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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七仙锁链·封印初稳

天师出马 草上飞 5310 2026-06-04 19:33:47

叶青云醒来的时候,胸口像被人用烙铁烫了一个洞。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后屋那根落满灰的房梁。房梁上那串干艾草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了一截,挂在半空中,像一根上吊绳,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那截艾草一晃一晃的。他的意识还不太清醒,盯着那截艾草看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自己是谁、在哪、发生了什么。

七张脸在盯着他。

黄大爷蹲在枕头左边,两只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嘴里的香换了一根新的,没点,就那么叼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他也不擦。长三爷盘在床尾,竖瞳半睁半闭,但信子一直吐着,在空气里左一下右一下地舔。灰老八蹲在他的右肩膀上,尾巴绕着他的脖子,像一条灰毛围脖,体温从尾巴上传过来,温温的,不烫。虎三爷卧在床边的地上,巨大的虎头搁在前爪上,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没说话。鹰九妹站在窗台上,受伤的翅膀还耷拉着,但另一只翅膀收拢得很紧,金色的眼睛在晨光里像两颗琥珀。龟千岁缩在门口的壳里,只露出一个皱巴巴的脑袋,浑浊的琥珀色眼睛半睁着。熊二爷蹲在门外面,把整个门洞堵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毛茸茸的脸和一只深棕色的眼睛。

苏婉清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膝盖上横着判官笔“生死”,笔杆上的两个字已经完全暗了,像刻在普通木头上的字,没有光也没有温度。她的小臂上那七道敕令纹路也彻底暗了,灰黑色的痕迹印在皮肤上,像七道陈旧的伤疤。她的下巴抵在胸口,睡着了,呼吸很浅很匀,但右手的手指还搭在判官笔上,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叶青云看了她一眼,慢慢地把头转回来。

“醒了就别躺着了。”黄大爷把嘴里的香吐掉,“七仙锁链阵要结,你的封印要修,再拖下去,你胸口那道裂缝就要传染到第三道敕令了。到时候别说七仙,七十仙都救不了你。”

叶青云用手撑着床板坐起来。这个动作在七天前他闭着眼都能做,现在却像在爬一座陡峭的山——右臂撑直,身体往前倾,左臂完全用不上力,全靠腰腹的力量把上半身从床板上拔起来。坐起来的时候,胸口那道敕令裂缝处传来一阵钝痛,不是针扎的那种,是有人拿一把钝刀在里面来回锯的那种,疼得他眼前发黑,额头上冷汗哗地就下来了。

他咬着牙没出声,靠在了墙上。

七位野仙在他面前站成一排。黄大爷站在最左边,然后是长三爷、灰老八、虎三爷、鹰九妹、龟千岁,熊二爷蹲在最后面,它的体型太大,蹲着也比旁边的虎三爷高出一个头。

黄大爷向前走了一步,清了清嗓子,声音难得的正经。

“七仙锁链阵,不是请客吃饭。你胸口的敕令封印是阴司最高级别的东西,我们七个的仙力加在一起,在它面前也就是七根火柴棍。我们的仙力会在你的敕令裂缝处形成七条锁链,把裂缝强行缝合。但这个结阵的过程,你的胸口的敕令会把我们的仙力判定为入侵者,进行反噬。你会疼。很疼。比你这七天受的所有伤加在一起还要疼。”

黄大爷顿了顿,看着叶青云的眼睛。

“你要是撑不住,阵就散了。阵散了,我们七个的仙力也白白消耗了,到时候别说修封印,我们连自保的力气都没有。周尘再来,我们一个都跑不掉。”

叶青云靠在墙上,右手摸了摸胸口那道裂缝。裂缝的边缘已经不流血了,但裂口的皮肤翻开着,能看到底下暗红色的肌肉组织和金色敕令纹路的断面,像断掉的电线,断口处还在闪着微弱的光。

“开始吧。”他说。

黄大爷看了他一眼,转身对其他六位野仙点了点头。七位野仙同时动了——不是物理上的动,是它们身上的气息变了。黄大爷身上涌出一道淡黄色的光,长三爷身上涌出一道青黑色的光,灰老八身上涌出一道银灰色的光,虎三爷身上涌出一道琥珀色的光,鹰九妹身上涌出一道金色的光,龟千岁身上涌出一道墨绿色的光,熊二爷身上涌出一道深褐色的光。七道不同颜色的仙力从它们的身上升起来,像七条不同颜色的丝带,在空中飘了一会儿,然后同时朝叶青云的胸口涌去。

