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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七日之约

天师出马 草上飞 4127 2026-06-04 19:33:47

第二天清晨,叶青云是被疼醒的。

他靠在床板上睡了一夜,脖子上的勒痕从青紫色变成了黑紫色,肿得像一圈肉箍卡在喉咙上,吞咽口水的时候能感觉到喉结在肿起来的皮肉底下滚动,像一颗被卡住的弹珠。右手腕的骨头复位了,但关节周围肿成了一个馒头,五根手指只能半蜷着,像鸡爪。左脚踝上的两道血槽结了痂,痂是黑色的,厚厚地糊在伤口上,像两道贴上去的创可贴,但一走路痂就裂,血就从痂底下渗出来,把脚踝上的纱布染成暗红色。

他从地上爬起来,撑着床沿站起来,左脚不敢沾地,用右脚跳了两步才站稳。他低头看了一眼床上——苏婉清还躺着,被子盖到下巴,呼吸比昨晚粗了一些,不是变坏了,是肺里的浊气在往外排,每呼出一口气都带着一股药味,像是她体内有什么东西在自行分解。

他一瘸一拐地走出后屋。

院子里,太阳刚升起来,光线是橘红色的,斜斜地照在老槐树的树冠上,把那些边缘烧焦的叶子照得像一片片薄铜。香炉里的香早就灭了,香灰堆了满满一炉,风一吹就扬起来,在晨光里像一群金色的蚊子。黄大爷蹲在香炉旁边,左后腿抬着,脚掌肿得比他平时大了一倍,像一只吹了气的气球。他叼着一根新香,点不着,因为他的打火石昨天被锁链勒碎了,他用牙咬了半天香头,咬出了一道白印子,没着,就把香吐了,骂了一声。

叶青云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从兜里摸出打火机——他在白事铺柜台底下翻出来的,一元一个的那种透明塑料打火机,里面的液体还有大半——把黄大爷吐掉的那根香捡起来,点着了,插进香炉里。黄大爷看了他一眼,把那句骂了一半的脏话咽了回去。

“七天后。”黄大爷的断腿在地上拖了一下,换了个姿势,把肿了的左后腿悬在空中,“北马大会。以咱们现在这个状态去,不是去参加大会,是去送菜。你脖子上那道勒痕,没十天半个月消不了。我这腿,少说也要养五天才能落地。虎三爷的骨头还没接上,鹰九妹的翅膀折了,长三爷的鳞片掉了半条,灰老八的鼻子被锁链抽裂了,龟千岁的壳裂了两道新口子,熊二爷的嗓子被勒哑了说不出来。七位野仙,七个残废。”

虎三爷卧在老槐树根旁边,断了的左前腿被两根木板夹着,用纱布缠了几圈,木板是黄大爷从棺材铺找来的边角料,长度不够,只夹住了骨头断裂处的一半。它听到黄大爷的话,睁开一只眼睛,琥珀色的瞳孔看了叶青云一眼,又闭上了。鹰九妹站在屋顶烟囱上,右翅收拢着,左翅张开保持平衡,被折断的那根翅羽已经从根部拔掉了,拔掉的地方留下一个小洞,洞口还在往外渗透明的液体。长三爷盘在香炉上,身体中间那一截鳞片掉了十几片,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嫩肉上涂了一层灰老八从地下找来的草药泥,草药泥是绿色的,干了之后变成了灰褐色,像一块贴上去的泥巴。灰老八蹲在虎三爷的背上,鼻子上的伤口结了痂,痂像一只黑蜘蛛趴在他脸上,两个鼻孔一个被痂堵住了,他只能用另一个鼻孔呼吸,呼哧呼哧的,像一台漏气的小风箱。龟千岁缩在走廊下面的壳里,壳上的裂纹比昨天多了两道,一道从壳顶延伸到壳底,一道从左边壳缘横穿到右边壳缘,两道裂纹交叉的地方,暗绿色的液体在往外渗,一滴一滴的,很慢,像眼泪。熊二爷坐在院子门口,背靠着门框,深棕色的眼睛看着院子里的所有人,嘴张着,想说话,喉咙里只发出嘶哑的气流声,像风吹过没有水的河床。

叶青云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看着白事铺院墙上那些被黑镜打出来的烧痕,看着地面上灰镜封印法力时留下的灰色纹路,看着屋顶上周尘锁链勒碎的那些瓦片。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白色令牌,翻过来,看着背面“北马大会·特邀”那六个填了金粉的字。金粉在晨光里反着暗淡的光,有几个笔画的金粉已经掉了,露出底下白色的玉质,像秃了头的毛笔字。

