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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父亲的敕令

天师出马 草上飞 4664 2026-06-04 19:33:47

叶青云冲上去的那一下,谁都拦不住。

黄大爷从他脚边跳起来,嘴里的香掉了,尾巴从他小腿上扫过去想绊他一下,没绊住。虎三爷用三条腿扑了一下,前爪只够到了他的裤腿,指甲划破了布料,在他小腿上留了三道白印子,没抓住。鹰九妹从屋顶上俯冲下来想用爪子抓他肩膀,他肩膀一偏,鹰爪抓了个空。

他冲进了道观。

周尘站在正殿门口,手里举着判官令,十二道敕令的黑光像十二条毒蛇从他掌心蔓延出来,缠绕在他手臂上、肩膀上、脖子上,把他的银白色道袍衬得像一块浸了墨的布。他看到叶青云冲进来,脸上的笑容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更深了。他把判官令往下一压,十二道黑光同时从令牌上射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网,然后合拢成一条粗如手臂的黑色锁链。

那条锁链和叶青云的拘魂锁链长得几乎一样,只是颜色不同——叶青云的是黑色的,这条锁链也是黑色的,但表面多了一层暗金色的符文,符文在锁链表面缓慢流动,散发着白无常特有的气息。锁链从空中砸下来,像一条鞭子抽在叶青云的胸口上,然后迅速缠绕,一圈、两圈、三圈,从他的胸口缠到腰,从腰缠到腿,把他整个人裹成了一个黑色的茧。

叶青云被吊了起来。

锁链的另一头固定在判官令上,周尘握着令牌的手往上一抬,叶青云的双脚就离开了地面。他被吊在正殿的门楣下方,离地三尺,身体的重量全部压在缠绕在胸口的锁链上。锁链勒得很紧,箍得他肋骨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每一次呼吸都只能吸进半口气,肺里像着了火一样烧得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第四十九道敕令上那七条缝合的锁链——黄大爷的淡黄色、长三爷的青黑色、灰老八的银灰色、虎三爷的琥珀色、鹰九妹的金色、龟千岁的墨绿色、熊二爷的深褐色——正在一根一根地松动。最先松动的是鹰九妹的金色锁链,从紧贴敕令裂缝的位置弹起来,像一根被拉得过紧终于断了的弦,从裂缝里脱出来,缩回了鹰九妹的方向。然后是虎三爷的琥珀色锁链,从裂缝里滑脱了一半,只剩下半截还挂在上面,像一根快要断的绳子。

周尘走到叶青云面前,仰头看着他。他比叶青云矮半个头,被吊起来的叶青云比他高出不少,他仰着脸,下巴抬起来,露出脖子上还没有完全消退的淤青。他把判官令换到左手,腾出右手,伸出来,拍了拍叶青云的脸。

拍得不重,轻轻的两下,像大人在逗小孩。

“叶太子。”周尘的声音带着笑,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压抑了很久终于可以释放出来的笑,“你爸的敕令真好用。你看,用他的敕令炼出来的锁链,锁住他儿子,多合适。这叫天经地义,这叫父债子偿。”

他把手收回来,低头看了看判官令上那十二道敕令纹路,用拇指的指腹抚摸了一下其中一道,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收藏品。那道敕令被他摸过之后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

“师尊说了,等收拾了你,他就把这块令牌上剩下的敕令也抽出来。”周尘抬起头,看着叶青云的脸,目光从他的额头扫到下巴,像在估算一件商品的成色,“你身上有四十九道,你爹身上还有三十几道没抽完,加起来将近一百道。一百道阴司敕令,全部封在这一块令牌里。到时候,我不需要修炼,不需要积累,只要拿着这块令牌,我就是阴司的判官。正二品,比顾长空还高半级。”

叶青云被吊在半空中,锁链勒着他的胸口,手臂被缠在身体两侧动弹不得。他的双手在锁链的缝隙里勉强能活动一点,右手的手指在背后缓慢地蜷缩、张开、蜷缩、张开,像是在做什么手势。他的眼睛没有看周尘,一直盯着他手里那块判官令,盯着那十二道敕令纹路。每一道纹路的形状、粗细、弧度,他都能在脑子里一笔一笔地画出来。第一道是“拘魂”,第二道是“摄魄”,第三道是“问罪”,第四道是“定刑”,第五道是“锁链”……这十二道敕令,是他父亲白无常修行了八百年的成果,每一道都凝聚着无数次的生死搏杀和阴司公务,现在全被封在一块巴掌大的令牌里。

他盯着那些敕令纹路,眼睛里的血丝越来越多,从眼角向瞳孔蔓延,像干涸的河床在大地上开裂。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不是血,是水,透明的、咸的、滚烫的水。那水在眼眶里积满了,顺着眼角流下来,流过鼻梁,流过嘴角,滴在锁链上,锁链上的符文被泪水浸了一下,闪了一瞬。

周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大笑,不是之前那种嘴角翘一下的笑,是张开嘴、露出牙齿、肩膀都在抖的大笑。他把判官令举到叶青云面前,让那十二道敕令的光照在他脸上,黑光与他脸上的泪水混在一起,像墨水滴进了清水里。

