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云站在院子中间,把右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掌心里那个“程”字还在发光,不是超度时那种刺眼的亮,是稳定下来的温润光泽,像一块养了很久的玉。他把五根手指慢慢收拢,攥成拳头,再张开——三条拘魂锁链同时从掌心钻出来,不是一条接一条,是三根齐头并进,像三条黑色的蛇从洞里探出头。锁链比之前细了一些,但表面光洁得像镜子,每一节链环上的符文都清晰可辨,在晨光里闪着幽暗的金属光泽。
他手腕一抖,三条锁链同时射出去,分别缠住了院子角落里散落的三块碎砖。他手腕一转,三块碎砖从地上飞起来,在空中排成一排,砖面上的灰尘被震得簌簌往下掉。他手腕往下一压,三块碎砖稳稳地落回原地,位置分毫不差,连落地的声音都只有一个,三块砖同时磕在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三条锁链缩回掌心,像水渗进了沙子里。
黄大爷蹲在香炉上,嘴里叼着的香烧了半截,灰白色的香灰挂在香头上没掉,他的嘴张开着忘了合拢,香灰掉下来烫了一下他的爪子,他才“嘶”了一声回过神来。
“三条。”黄大爷把香吐掉,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拘魂锁链一次性三条,而且能精准控制每条锁链的方向和力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第二道敕令在你手里已经不是入门级别了,是直接跳过了入门,到了熟手的阶段。你爹当年解锁这道敕令的时候,练了三个月才能同时操控两条锁链。你一上来就是三条。”
叶青云没接话,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他把五指并拢,掌心的敕令光芒从指缝里漏出来,像手心里攥着一把碎金子。他把手翻过来,手背朝上,掌心朝下,往下一按——三条锁链从手背钻出来,不是从掌心,是从手背。黑色的锁链贴着手背的皮肤往外延伸,绕过手腕,缠住了他的小臂,像三条黑色的护臂。
“操控方式也变了。”叶青云把手臂抬起来,三条锁链在他小臂上蠕动,像活物一样调整着缠绕的松紧度,“之前是从掌心出来,打出去就收不回来了,只能用一次。现在它们可以从任何地方出来,而且打出去之后还能收回来重复使用。”
虎三爷卧在老槐树根旁边,后胯上的伤口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它用舌头舔了一下伤口边缘,抬起头,琥珀色的竖瞳看着叶青云小臂上那三条锁链。它的眼神不是惊讶,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完了之后就闭上了眼睛。
“拘魂锁链进阶之后,不仅能锁鬼魂,还能锁活人体内的魂魄。”虎三爷闭着眼说,声音低沉平缓,“顾长空的那些弟子,修为再高,魂魄还是活人的魂魄,不是鬼魂。之前你的锁链对活人没用,现在可以了。你锁不住他们的法力,但能锁住他们的魂魄,让他们动弹不得。”
鹰九妹从屋顶上飞下来,落在叶青云肩头,金色的眼睛盯着他小臂上的锁链看了一会儿,用喙轻轻啄了一下其中一根锁链,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像敲击金属的声音。她歪了歪头,又啄了一下,还是那个声音。
“铁的?”鹰九妹问。
“阴司的。”叶青云说,“介于虚实之间,对鬼魂是实的,对活人是虚的。但进阶之后,对活人也能变成半实半虚,能碰到魂魄,但穿不过肉身。”
他说着,把目光从自己手臂上移开,转身看向老槐树。
苏婉清靠坐在树根上,头歪向一侧,下巴抵在左肩上,眼睛闭着,呼吸又浅又慢。她的脸色白得不正常,不是睡着的那种白,是失血过多之后再消耗了全部法力之后的那种白,嘴唇发灰,眼窝深陷,脸上没有一点光泽,像一幅褪色的旧画。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尖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但判官笔“生死”不在她手里,在地上,离她手边不到一尺远,笔杆上的“生死”二字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光溜溜的两根木头,连刻痕都没留下。
龟千岁慢慢爬到她身边,把脑袋从壳里伸出来,浑浊的琥珀色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转向叶青云。
“她动用了判官笔‘生死’的极限力量。”龟千岁的声音比平时更慢了,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判官笔不是普通的法器,它是认主的,只有判官血脉才能催动。她用自己的血当墨水,用自己的敕令当笔力,把‘净’字写进了你的身体里。这笔账,不是用掉多少法力的问题,是用掉了她七道敕令的全部储备,一滴不剩。”
龟千岁顿了一下,看着苏婉清垂在地上的手。
“至少要昏迷三天。三天之后醒过来,七道敕令也不会立刻恢复,至少要养半个月才能重新凝聚出第一道光。这半个月里,她不能动用任何法力,连判官笔都催不动。”
叶青云走到苏婉清身边,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她额头的温度。不烫,冰凉,像摸到了一块在阴凉处放了很久的石头。他把手收回来,把她的右手从地上捡起来,放到她的腹部,让她平躺着舒服一些。他的手碰到她手指的时候,她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醒了,是神经反射,手指蜷了蜷,像是在梦里抓住了什么东西,然后又松开了。
叶青云弯腰,一只手从她腋下穿过去,另一只手抄起她的膝弯,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她的身体很轻,轻得不正常,像抱着一件灌满了风的衣裳。她的头靠在他肩窝里,呼吸打在他脖子上,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他把她抱进了后屋,放在木板床上,把被子拉上来盖到她下巴。被角掖好之后他站在床边看了她几秒,然后转身走出去。
从后屋出来的时候,黄大爷已经从香炉上跳下来了,蹲在院子中间的石板上,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扫出一道浅浅的沟。他看到叶青云出来,站了起来,两只前爪背在身后,仰着头看他。
“不能等三天。”叶青云走到黄大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周尘知道我们这边的实力,他回去之后肯定会叫援兵。等三天,来的就不止他一个人了。”
黄大爷的尾巴停止扫动,竖了起来。
“你想干嘛?”
