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白事铺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熊二爷驮着叶青云走进后院,巨大的身体在门框上蹭了一下,蹭掉了一层墙皮,石灰粉洒了一地。它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叶青云从背上卸下来,放在后屋的木板床上。叶青云的身体落在床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被子都没盖,就那么直挺挺地躺着,胸口那道裂开的敕令还在闪着微弱的光,一下一下的,像快要停摆的秒针在走最后一圈。
苏婉清跟在后面走进来,判官笔还握在手里,但笔尖上的墨已经干了,连墨丝都凝不出来了。她的小臂上那七道敕令纹路暗淡得像快要熄灭的炭火,只有凑近了才能看到一丝暗红色的光在皮肤底下游走,像虫子爬。她把判官笔插回袖子里,插了两次才插进去,因为手在抖。
后院,老槐树下。
黄大爷蹲在香炉旁边,嘴里的香还没点着,就那么叼着,看着树冠上飘着的三团灰白色的雾气。胡四姐、白婆婆、柳先生的三道残魂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了,像三缕快要散尽的炊烟,风一吹就歪歪扭扭地飘,随时都可能彻底消散。
“六个时辰。”黄大爷把香从嘴里拿出来,用爪子指了指那三团雾气,“最多六个时辰,找不到肉身寄养,这三道魂就彻底散了。到时候别说让她们入堂口,连投胎都投不了,直接化成天地间的灵气,啥也不剩。”
虎三爷卧在老槐树根旁边,后胯上的伤还在往外渗血,伤口边缘的毛被血粘成一团一团的,它用舌头舔了两下,抬起头看了看树冠上那三团雾气,琥珀色的竖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灰老八从熊二爷的毛里钻出来,蹲在虎三爷的背上,竖瞳盯着那三团雾气看了好一阵,转头问黄大爷:“你刚才说六个时辰,从什么时候开始算?”
“从太阳出来开始算。”黄大爷指了指东边已经升到屋顶上方的太阳,“现在还剩不到五个半时辰了。”
“五个半时辰,找三只活物。”灰老八的尾巴尖抖了一下,“活物好找,老鼠洞里有的是刚出生的崽子,但问题是——这三位的残魂太弱了,普通活物的肉身根本承受不住,放进去了也会被排斥出来。得找通灵的活物,或者是本身就带有灵气的东西当临时容器。”
“临时容器?”虎三爷转过头来看着他。
“对,不一定是活物。法器、灵植、甚至是某些常年吸收香火的老物件,都可以当临时的魂器。但这东西得跟残魂的属性匹配,狐仙的残魂得找有灵性的容器,刺猬仙得找土属性的东西,鬼仙得找阴气重的东西。”
黄大爷把香叼回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你说得轻巧,上哪找去?这破铺子里除了棺材钉就是纸人纸马,哪有那种等级的灵——”
龟千岁从院子角落里慢慢爬了出来。
它的壳上那道从顶贯穿到底的裂纹在晨光里格外刺眼,裂缝里渗出的暗绿色液体已经干了,在壳面上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迹,像一道干涸的河床。它爬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但它爬到了老槐树的树根旁边,停下来,把那颗皱巴巴的脑袋从壳里伸出来,浑浊的琥珀色眼睛看着老槐树的树干。
“这棵树。”龟千岁的声音慢得像老牛拉破车,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白事铺后院的这棵老槐树,种了多少年了?”