“哭了?叶太子哭了?阴司的太子爷,白无常的儿子,在我面前哭了?”周尘笑得弯了腰,左手的判官令差点没拿稳,他赶紧握紧了,直起身,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你把这句话告诉师尊,师尊一定会高兴的。白无常的儿子在他儿子的敕令面前哭了,多好的笑话。”

他笑够了,把判官令重新举好,十二道黑光从令牌上射出,汇聚到缠绕叶青云的锁链上。锁链收紧了一寸,叶青云的肋骨发出一声脆响,他闷哼了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金色的,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就在这时候,判官令上的十二道敕令纹路突然全部暗了。

不是慢慢暗的,是像被人拔了电源一样,一瞬间全部熄灭。黑色的锁链从叶青云身上滑落,像一条死蛇从树上掉下来,链环在地上弹了几下,化成了黑烟。叶青云从三尺高的空中摔下来,后背砸在正殿的石板地面上,石板碎裂,灰尘扬起,他闷哼了一声,但没有动,眼睛死死盯着周尘手里的判官令。

判官令在发光。

不是黑色的光,是白色的光,柔和、温暖、像冬天里灶膛里炭火的光。那白光从令牌的背面透出来,从十二道敕令纹路的缝隙里渗出来,像水从石头缝里涌出来一样。白光在令牌上方三尺的位置凝聚,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勾勒出了一个身影。

那个身影很高,比叶青云高半个头,身形瘦削但不单薄,肩膀很宽,腰背很直。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袍,袍角在空气里微微飘动,像是有什么风吹着它。脸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眼睛是清晰的——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眼角有细密的皱纹,眼珠很亮,像两颗被擦过的玻璃珠子。

白无常。

叶青云的嘴张开了,但没发出声音。他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不是因为锁链勒的伤,不是因为掉下来的摔伤,是因为他看到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他看了二十六年,从记事起就在看。那双眼会在喝酒的时候眯起来,会在生气的时候瞪起来,会在看他考敕令考不过的时候露出那种“你随我媳妇”的无奈表情。那双眼睛现在看着他,眼里没有无奈,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深的、很重的东西,像山一样压在那里。

“青云。”

白无常的声音从令牌上方传出来,很虚弱,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隔着很厚很厚的墙传过来的声音,每个字都带着气流摩擦的杂音,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不要强行催动封印。你的身体受不住。”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着叶青云,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胸口,看了一眼那道被七条锁链缝住的敕令裂缝,又移回来。

“活下去。等我出来。”

话音落下,白光散了。白无常的身影从脚开始往上消失,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颜色一层一层地褪去,线条一笔一笔地模糊。最后消失的是那双眼睛,深褐色的眼珠在空气中停留了最后一瞬,像两颗星星在黎明前的天空中闪了最后一下,然后灭了。

判官令上的白光全部熄灭,十二道敕令纹路重新亮了起来,黑色的光回到了令牌上,比之前更黑、更浓、更冷。

周尘低头看着判官令,皱了一下眉。他把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确认那十二道敕令还在、没有受损,才松了一口气。他抬起头,看着叶青云,嘴角的笑容重新挂上了,但没有之前那么从容了,多了几分警惕。

“你爸的残魂被封在令牌里,本来是不该出来的。”周尘把判官令握紧了一些,“他出来跟你说这几句话,消耗了他不少魂魄。看来你爸是真疼你,宁可自己的魂魄受损,也要出来劝你别送死。可惜啊——”

他蹲下来,跟叶青云平视。

“可惜你爸下次不一定还能出来。”

叶青云趴在碎裂的石板地上,后背的衣服被碎石头硌出了好几个洞,露出的皮肤上青一块紫一块。他的脸贴着地面,左脸颊上沾满了灰尘和金色的血,右眼眶里的泪水还没干,顺着鼻梁流到左眼眶里,和血混在一起,流到地上。

他没动。

周尘站起来,用脚尖踢了踢叶青云的肩膀,把他翻了过来,仰面朝上。叶青云被翻过来的时候,嘴角的伤口裂开了,金色的血从嘴角流到下巴,滴在衣领上。

黄大爷从道观门口冲了进来,四条腿跑得飞快,尾巴拖在地上,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捡的棺材钉,钉子上还沾着锈。他冲到叶青云身边,把棺材钉吐掉,用头拱了拱叶青云的脖子,拱不动,就用爪子扒他的肩膀,一边扒一边喊:“起来!起来!老子还没死呢你躺什么!”