黄大爷在背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正经了不少,不骂人,不阴阳怪气,就是老黄鼠狼在给新弟马交代家底的那种语气。

“北马大会,北方出马仙每三十年一次的盛会。五大家的仙家和弟马都会到场,胡黄蟒常灰,每家派三个代表,加上各地堂口的掌堂教主,少说也有两百来号人。会上要干三件事——第一,汇报业绩,每个堂口要把过去三十年积攒的功德报上去,由胡三太爷的掌簿仙家审核。第二,展示实力,弟马和仙家要现场斗法,排名靠前的堂口有赏赐,排名倒数后三名的堂口会被当场解散,仙家归公,弟马废去修为。第三,争夺机遇,排名前十的堂口可以获得胡三太爷赐予的仙家宝物,还能进入北马总堂的灵脉修行三年。”

黄大爷说到倒数后三名会被解散的时候,换了条腿站,把肿了的左后腿放下来,好腿抬起来,喘了口气。

“胡三太爷让咱们去,不是让咱们去看热闹的。他是要咱们去参加排名。你想,一个南方的、刚成立不到半个月的、只有七个野仙的、弟马还是个被阴司贬下来的太子爷的堂口,去了北马大会,其他堂口怎么看?他们会觉得这是胡三太爷在故意羞辱你,还是觉得这是胡三太爷在给你站台?”

龟千岁从壳里伸出头来,浑浊的琥珀色眼睛看着叶青云。它的声音比昨天更慢了,像老唱片被调慢了转速,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胡三太爷不是羞辱你,也不是给你站台。他在投资。你身上有四十九道阴司敕令,这是阴司继承人的标志。你收了七个野仙建了堂口,这是出马仙弟马的根基。你有白无常的血脉,苏婉清手里还有生死簿碎片的残余气息。你是一个变量,一个顾长空没有算到的变量。胡三太爷在北边跟顾长空斗了这么多年,一直处于守势,因为他不能直接出手,顾长空也不能直接出手,两个人都在等。等一个打破平衡的人出现。你就是那个人。”

龟千岁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树干上那个被黑镜打出来的洞,洞里的黑色汁液已经不流了,但洞口边缘的树皮还在继续腐烂,像扩散的癌症。

“胡三太爷保你,不是因为他跟你爹有旧交——虽然他们确实认识,但那点交情不值一面北马令旗。他保你,是因为你对他有用。你欠他一个人情,这个人在将来他需要你的时候,你必须还。”

叶青云把白色令牌翻过来,看着正面那个“胡”字。他用拇指摸了摸那个字,笔画里的金粉没有掉,但金粉的温度比他体温高,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他需要我做什么?”叶青云问。

龟千岁摇了摇头。“不知道。但他既然说了你欠他一个人情,那就说明他已经想好了要让你做什么。可能是在北马大会上帮他打压某个不听话的堂口,也可能是将来跟顾长空正面冲突的时候让你站在他那边。也可能两者都有。”

黄大爷从地上跳起来,用三条腿蹦到叶青云脚边,仰头看着他。他的左后腿还肿着,蹦的时候每落一次地就疼得呲一下牙,但他坚持蹦过来了。“不管胡三太爷想让你干什么,你都得先把命保住。北马大会上排名倒数后三名的堂口会被解散,咱们现在这个状态,去了就是倒数第一。所以七天之内,必须把所有野仙的伤治好,把你的敕令练熟,把堂口的实力提到最高。”

黄大爷用爪子指了指院子角落里那些重伤的野仙,一个一个地点过去。

“虎三爷的骨头要接,鹰九妹的翅膀要续,长三爷的鳞片要长,灰老八的鼻子要通,龟千岁的壳要补,熊二爷的嗓子要治。七位野仙,七个都要在七天内恢复到八成以上的战斗力。这不是靠养的,养伤养不了这么快。得找灵脉。”

龟千岁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敕令的那种亮,是它浑浊的琥珀色眼睛里有了一层淡淡的光泽,像蒙了一层水。

“城南,有一座废弃的温泉。”龟千岁的声音很慢,但语气比之前多了一种笃定,“不是普通的温泉,是阴脉和阳脉交汇形成的天然灵脉。水里有灵气,能疗伤、能续骨、能生肌。我当年从东海游过来的时候路过那里,在温泉底下住过一段时间。那条灵脉还在不在,我不确定。但如果还在,七天之内让所有野仙恢复到八成以上,不成问题。”

叶青云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瓦片,在手里掂了掂,瓦片的一面还有干涸的银色痕迹,是周尘银镜留下的。他把瓦片放在香炉沿上,站直了,拍了拍手上的灰。

