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云醒的时候,香炉里的那柱香还剩最后一截。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后屋那根落满灰的房梁,房梁上挂着一串干了的艾草,不知道是哪年端午节挂上去的,颜色已经从绿变成了灰黑。他想坐起来,腰刚离开床板半寸就摔回去了,后背砸在床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震得木板床咯吱响。
苏婉清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刮了一下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她低头看着叶青云,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叶青云第二次试着坐起来,这次他用右手撑住床板,慢慢地把上半身支起来,靠在了墙上。左臂垂在身侧,肿得比右臂粗了一圈,黑色的纹路已经从耳朵根爬到了太阳穴,在左眼眼角的位置分了个叉,一条往眉心方向延伸,一条往下巴方向走,像两棵长歪的树。
“我的封印我自己扛。”叶青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像是用砂纸在玻璃上磨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尾音的气喘,“你留着力量对付顾长空。”
苏婉清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叶青云醒来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她以为他会问“我昏迷了多久”或者“龟千岁在哪”,但他没有。他直接就回了她那个没来得及执行的方案,像是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听他们说话,一直在琢磨这件事。
“你——”苏婉清的声音有点发紧,她停了一下,把声调压平了,“你不要命了?”
叶青云抬起右手摸了摸自己左眼角下面那条黑色的分叉纹路,指尖触到那片粗糙的皮肤时,他的手指抖了一下,但他没缩回去,反而用力按了按,像是想确认那块皮肤还有没有知觉。
“我命硬。”他说完这三个字,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自嘲,嘴角扯到一半就停住了,因为嘴唇上的裂口又裂开了,血珠子渗出来,挂在嘴角,他也不擦。
苏婉清盯着他看了两秒,眼眶底下泛起一层薄红。她没有哭,但她把判官笔“生死”从膝盖上拿起来插回了袖子里,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笔杆插进去的时候戳到了袖口的布料,发出“噗”的一声。
“行,你命硬。”苏婉清的语气硬邦邦的,但她站在床边没有走开,“剩下的野仙还有哪几个?”
灰老八从叶青云的袖子里探出头来,左右看了看,竖瞳在昏暗的烛光里闪着银灰色的光。它用前爪扒了扒叶青云的手腕,确认他的脉搏虽然弱但还算稳定,才开口说道:“城中心那只龟,龟千岁。龟家在整个南边就剩它一个了,活了一千三百年,从宋朝就开始修行。它一直住在市中心公园那个湖底下——不对,是湖底下面还有一个地下暗河,它在暗河里搭了一个窝,没人找得到它。”
“一千三百年?”虎三爷从床尾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琥珀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我修行五百年已经算是南边虎家的老资格了,一千三百年……那得是什么辈分?”
“龟家本来就活得长。”灰老八从叶青云袖子里爬出来,蹲在枕头边上,“龟千岁不是我们南方本地的龟,是从东海那边游过来的,在咱们这儿只是暂住。它性格孤僻,不爱跟人来往,之前顾长空的人来找过它几次,它缩在湖底不出来,那些人拿它没办法。但你要让它主动出来见你,难。”
叶青云把右腿从床上挪下来,鞋在地上找了半天才勾到一只。苏婉清弯腰把另一只鞋从床底下捞出来,递给他。他接过去套上,鞋带没系,就那么趿拉着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两下,苏婉清伸手想扶他,被他摆手挡开了。
“走,城中心。”
黄大爷从香炉那边探出头来,嘴里的香还没点着,叼着半根香含混不清地说:“你他娘的现在这个状态走得到城中心吗?从这儿到公园少说七八里地,你走一半就得趴下。”
“走不到就爬。”叶青云从墙上摘下一件干净的长衫套上,遮住胸口那些发光的敕令纹路,又把左臂上松了的纱布重新缠紧,牙咬着纱布的一头,右手拽着另一头,使劲一拉,纱布勒进肉里,黑色的血从绷带底下渗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
他没吭声。
鹰九妹从窗台上飞起来,在夜空中盘旋了一圈,落回屋顶,探头进来说了一句:“路上没发现顾长空的人,但城中心公园那边有法器的气息,不太对。”