“主动出击。”叶青云蹲下来,跟黄大爷平视,“先发制人。找到周尘的据点,趁他援兵没到之前打掉他。”
虎三爷睁开了眼睛,琥珀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光。鹰九妹从叶青云左肩跳到右肩,又跳了回来,金色的眼睛一眨一眨的。长三爷从香炉上滑下来,盘在叶青云脚边,竖瞳盯着他,信子吐了吐。灰老八从地下钻出来,蹲在虎三爷的背上,用后爪挠了挠耳朵。
黄大爷沉默了几秒,尾巴慢慢放下来了。
“你知道周尘的据点在哪儿?”
“不知道。”叶青云转头看向灰老八。
灰老八停止挠耳朵,两只前爪放下来,竖瞳眨了眨,然后从虎三爷背上跳下来,窜到叶青云面前,仰头看着他,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我在周尘身上留了点东西。”灰老八终于开口了,声音又尖又细,带着一种做贼心虚的心虚感,“打架的时候,我钻到地下,趁他不注意,在他鞋底上吐了一口口水。”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虎三爷的耳朵竖了起来。鹰九妹差点从叶青云肩膀上滑下去。长三爷的信子吐到一半停在了半空中。黄大爷的嘴张成了一个标准的圆形,过了两秒才合上。
“你在他鞋底上吐口水?”黄大爷的声音尖得破了音。
“灰家的追踪术。”灰老八用爪子挠了挠鼻子,有点不好意思,“口水里有我的气味,能持续七天不散。不管他走到哪,我都能闻到。距离越近气味越浓,三公里之内我能精确到十米以内。”
黄大爷盯着灰老八看了三秒,然后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行。”
叶青云站起来,把左臂上松了的纱布又重新紧了一圈,这次用牙咬着纱布的一头,右手拽着另一头使劲一拉,纱布勒进肉里,疼得他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他把纱布头塞进压好的圈里拍平,活动了一下左臂——能抬到肩膀的高度了,虽然还是疼,但比之前完全动不了强多了。
“龟千岁和熊二爷留下。”叶青云扫了一眼院子里的野仙,“熊二爷守前院,龟千岁守后院,保护苏婉清。其他人跟我走。”
熊二爷从地上站起来,巨大的身体把阳光挡了一大片,它低头看了看叶青云,又看了看后屋的方向,深棕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但它走到后屋门口,一屁股坐下来,把整个门洞堵得严严实实。龟千岁没有说话,慢慢爬到了后院通往前院的那条窄廊下面,把头和四肢缩进了壳里,只留下一个磨盘大的壳横在廊道正中间,壳上的裂纹像一道干涸的河流。
叶青云带着黄大爷、长三爷、灰老八、虎三爷、鹰九妹走出了白事铺的大门。
虎三爷把体型缩小到了普通老虎的大小,走在叶青云左边,步伐不紧不慢,尾巴尖微微翘着,像一面行走的旗帜。鹰九妹飞在他们头顶上方,翼展收拢到最小,像一只普通的大鸟,金色的眼睛却一直盯着前方的天空和地面,不漏过任何一个移动的物体。长三爷盘在叶青云的左肩上,头朝前,信子一吐一缩,在空气里收集着各种气味。灰老八蹲在叶青云的右肩上,鼻子不停地耸动,每隔一会儿就报一次方向和距离。
“城北,往北偏东十五度,距离大概六里。”灰老八的鼻子耸了耸,“气味很浓,他没跑远,应该是在一个地方停留了一段时间。”
黄大爷跟在叶青云脚边小跑着,四条腿倒腾得飞快,喘着气说:“城北那边有什么?”
