经填上了名字——黄大爷、长三爷、胡四姐、白婆婆、柳先生。她看着城北那个圈旁边写的“鹰九妹”三个字,又转头看了看洞口石头上那只正低头啄自己腿上锁链的鹰,把账簿合上,塞回叶青云怀里。
叶青云的右手动了一下,手指搭在账簿的封面上,指尖微微发颤。
砖窑外面,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了钟声,是那种老式挂钟报时的声音,当当当当,敲了十二下。正午了。
虎三爷从猫大小恢复到了正常体型,走到窑洞口,用鼻子闻了闻风里的味道,转头对苏婉清说:“城中心的方向,有血腥味。很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