叶青云点了点头,迈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虎三爷把体型缩小到了家猫大小,跳上他的肩膀趴着,尾巴搭在他后背上,像一条毛茸茸的围巾。灰老八钻回了他的袖子里。鹰九妹在夜空中给他指路,飞一段停一段,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像两颗星星。
苏婉清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没再提转移敕令的事,但她把那支判官笔从袖子里抽了出来握在手里,笔杆上的“生死”二字在夜色里发着暗金色的光,不用的时候也不收回去。
从白事铺到市中心公园,叶青云走了将近两个时辰。
他走得很慢,每走几百米就要停下来歇一会儿,靠着路灯杆或者行道树喘几口气。路上经过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药店,他进去买了一卷纱布和一瓶碘伏,在药店门口的路灯下把左臂上的纱布拆了换新的。旧纱布揭下来的时候带下来一层黑色的痂,伤口没有愈合的迹象,反而比前一天烂得更厉害了,皮肉翻开着,边缘发黑,中间有一块已经发白了,像被水泡了很长时间的死皮。他把碘伏直接倒上去,疼得额头上青筋暴起,但一声没吭,缠上新纱布,继续走。
苏婉清站在路灯的另一边,背对着他,假装在看马路对面的广告牌。广告牌上印着一个明星的脸,笑得很好看,苏婉清盯着那张笑脸看了很久,什么都没看进去。
公园到了。
深夜的公园空无一人,铁栅栏门锁着,叶青云从旁边的矮墙上翻过去,落地的时候脚崴了一下,单膝跪在草地上,膝盖磕在石头路面上,破了皮。他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沿着石板路往湖边走。
人工湖不大,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月光照在上面,反出一层冷白色的光。湖边的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划出一道细长的波纹,波纹从岸边一路荡到湖心,然后就散了。
湖面上什么都没有。
灰老八从叶青云袖子里钻出来,站在他手背上,竖瞳盯着湖面看了好一阵,用鼻子嗅了嗅空气里的味道,说:“它在底下。我能闻到龟家的气息,就在湖心正下方,很深,至少在地下三丈的位置。”
叶青云走到湖边,弯腰捧了一捧水洗了把脸。湖水很凉,浇在滚烫的额头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像把烧红的铁扔进了水里。他直起腰,看着湖面,开口说话。
“龟千岁,我是叶青云,白无常的儿子。”
没有回应。
湖面上还是那层冷白色的月光,柳条还在划水,波纹一圈一圈地荡。一只夜鸟从湖面上飞过去,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噗嗒噗嗒的,飞远了就听不见了。
叶青云又等了一会儿,然后把衣领拉开,露出胸口那四十九道敕令纹路。最后一道“禁”字上的裂缝在月光下格外刺眼,分叉的裂口像干裂的河床,裂缝的边缘发黑发焦,裂缝中间泄出来的阴司气息在空气中凝成了一层薄薄的白雾,贴着叶青云的身体往下沉,落到了水面上。
水面起了一个疙瘩。
不是波纹,是水从下面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湖面鼓起了一个小包,然后那个包慢慢扩大,水从包顶上往四周流下去,像一朵正在盛开的花。水花越开越大,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浮,速度不快,但很稳,像电梯一样匀速上升。
龟壳先露出了水面。
磨盘大,暗绿色的,壳上长满了青苔和螺蛳,有好几处地方还粘着水草,像一座长满了植被的小岛从水底升了起来。然后是头——一个皱巴巴的、像老树皮一样的脑袋从壳里伸出来,皮肤上全是褶皱,褶皱里夹着泥沙和水草。它的眼睛很小,眼珠是琥珀色的,但那种琥珀色和虎三爷的不一样,虎三爷的琥珀色是年轻的、明亮的,龟千岁的琥珀色是浑浊的、浑浊得像是蒙了一层灰,但你要是盯着那双眼睛看久了,会发现那层灰底下的光比任何人都深。
龟千岁的头转了转,先看了看苏婉清手里的判官笔“生死”,又看了看虎三爷缩小后趴在叶青云肩膀上的身影,最后把目光落在了叶青云胸口那道裂开的敕令上。
它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大,像是一个憋了很久的气泡从水底冒上来,发出“咕噜”一声,水面又鼓了一下。
“白无常的儿子。”龟千岁开口了,声音慢得像老牛拉破车,每个字都拖得很长,像是在嘴里含了很久才舍得吐出来,“你身上的伤,比你爹当年来找我的时候还重。”
叶青云蹲下来,跟龟千岁的眼睛平视。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角那条黑色的分叉纹路和嘴唇上干涸的血痂。
“你来收我入堂口?”龟千岁问。
“不是。”叶青云说,“我不求你加入,我只问你一句话——”
他看着龟千岁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我父亲白无常,当年有没有救过你?”