七道仙力同时钻进敕令裂缝的那一瞬间,叶青云感觉自己被人从胸口劈成了两半。

那种疼不是疼在伤口上,是疼在魂魄上。七股不同属性的力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黄家的凉、常家的阴、灰家的柔、虎家的烈、鹰家的锐、龟家的厚、熊家的猛,七种力量拧成一股绳,钻进敕令裂缝里,试图把裂开的两边往中间拉。而敕令裂缝本身在抵抗——四十九道敕令是一个整体,一道受到攻击,其他四十八道同时响应,阴司的阴气从裂缝里喷涌而出,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击着那七道仙力。

叶青云的身体在床板上弓了起来,像一只被烤熟的虾。他的后背离开了床板,只有头和脚还挨着床,整个身体悬空了,全身的血管都暴了起来,皮肤底下的青筋像蚯蚓一样在蠕动。他的嘴张着,但没发出声音,因为疼到极致的时候人是叫不出来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一种低沉的、像野兽一样的呼噜声。

苏婉清被惊醒了。

她看到叶青云的样子,瞳孔猛地一缩,从椅子上弹起来,冲到床边。她想伸手去握他的手,但手刚伸出去就停住了——叶青云的右手正在床板上乱抓,指甲刮过木板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指甲盖已经被刮花了,木屑嵌在指甲缝里,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

她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了他的手掌。那一瞬间,她小臂上那七道已经暗淡无光的敕令纹路突然闪了一下——不是她主动催动的,是敕令之间的共鸣,叶青云体内的敕令在垂死挣扎的时候,感应到了她身上同源的敕令气息,自动产生了共振。她小臂上的七道敕令纹路亮了起来,不是全亮,是断断续续地闪,像信号不好的灯泡,每一闪都把一丝微弱的阴司力量送进叶青云体内,帮他分担了一部分反噬。

叶青云的身体从弓着的状态慢慢放平了一些。他的嘴还张着,但那股低沉的呼噜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急促的、像被掐着脖子一样的喘息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哨音,像是风从窄缝里挤过去的声音。

七道仙力在敕令裂缝里织成了第一条锁链。

黄大爷的黄色仙力最先凝实,在裂缝的最深处形成了一环锁链,金黄色的,像一根铁丝紧紧地箍住了裂开的一侧。然后是长三爷的青黑色锁链,箍住了另一侧。灰老八的银灰色锁链从中间穿过去,把两侧连接在一起。虎三爷的琥珀色锁链在最外层缠绕了一圈,鹰九妹的金色锁链在最内层加固,龟千岁的墨绿色锁链像水泥一样灌进了裂缝的缝隙里,熊二爷的深褐色锁链在最外面包了一层,像绷带一样把整个伤口缠住了。

七条锁链。

叶青云的胸口,那条“Y”字形的裂缝被七条不同颜色的锁链缝合了。锁链不是静止的,它们在缓缓蠕动,像七条蛇盘踞在裂缝里,每一条都在跳动着微弱的光。

他的身体从床板上落下来,后背重新贴到床板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汗从他的额头、脖子、胸口、手臂上同时涌出来,把床单浸透了一大片,床单的颜色从灰白变成了深灰,像被人泼了一盆水。

苏婉清松开他的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臂——那七道敕令纹路刚才闪的那几下用尽了她最后一点力量,现在它们彻底暗了,暗到连灰黑色的痕迹都淡了不少,像被水冲洗过的墨迹,只剩下若有若无的影子。她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小臂。

叶青云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之前那种半睁半闭的死鱼眼,是睁开了,瞳孔虽然还散,但比之前聚拢了不少。他的眼珠转了转,从左到右,把屋子里的七位野仙和床头站着的苏婉清都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抬起来,放到眼前看了看。

手背上的灰色比之前淡了一些。指甲盖底下的黑色淤血还在,但指甲根部长出了一小截粉白色的新甲,像冻土底下冒出来的嫩芽。

他调动了一下体内的力量。

一股微弱的阴气从胸口涌出来,顺着经脉走到右手食指。他的食指指尖亮了一下——不是敕令那种亮,是幽冥之眼那种亮,幽蓝色的光芒在指尖一闪而灭。他试了一下第一道敕令的“拘魂锁链”,一条细如发丝的黑色锁链从指尖冒出来,长了不到一寸就断了,像一根断了线的珠子,哗啦啦掉在地上,化成黑烟散了。