“废弃道观。”虎三爷开口了,“城北虎驼山脚下,有一座废弃的上清观,荒了二十多年了。那地方阴气重,普通人去了会觉得不舒服,但对修法的人来说是个天然的庇护所。周尘如果要在城北找据点,上清观是最合理的选择。”
叶青云加快了脚步。他左臂上那三条锁链已经从皮肤底下浮了出来,像三条黑色的纹身贴在小臂上,不细看看不出来,但如果光线正好照在上面,就能看到锁链的链环在皮肤下一节一节地蠕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翻身。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城北虎驼山的轮廓出现在了视野里。山不高,但山势陡峭,山顶上能看到一棵歪脖子松树,树干被风摧得弯成了一个直角,像个驼背的老人。山脚下有一片灰黑色的建筑群,房屋的屋顶塌了大半,围墙倒了一片,只剩下最里面一座两层楼高的殿宇还保持着完整的轮廓,殿宇的屋顶上蹲着一只石制的脊兽,脊兽的脑袋掉了,只剩一个光秃秃的身子蹲在屋脊上。
废弃的上清观。
灰老八的鼻子剧烈地耸动了几下,整只鼠从叶青云肩上站了起来,前爪在空中乱抓,声音尖得发颤:“就在里面!气味浓得呛鼻子!他就在那座还没塌的殿里!不止一个人,至少有——”
灰老八的话没说完。上清观的大门从里面被人推开了,不是风,是有人在里面用力推开的,两扇厚重的木门同时向外翻开,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门板上的灰尘扬起来像一朵灰色的云。
周尘站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衣服,仍然是银白色的道袍,但款式比之前简陋了不少,没有绣边,没有金线,就是一件素白的道袍,袖口还带着褶皱,像是刚从箱子里翻出来的旧衣服。他手里没有拿银镜,那面银镜挂在他腰间,镜面朝外,水银纹路以一种极慢的速度在旋转,慢得像快要停摆的钟。
他的脸色也不太好。上次在采石场被熊二爷掌风扫中的肩膀,虽然没伤到骨头,但淤青从衣领下面露出来,青紫色的一大片,从脖子根一直延伸到锁骨。他看到叶青云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但那个笑容很勉强,嘴角翘到一半就僵住了,因为他看到了叶青云的眼睛——不是幽蓝色,也不是金色,就是普通的黑褐色,但那双黑褐色眼睛里的东西让他把那个笑容收了回去。
“叶太子。”周尘站在门框里,双手负在身后,姿态还是那个姿态,但声音里少了之前的从容,多了一种像绷紧了的弦一样的东西,不是紧张,是随时准备发力,“你比我想的来得快。”
叶青云在距离大门二十步的位置停下来,看着周尘。他左臂上那三条锁链从皮肤底下浮到了皮肤表面,黑色的链环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三条活物在他小臂上缠绕、蠕动、等待。
虎三爷在他左边蹲坐下来,琥珀色的竖瞳锁定了周尘的脖子。鹰九妹在空中盘旋了一圈,落在了上清观正殿的屋顶上,金色的眼睛盯着殿内的黑暗处。长三爷从叶青云左肩上滑下来,游进了路边的草丛里,不见了。灰老八从叶青云右肩上跳下来,钻进了地下。
黄大爷没有动,蹲在叶青云脚边,叼着一根还没点的香,仰头看着周尘。
院子里起了一阵风,吹得上清观门楣上挂着的半块匾额晃了一下,匾额上“上清观”三个字还剩下两个半,“上”字完整,“清”字少了半边,“观”字只剩一个“见”。匾额晃动的吱嘎声在寂静的山脚下传得很远。
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五指张开,掌心朝下。
三条拘魂锁链从他掌心里钻出来,不是射出去,是垂下来,像三条黑色的丝带从他掌心垂落到地面,链环拖在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他把手腕一转,三条锁链从地面弹起来,在他身体周围缓缓旋转,像三条护法的黑龙。
周尘的眼睛盯着那三条锁链,瞳孔微缩。
他把腰间的银镜摘了下来,握在手里,镜面上的水银纹路从缓慢旋转变成了高速旋转,镜面中心亮起了一个银白色的光点。
叶青云往前迈了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