“龟千岁带路,今天就去城南找温泉灵脉。”叶青云看了一眼还躺在床上昏迷的苏婉清,犹豫了一瞬,然后说,“她留在这里,熊二爷守着。其他人跟我走。”

熊二爷从门口站起来,想说话,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气泡音,他急得用熊掌拍了一下地面,拍得尘土飞扬,但就是说不出话。叶青云走过去,伸手拍了拍熊二爷的肩膀,熊二爷的肩膀比他整个人都宽,他拍上去像拍一堵墙。“你嗓子坏了,但力气还在。你守着她,比谁都安全。”熊二爷低下头,深棕色的眼睛看着叶青云,慢慢地、沉重地点了点头。

叶青云转身走向院子中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后屋的方向。门开着,床上的苏婉清只能看到被子的一角,被子是灰色的,和阴影混在一起,看不太清。他把目光收回来,从兜里掏出那块白色令牌,插在香炉旁边的灰堆里,令牌立着,“北马大会”四个字朝外,像一个倒计时的日历。

他走到虎三爷面前,蹲下来,把虎三爷断腿上的木板拆了,重新夹了一次。这次他找了两块更长的木板,从虎三爷的膝盖一直夹到脚踝,用绷带缠了七圈,每缠一圈就拉紧一次,拉到最后虎三爷的嘴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闷哼,但它没动,头也没回。叶青云把绷带系好,站起来,拍了拍手。

“走。”

虎三爷三条腿站了起来,断腿悬在空中,木板和绷带把骨头固定住了,走路的时候断腿不再乱晃,但每走一步,绷带底下的伤口就在渗血。鹰九妹从屋顶上飞下来,落在叶青云左肩,左翅撑开保持平衡,右翅收拢着,翅根处的伤口已经不再渗液了,但翅羽还没长出来,露出光秃秃的翅根,像一只被拔了毛的鸡。长三爷从香炉上滑下来,游到叶青云脚边,身体中间那截掉了鳞片的嫩肉上,草药泥已经干透了,结成一层硬壳,像一件贴身的盔甲。灰老八从虎三爷背上跳下来,钻进叶青云的右袖子里,只露出一个鼻子,鼻子上那道痂还在,但另一个鼻孔通气了,呼哧呼哧的声音小了不少。龟千岁把头和四肢从壳里伸出来,慢慢爬向院门口,壳上的两道新裂纹还在渗着暗绿色的液体,但它爬行的速度不算慢。

叶青云最后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老槐树。树干上那个被黑镜打出来的洞还在,洞的边缘已经不再腐烂了,但洞口周围的树皮全部变成了灰白色,像一块被火烧过的皮肤。树干上那三张脸都闭着眼睛,胡四姐的眉头皱着,白婆婆的嘴角往下撇着,柳先生的面无表情。它们的嘴都在微微地、一开一合地动着,像是在念什么东西,但没有声音。

他从院墙上拔下那面北马令旗,拿在手里看了看。旗杆是黄铜的,上面刻着细密的符文,符文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只有用手指摸才能感觉到凹凸不平的纹路。旗面是白绸子的,“北马”两个金字在阳光下反着光,把院子里所有人的影子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他把令旗卷起来,插在腰后,拍了拍,确认它不会掉。

“黄大爷,带路。”龟千岁说完这句话,开始往南爬。它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壳上的裂纹在它爬行的过程中一张一合,像在呼吸。叶青云跟在龟千岁后面,虎三爷三条腿跟在他左边,鹰九妹在他肩膀上,长三爷在他脚边,灰老八在他袖子里,熊二爷站在白事铺门口目送他们离开。

黄大爷从香炉旁边蹦过来,三条腿蹦得比四条腿跑还快,蹦到龟千岁前面,回头看了叶青云一眼。他左后腿肿着,但尾巴竖得笔直,嘴里的香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叼了一根,点着了,青烟被南风吹得歪歪扭扭地往北飘。

白事铺的大门没关,门板歪了半边,门槛上的血迹已经干了,从暗红色变成了黑褐色,像洒了一地的酱油。熊二爷坐在门口,把门洞堵得严严实实,只有门板歪出来的那道缝隙里还透进去一点光。那道光从缝隙里挤进去,照在后屋的门槛上,门槛上有叶青云今早爬起来时留下的带血的脚印,脚印很浅,只印在了门槛的边缘,像半个印章。

熊二爷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然后转过头,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老槐树的树叶沙沙地响了一阵,树干上那三张脸同时睁开了眼睛,看了看熊二爷,又闭上了。熊二爷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深棕色的眼睛半睁着,守着门口,守着门缝里那束光,守着光尽头的木板床上躺着的那个人。

作者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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