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云被放在白事铺后屋的木板床上时,已经没多少活人气了。
鹰九妹把他放下来的时候,他的后脑勺磕在床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搬东西没放稳,掉地上了。他没睁眼,也没哼一声,就那么直挺挺地躺着,胸口那道裂开的敕令已经从中间往两边裂出了一道分叉,像一个“Y”字形的伤口,裂缝里渗出来的不是血,是金色的光。那光很暗,像快没电的手电筒,一闪一闪的,每次闪的时候,叶青云的身体就抽一下,像被人拿针扎了。
黄大爷从香炉里爬出来,两条后腿抖得厉害,走一步晃三晃,好不容易才走到床边。他后腿站起来,前爪搭在床沿上,探头看了一眼叶青云的胸口,整张毛脸皱成了一团。
“完了。”黄大爷的声音像蚊子叫,“敕令裂开的反噬正在毁他的肉身。你们知道四十九道敕令是什么概念吗?那是阎罗殿级别的封印,每一道都是用阴司最纯的阴气铸的。这种力量本来就不该存在于活人的身体里,是白无常用了某种禁术才强行封进去的。现在封印裂了,阴气在往外泄,普通人沾上这个级别的阴气,魂魄当场就散了。他能撑到现在,是因为他体内——”
“因为他体内有一道保命符咒。”苏婉清站在床边,手里握着判官笔“生死”,笔尖悬在叶青云胸口上方一寸的位置,一缕极细的金色墨丝从笔尖垂下来,连接到叶青云胸口那道裂缝上。墨丝很细,细得像蜘蛛丝,但颜色很纯,在金丝和黑丝之间跳动,像心电图。“白无常留的。用的是无常殿的保命符咒,专门用来抵御阴气反噬的。”
黄大爷眯着眼看了看那根墨丝,嘴里骂了一句脏话。
“那道符咒撑不了多久了。”苏婉清把笔收回来,墨丝断了,叶青云的身体又抽了一下,“最多一天。一天之后符咒耗尽,阴气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垮他的身体,到时候大罗金仙都救不了。”
虎三爷卧在床尾的地上,琥珀色的竖瞳看着叶青云那张没有血色的脸,沉默了很久。灰老八从叶青云的右袖子里钻出来,一瘸一拐地走到枕头旁边,用鼻子碰了碰叶青云的耳朵,没反应。鹰九妹站在窗台上,右腿上还拖着那三节银色的锁链,金色的眼睛盯着院子外面,像是在放哨,但她偶尔会回头看一眼床上的叶青云,金色的竖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神色。
“有一个办法。”苏婉清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把判官笔“生死”横放在两手之间,笔杆上的“生死”二字亮了起来,暗金色的光从字缝里渗出来,照亮了她的脸。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是熬夜熬出来的那种。
“我的七道敕令是继承我父亲的,虽然不是阴司正统的官职敕令,但它们的本质和叶青云身上的封印是同源的。我可以把这七道敕令转移到他身上,用我的敕令去填补那道裂缝,把阴气重新封住。”
黄大爷的尾巴猛地竖了起来。
“你疯了?”黄大爷的声音尖得破了音,“七道敕令转移给你就没了!你变成凡人,你怎么救你爹?你怎么跟顾长空斗?你现在是咱们这伙人里唯一能打的,你要是没了法力,咱们拿什么跟周尘打?拿脑袋撞他银镜吗?”
虎三爷站了起来,走到苏婉清面前,巨大的虎头低下来,琥珀色的眼睛跟她平视。
“苏家丫头。”虎三爷的声音很低很沉,“老黄说得对。你是判官之女,七道敕令是你爹留给你的唯一的东西。你把它给了别人,你自己怎么办?你爹怎么办?”