但他笑了。

嘴唇上的裂口又裂开了,血珠子从嘴角渗出来,混着口水滴在枕头上,但他在笑。不是哈哈大笑,是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很轻很短,但确实是笑。

“成了。”他说。声音还是哑,但比之前多了一丝底气,像一条快干涸的溪流又被人挖开了泉眼,水不大,但一直在流。

黄大爷瘫坐在地上,四条腿分开,肚皮贴地,喘得像条狗。长三爷盘成一团,一动不动,只有尾巴尖还在微微颤动。灰老八从叶青云的肩膀上滑下来,四脚朝天瘫在枕头上,小肚皮一起一伏像风箱。虎三爷卧在地上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眼皮在抖。鹰九妹从窗台上滑下来蹲在地上,翅膀拖在身体两侧像两件脱下来的大衣。龟千岁把头缩进了壳里,壳上的裂纹比之前深了不少。熊二爷坐在地上,背靠着后屋的门框,巨大的身体一起一伏,喘得整栋房子都在震。

七个野仙,全部虚弱到极点。

苏婉清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巾,弯腰把叶青云嘴角的血擦掉。她的动作很轻,纸巾碰到他嘴唇的时候她没有马上移开,而是按了两秒,确认血止住了才松手。

就在这时候,院子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两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脚步声很整齐,踩在白事铺外面的石板路上,像军队在行军,从巷口一直排到白事铺门口,每一步落下都只有一声,三十个人踩出了一个人的脚步声。

然后是笑声。

周尘的笑声从门外传来,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像一根针扎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笑声持续了三秒就停了,接着是他的声音,温润如玉、斯斯文文,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叶太子,七天了。我师尊说你该上路了。”

叶青云从床上坐了起来。这次没有扶墙,没有撑床板,腰一挺就坐直了。他把右腿从床上挪下来,鞋在地上找了一下,勾到了,套上。左腿跟着下来,踩在地上,鞋没穿好,趿拉着,他也不管,就那么站起来。

站起来的瞬间,他的双眼亮起了幽蓝色的光芒。

不是之前那种需要黄大爷仙力才能激活的幽冥之眼,是他自己的,从胸口那道被七条锁链缝住的敕令裂缝里涌出来的,阴司正统的幽冥之眼。幽蓝色的光芒从他的瞳孔里溢出来,把他的眼眶染成了两团冷火,火光映在脸上,把他脸上那些黑色的纹路照得发蓝,像一幅画在脸上的地图。

他身上的气息变了。

七天前,他身上什么气息都没有,像一个空壳子。七天前被周尘一银镜打飞的时候,他身上那股气息是被动泄出来的,像漏气的轮胎。现在不同了——那股气息是主动从他体内涌出来的,虽然比全盛时期弱了不知道多少倍,但那是他自己的,是他主动调动的,不是漏出来的,是打出来的。

叶青云迈步往前走,走过黄大爷身边,黄大爷从地上爬起来,化成一道黄光钻进他袖子里。走过长三爷身边,长三爷化成一道青黑色光钻进他衣领里。灰老八从枕头上弹起来,化成银灰色的光钻进他右袖。虎三爷从地上站起来,身形缩小到猫大,跳上他的左肩。鹰九妹从地上飞起来,盘旋一圈落在他右肩上,受伤的翅膀收拢着,但金色的眼睛睁得很大。龟千岁从壳里伸出头来,壳缩小到巴掌大,粘在他后背上。熊二爷从门框上直起身,一摇一摆地走到他身后,站定。

七个野仙,七道光,全部归位。

叶青云走到门口,伸手推开了后屋的门,走过院子,走到白事铺前屋。门板还上着,他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里站满了穿银灰色道袍的人。二十个,不多不少,呈半月形包围了白事铺,每个人手里都举着一面银色小旗,旗面上的符文在晨光里闪着冷光。二十面小旗的旗杆顶端都镶着指甲盖大小的银镜碎片,碎片反射着阳光,在白事铺的门板上汇聚成一个拳头大的光斑,光斑的中心温度很高,门板上的油漆在冒烟。

周尘站在二十个人的最前面,穿着一件崭新的银白色道袍,袍角上用金线绣着一行小字。他手里那面银镜比七天前大了一圈,镜框上多了三道金色的纹路,镜面里的水银纹路不再是缓慢旋转,而是在剧烈翻涌,像一锅烧开的水。