虎三爷三条腿跳了进来,断了的左前腿拖在地上,每跳一步地上就多一个血印。它用嘴叼住黄大爷的后脖颈,把他从叶青云身边甩开,黄大爷被甩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又要冲,被长三爷用尾巴卷住了腰。

鹰九妹从屋顶飞下来,落在地上没站稳,摔了一跤,翅膀在地上拍了两下,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叶青云身边,用喙轻轻啄了啄他的手背。

灰老八从地下钻出来,浑身的毛都竖着,眼睛瞪得像铜铃,嘴里发出尖锐的吱吱声,跑到叶青云的右手边,用头拱他的手指。

叶青云的眼睛睁开了。

他看着正殿的屋顶。屋顶的瓦片碎了很多,能看到外面的天空。天空是灰蓝色的,有几朵云,云很慢很慢地往东边飘,像一群赶路的羊。

“撤退。”

他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黄大爷愣了一下,尾巴垂了下去。“你说什么?”

“撤退。”叶青云撑着地面,慢慢地坐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像有人在拿刀从他骨头缝里剜肉,但他坐起来了,靠着正殿的门框,后背贴在门板上,门板上的灰掉了他一后背。“带着所有人,撤回白事铺。”

黄大爷冲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嘴里的香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两只小眼睛瞪得通红。“你疯了?你让我们走?你自己呢?”

“我留下来。”叶青云伸出右手,把黄大爷从地上捞起来,放到自己膝盖上。黄大爷在他膝盖上站不稳,四只爪子在他的裤腿上乱抓,抓出了好几道口子。“周尘的目标是我,不是你们。你们走了,他不会追。白事铺里有苏婉清,有熊二爷和龟千岁,还有老槐树里的三道残魂。你们回去,守好那个铺子。等我回来。”

“等个屁!”黄大爷从他膝盖上跳下来,尾巴炸成了一个毛球,“你一个人留下来,你会死的!”

叶青云低头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像笑,但嘴角只翘了一点点就停住了,因为嘴角的伤让他疼得皱了皱眉。

“我父亲说了让我活下去。”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情,“所以你别想杀我。”

他最后这句话是对周尘说的。

周尘站在正殿门口,判官令握在手里,十二道黑光照在他脸上。他看着叶青云靠着门框坐在地上的样子,嘴角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他的表情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困惑,又像是隐隐的不安。一个身上只有两道敕令、浑身是伤、被吊起来抽了一顿的人,凭什么说出这种话?凭什么在他面前说出这种话?

黄大爷站在原地,尾巴炸着,爪子在地上刨了好几下,刨出一道浅沟。他看看叶青云,又看看周尘手里的判官令,又看看身后那些重伤的野仙,最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转身跑了。

不是跑远,是跑向虎三爷、鹰九妹、长三爷、灰老八。他跑到虎三爷面前,用爪子拍了拍它的鼻子,虎三爷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黄大爷叼起来甩到自己背上。他跑到鹰九妹面前,用尾巴扫了一下她的爪子,鹰九妹看了他一眼,张开没受伤的翅膀,拍了拍地面。他跑到长三爷面前,长三爷已经盘成了一团,黄大爷一脚把它踢开,它从盘姿舒展开来,游到了虎三爷的脚边。他跑到灰老八面前,灰老八已经自己跳上了虎三爷的背。

“走!”黄大爷在虎三爷背上站起来,前爪指着白事铺的方向,“撤!”

虎三爷三条腿转身,每跳一步都颠簸一下,黄大爷在它背上被颠得东倒西歪,但他一直回头看着叶青云,一直看到道观的门框从视野里消失,一直看到叶青云靠着门框的身影缩成了一个点。

叶青云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道观的门口,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看着面前正殿的地面。地面上铺着的石板碎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黄土。黄土里有几条蚯蚓在爬,被碎石压住了一条,它扭着身子往土里钻,钻了几下就钻进去了,地面上只剩一个小小的洞。

周尘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白色的手帕,把手帕叠了两折,伸手去擦叶青云脸上的血。叶青云偏了一下头,他的手擦了个空,手帕落在了叶青云的肩膀上。周尘把手帕捡起来,塞回怀里,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行,你不让我擦,那就不擦。”周尘把判官令收进怀里,拍了拍胸口的衣服,把褶皱理平了,“你既然要留下来,那就留下来。等大师兄和二师兄到了,我们再好好聊。”

他转身走进正殿,在殿内的蒲团上坐了下来,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叶青云靠在门框上,仰头看着屋顶破洞外面的天空。那几朵云已经飘过了道观的屋顶,从视野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更大、更厚的云,灰白色的,像一块摊开的棉絮。那片云走得也很慢,从西往东飘,飘过道观上空的时候,遮住了太阳。院子里暗了下来,暗得像是傍晚,但其实才过中午。

他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放到眼前,掌心朝上。掌心里那个“程”字还在,暗淡,但还在。他用左手食指在那个字上点了一下,敕令亮了一瞬,拘魂锁链没有出来,只有一丝黑色的烟从掌心冒出来,飘了两飘就散了。

他把手放下来,重新靠在门框上,闭上了眼睛。

院子里起了一阵风,吹得道观门口那半块匾额又晃了一下,上清观三个字还剩下两个半,“上”字完整,“清”字少了半边,“观”字只剩一个“见”。匾额晃动的吱嘎声在山脚下回荡了很久才消失,然后什么都安静了。

作者感言

草上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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