龟千岁没说话。
它把头缩进了壳里,过了很久才伸出来。再伸出来的时候,那双浑浊的琥珀色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泪,龟没有泪腺,但那层灰好像薄了一些,底下的光亮了一些。
“三百年前。”龟千岁的声音更慢了,每个字都像是在回忆了很久之后才确认的,“我被阴司的冤魂纠缠,那冤魂是判官笔‘生死’上一任主人的残念,认定我是窃笔之人,追了我三年。白无常路过东海,看到我在逃,拦住了那道残念。他没有用法器,没有用敕令,只跟那道残念说了一句话——‘这不是你要找的人,回去吧。’残念就走了。”
它顿了顿,浑浊的琥珀色眼睛看着叶青云。
“我欠你爹一条命。”
叶青云蹲在湖边,等着它说下去。夜风吹过来,吹得湖边的柳树枝条哗哗响,有几根柳条抽在他脸上,他也不躲。
龟千岁慢慢地把整个身体浮出了水面。水从龟壳上哗啦啦地流下去,青苔和螺蛳在月光下反着湿漉漉的光。它的四肢从壳里伸出来,爪子很粗,指甲像树根一样盘根错节。
“野仙不入无主之堂。”龟千岁的目光落在叶青云胸口那道裂开的敕令上,“你现在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我凭什么跟你?”
叶青云把衣领合上,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咔哒一声,像骨头错位了又复位。他看着龟千岁的眼睛,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伸过去。
“我活过七天。到时候你来不来?”
龟千岁低头看了看那只手。手背上全是黑色的淤血,指甲盖底下一片乌黑,手指肿得连骨节都看不出来了。但那只手伸得很直,五指张开,四平八稳,没有一丝颤抖。
龟千岁把前爪从壳底下伸出来,搭在叶青云的手掌上。龟爪上的指甲划破了他掌心的一层死皮,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肉,新肉上没有黑色纹路。
“龟千岁,修行一千三百年,占‘备粮草’的位置。你这个堂口,我入了。但你给我听好了——”
龟千岁的琥珀色眼睛盯着叶青云,浑浊的眼底第一次出现了锐利的亮光。
“七天。你活过七天,我跟你走一天。你死了,我回我的湖底。你活不到七天,我连你的尸都不收。”
叶青云把龟千岁的爪子握住,握了一下,松开。
“成交。”
龟千岁缩回壳里,慢慢沉入水底。水面上最后留下的是一圈很大的涟漪,从湖心往四周扩散,推到岸边的时候已经很淡了,只是轻轻拍了一下石头堤岸,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然后就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叶青云站在湖边,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掌心里龟千岁指甲划出来的那道口子。新肉从死皮底下露出来,粉红色的,和周围灰黑色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一块被烧焦的地上长出了一棵新苗。
他把手插回兜里,转身往回走。
苏婉清跟在他身后,路过公园门口那盏坏了一半的路灯时,灯突然闪了一下,亮了,又灭了,又亮了一下。叶青云从灯光下面走过去,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很长很长,从灯脚一直延伸到马路对面的墙根。
他走过那盏灯的时候,左臂上的纱布又渗出了新的黑血,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在灰白色的水泥路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圆点,像是有人在用毛笔点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