他看到叶青云从门缝里露出的那只幽蓝色的眼睛,笑容收了半秒,然后又重新挂上了。

“哟。”周尘把银镜举起来,镜面朝下,像拿着一面盾牌,“还真让你把阵结了。不过没关系——结了阵的叶太子,和没结阵的叶太子,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都是要死的。”

叶青云推开门板,走到了巷子里。

门板倒下去的时候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他站在尘土里,双眼的幽蓝色光芒透过灰尘照出来,像两盏雾灯。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五指张开,掌心朝上,一缕黑色的锁链从掌心冒出来——比之前在屋里试的那次长了,之前只冒出一寸就断了,这次冒出了三尺,虽然还是细,但凝实了很多,锁链的每一节链环都很清晰,在晨光里泛着金属的光泽。

拘魂锁链。

周尘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没想到叶青云真的能用出一整条拘魂锁链。这道敕令虽然不是多高级的东西,但能在封印裂了、刚结完阵、重伤未愈的情况下用出来,说明叶青云对阴司敕令的掌控力比他预想的要强得多。

他不能让他继续恢复下去了。

周尘把银镜举高,镜面上的水银纹路疯狂旋转,银白色的光柱在镜面中心凝聚——这次的蓄力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光柱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粗,直径至少有一尺,像一门银白色的大炮对准了叶青云的胸口。

光柱射出的那一瞬间,叶青云动了。

他没闪,没躲,没挡。他往前走了一步,右手一甩,拘魂锁链从掌心飞出去,不是冲着周尘去的,是冲着地上去的。锁链的末端砸在地面上,链环散开,像一朵黑色的花绽开了。锁链触地的瞬间,地面炸开了一个小坑,碎石子飞溅起来打在叶青云的小腿上,他不躲不避,继续往前走。

他身后,白事铺的前屋里,香炉炸了。

不是被人砸的,是自己炸的。那个落了十五年灰的石头香炉从中间裂开,里面的香灰冲天而起,不是散开的,是像一根柱子一样直直地冲上天空,冲了三丈高才散开。香灰散开的瞬间,方圆十里的空气都变了一个味道——不是香味,是那种阴司特有的、冷冽的、像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来之前的味道。

方圆十里之内,所有的孤魂野鬼在同一时刻停下了脚步。

它们有的在路边,有的在桥洞底下,有的在老坟圈子里,有的在废弃厂房里。它们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没有头,有的浑身焦黑,有的浑身湿透。它们在不同的位置、以不同的姿态存在,但它们在同一个时刻做了一件相同的事情——

它们跪了下来。

面朝白事铺的方向,齐刷刷地跪了下来。有的磕头,有的伏地,有的只是跪着不动,但没有一个站着的。

周尘的光柱射到了叶青云面前。

叶青云抬起左手,用左臂挡住了那道银白色的光柱。

光柱打在他左臂上,黑色的纹路在那片皮肤上猛地亮了一下,那些已经蔓延到太阳穴和下巴的黑色纹路在这一瞬间全部变成了银白色,像被人按下了开关。光柱打在纹路上,没有穿透,没有灼烧,而是被纹路吸收了——那些黑色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突然迎来了洪水,把银白色的光柱全部吸了进去,一滴都没剩。

周尘的瞳孔猛地一缩。

叶青云把左臂放下来,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变成银白色的纹路。纹路在他皮肤上闪了几下,银白色的光慢慢褪去,变成了暗金色——不是黑色了,是暗金色,和他胸口敕令纹路的颜色一模一样。

他把头抬起来,幽蓝色的眼睛看着周尘。

“试试就试试。”

他身后,七位野仙同时显出了原形。不是缩小的原形,是真正的原形——黄大爷显出黄鼠狼的真身,比之前大了一倍,皮毛油亮,尾巴蓬松如扫帚。长三爷显出青蛇真身,碗口粗,一丈长,鳞片在晨光里闪着冷光。灰老八显出灰鼠真身,有小牛犊那么大,门牙锃亮。虎三爷显出猛虎真身,从头到尾一丈五,肩高到叶青云的腰,琥珀色的眼睛像两盏灯。鹰九妹显出苍鹰真身,翼展三米,金色的眼睛像两把刀。

作者感言

草上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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