黄大爷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看那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成年人才能合抱,树皮黑褐色,裂纹密布,像老人的脸。树冠铺开来遮住了半个后院,树叶是深绿色的,在晨风里沙沙作响。树根从土壤里拱出来,像一条条蛇盘在地面上,根上长满了青苔。
“我接手这个铺子的时候这棵树就在了。”黄大爷想了想,“老周头跟我说过,这棵树是白无常十五年前亲手种的。”
“十五年。”龟千岁慢慢地点了点头,“十五年,一棵槐树,长成这个粗细,不正常。槐树本就属阴,种在白事铺这种地方,天天闻纸钱味、香火味、死人气,十五年下来,这棵树已经通灵了。它不只是通灵,它体内积聚的阴气和香火愿力,足够当三个残魂的临时容器。”
苏婉清从后屋走出来,衣袖还碎着,小臂上暗淡的敕令纹路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了。她走到老槐树前面,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糙得很,像砂纸,但掌心里传来的温度不是冰冷,是温热的,像摸到了一个活物的皮肤。她把手掌贴在树干上,闭眼感受了一下,睁开眼。
“龟千岁说得对。”苏婉清把手收回来,“这棵树里面有气在流动,不是树液,是灵气。很杂,但有总量,够用了。”
她抽出判官笔“生死”,笔杆上的“生死”二字已经暗淡了不少,但还隐隐有光。她用笔尖在树干上画了一个圈,圆圈的正中写了一个“引”字,最后一笔落下的同时,七道敕令在她身上猛地亮了一下——只亮了一瞬就暗了,像是用了最后一点力气。
树干上的“引”字炸开了。
不是爆炸,是像墨水滴进了水里,从圆心向四周晕开,黑色的墨迹沿着树皮的纹路往四面八方扩散,像一张正在展开的网。树干中心的位置,树皮开始鼓包,一个、两个、三个,三个包从树干上凸出来,每个包大约拳头大小,形状各异——第一个包圆润光滑,第二个包粗糙扁平,第三个包瘦长如骨。
三团灰白色的雾气动了。
胡四姐的残魂飘到了第一个包的位置,雾气渗进树皮里,那个圆润光滑的包上浮现出了一张脸——女人的脸,轮廓模糊但能看出五官的走向,眉头微蹙,嘴唇微张,像是有话要说还没说出口。树皮上那张脸的双眼位置渗出了两滴透明的树液,顺着树干往下流,像眼泪。
白婆婆的残魂飘到第二个包的位置,雾气钻进树皮,那个粗糙扁平的脸上浮现出一张老婆婆的脸,皱纹密布,嘴角往下撇着,像是刚被人从午睡中吵醒,满脸的不高兴。树皮上那张脸的嘴巴动了一下,树皮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像是想说话。
柳先生的残魂最后一个进去。它飘得最慢,在树干前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然后一头扎进了第三个包。树干上浮现出一张男人的脸,瘦削、冷峻、面无表情,眼睛是闭着的,眉心的位置有一个凹坑,像是什么东西从里面被挖走了。
三道残魂,全部寄进了老槐树。
树干上三张面孔的表情各异,但它们的嘴在以同样的频率开合——一开一合,一开一合,像是在调整呼吸,适应新的身体。
苏婉清把判官笔收起来,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树干才站稳。她的小臂上那七道敕令纹路已经彻底暗了,像被烧断的保险丝,只剩下几条黑色的痕迹印在皮肤上,不发光也不发热,就是普通的纹身一样的印记。
“成了。”黄大爷把嘴里的香吐掉,长出了一口气,“暂时稳住了,但龟千岁你刚才说只能撑七天?”
龟千岁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头抬起来,点下去,再抬起来,像在做康复训练。
“七天。七天后,要么找到真正的活物肉身转移出去,要么这三道残魂就会跟这棵树融为一体,再也分不开,永远困在树里。”
胡四姐的声音从树干里传了出来。那声音不像之前飘在空中时那么轻了,变得厚重了一些,像是隔着一层木板在说话,带着树干的共鸣音。
“叶老板。”胡四姐的脸在树干上动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了翘,像是想笑但笑不出来,“我们虽然暂时不能出战,但堂口的位置可以先定下来。我胡四姐,修行三百六十年,狐仙,能占‘扫平山’的位置。等我找到了肉身,我第一个冲在前面。”
白婆婆的声音接了上来,又尖又细,但比以前多了一种磨砂的质感:“白婆婆,修行两百九十年,刺猬仙。我能占‘传消息’的位置。我们刺猬家的本事你们不知道——地底下的事,灰家探路,我们传信,地面上的人想堵我们的消息门儿都没有。”
柳先生的声音最后响起来,很沉,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回声:“柳先生,修行四百年,鬼仙。我能占‘收魂魄’的位置。战场上的孤魂野鬼、游魂散魄,我负责收。但有一点——你得先给我找到一具刚死的尸体,我才能从这破树里出来。”
三张脸在树干上沉默了下去,眼睛都闭上了,像是进入了沉睡。树冠上的叶子无风自动,沙沙沙地响了一阵,然后也安静了。
后屋里传来叶青云的声音。
不是说话,是呢喃,含混不清的,像人在做梦的时候发出的声音。苏婉清转身走进后屋,看到叶青云躺在木板床上,嘴唇在动,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爹……”