苏婉清没看虎三爷,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叶青云苍白的脸上。
“叶青云是救我们父亲的唯一希望。”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钉子钉进木头里,“我爹在无间地狱第九层,他爹在第十层。顾长空在建七星续命灯,一旦灯成,白无常的十二道敕令会被抽干净,魂魄彻底消散。到时候就算我爹把判官笔‘生死’交出来,顾长空也不会留他活口。”
她顿了顿,把判官笔握紧了一些。
“叶青云死了,一切都完了。我只是失去敕令,变成凡人,我不会死。我变成凡人之后一样能帮他——我能帮他看账本,能帮他打理白事铺,能帮他跟苏婉清集团要钱。我能做的事很多,不需要法力。”
灰老八从枕头上跳下来,蹲在床沿上,竖瞳盯着苏婉清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黄大爷。
“黄皮子,她说得对。”
“对个屁!”黄大爷急得在床沿上转圈,“老子不是心疼她的敕令,老子是心疼她这个人!她要是变成凡人了,顾长空的人第一个抓的就是她!到时候咱们不但要救叶青云,还得救她!”
“那就不让她变凡人。”一个虚弱的声音从床上传来。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叶青云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他的眼球上布满了血丝,瞳孔有些散,看东西的时候焦距对了好几次才对上。他的嘴唇干裂出了好几道口子,每说一个字就裂开一道,血珠子从裂口里渗出来,但他还是在说。
“谁都不准动我的封印。”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苏婉清要弯腰凑到他嘴边才能听清。但他的右手动了——从被子底下伸出来,一把抓住了苏婉清的手腕。
抓得很紧。
苏婉清低头看着那只手。手背上的皮肤是灰色的,指甲盖底下全是黑色的淤血,手指肿得像香肠。但这只手抓在她手腕上的力道,一点都不像一个快要死的人。
“你的封印已经裂了。”苏婉清没挣开,“不补上,你会死。”
“那就让它裂。”叶青云的眼皮又垂下去了,但手没松,“我的封印……我自己解……不用别人的敕令……”
他说完这句话,手就从苏婉清手腕上滑了下去,落在床板上,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但已经没力气合拢了。
黄大爷从床沿上跳下去,走到香炉旁边,用爪子扒了扒里面的香灰。香灰已经凉了,上面只有零星几点火星子在暗灭。他从供桌底下叼出一根新香,在香灰里点了好几下才点着,插进香炉里。青烟升起来,很细很直,像一根线。
“一天。”黄大爷蹲在香炉旁边,看着那柱香,“明天这个时候,要么他想办法把封印稳住,要么咱们给他收尸。”
虎三爷重新卧回床尾,把巨大的虎头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但它没睡,耳朵一直竖着,时不时转一下,听着院子外面的动静。
灰老八钻回了叶青云的袖子里,缩成一团,把身子贴在他小臂的皮肤上。灰家的仙力有一种特性,能稍微缓解阴气对肉体的侵蚀,虽然作用不大,但它一直在往叶青云体内输送,一丝一丝的,像滴水穿石。
鹰九妹从窗台上飞起来,在院子里盘旋了两圈,落在屋顶的烟囱上。她的金色眼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把方圆一里内的每一条路、每一个路口都看得清清楚楚。
苏婉清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把判官笔“生死”横放在膝盖上。她没再提转移敕令的事,但她也没把笔收起来,就那么放在膝盖上,随时都能拿起来用。
白事铺后院很安静。
香炉里的烟还在往上升,升到房梁的高度就散开了,融进空气里,什么都看不见了。院子角落里的那棵老槐树被风吹了一下,树叶哗啦啦地响了一阵,然后又安静了。
苏婉清低头看着叶青云。他的呼吸很浅,胸腔起伏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每次起伏之间都隔了很长时间,像是在数着数,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不知道多少才吸下一口气。
她伸手把他额头上被汗浸湿的头发拨到一边,手指触到他额头的时候停了一下。
烫得吓人。
但她没缩手,就那么把手放在他额头上,放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掌心里有一个暗金色的印记,很小,像被烟头烫了一下。那是叶青云额头上的敕令气息留下来的,擦不掉。
苏婉清把手掌翻过来看了看那个印记,又把翻过去,掌心朝下,按在膝盖上。
床上的叶青云突然动了一下,不是抽搐,是嘴唇在动。苏婉清凑过去听,他的声音太小了,小到几乎听不见,但嘴型能分辨出来——他在说一个名字。
“爹。”
苏婉清直起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香炉里的香烧了一半,灰白色的香灰一节一节地往下掉,落在香炉底部的灰烬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走路,脚踩在干树叶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