一个字,反复说。
“爹……”
苏婉清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他额头上全是汗,那层烧还没退,烫得床板上面都浮着一层热气。他的左臂垂在床沿外面,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黑红色的血从纱布底下渗出来,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在地上的青砖上砸出一个小坑。右手的五指张开着,手指在微微颤动,像在抓什么东西但抓不住。
苏婉清弯腰,把他右手的五指合拢,握在自己的手心里。他的手很大,但握上去没有肉感,全是骨头和滚烫的皮肤,像握着一块烧红的铁条,但她没松手,就那么握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抽出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龟千岁慢慢爬到了后屋的门口,把头伸进门里,浑浊的琥珀色眼睛看着床上的叶青云。
“七仙锁链阵。”龟千岁的声音很慢很轻,像是怕吵醒他,“需要他清醒的时候才能结阵。结阵所需的七位活仙家——黄皮子、长虫、灰老鼠、老虎、鹰、老龟、熊瞎子——已经齐了。只等他醒过来。”
黄大爷从香炉那边跳下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床边,两只后腿站起来,前爪搭在床沿上,看了看叶青云的脸,又看了看他胸口那道还在渗光的敕令裂缝。
“这小子醒不过来怎么办?”黄大爷的声音难得没有阴阳怪气,很平,平得不像他。
苏婉清没回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小臂上那七道已经暗淡无光的敕令纹路,用手指摸了摸其中一道,皮肤底下什么反应都没有,像摸了一块普通的疤。她把袖子放下来遮住小臂,拉了一把椅子坐到床边,把判官笔“生死”横放在膝盖上,后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院子外面,老槐树的树叶又沙沙地响了一阵,然后停了。
龟千岁把头缩回了壳里,壳上的那道裂纹在阳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像是嵌进去了一条玉带。虎三爷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琥珀色的竖瞳半睁半闭,耳朵一直在转。灰老八钻进了老槐树的树根缝里,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蜷起来。鹰九妹站在屋顶的烟囱上,受伤的翅膀耷拉着一侧,但另一只翅膀张开着,金色的眼睛盯着远处的天际线。熊二爷蹲在后院门口,把整个门洞堵得严严实实,像一堵毛茸茸的墙。
床上,叶青云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这次不是无意识的抽动,是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同时弯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他皱了一下眉头,额头上的汗顺着眉骨往下流,流过紧闭的眼睑,流过鼻梁,流进了嘴里。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说话,是抿了一下嘴唇,尝到了汗水的咸味。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苏婉清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动,没有喊他,就那么坐着,膝盖上横着判官笔,后背靠着椅背,看着床上那个人的眼皮一上一下地跳动,像一只被困在茧里的蝴蝶在挣扎着往外钻。
后屋里很安静,只能听到叶青云的呼吸声。那呼吸声比之前粗了一些,不是变好了,是肺里有什么东西在阻碍气流进出的那种粗,像风从窄缝里挤过去的声音。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树冠上,三张脸的嘴巴同时张开了,但没有发出声音。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把那个无声的口型盖住了。
苏婉清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边,伸手探了一下叶青云的额头。她把手放上去的时候,指尖碰到的皮肤比之前凉了一些——不是正常人的凉,是从滚烫降到高烧的凉,降了一点点,但足够让她皱起的眉头松开一丝丝。
她把手收回来,手指上沾了一滴叶青云额头的汗。她看着那滴汗,把它蹭在了自己的衣袖上,然后坐下来,重新把判官笔“生死”横放在膝盖上,这次没有闭眼,就那么睁着眼,看着床上的人。
窗外,不知道谁家养的公鸡叫了一声,声音又长又尖,从远处传过来,在院子里回荡了一下就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