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千岁爬得不快,但它一刻不停。
从白事铺出来,穿过城南的棚户区,翻过一道长满野枣树的土梁,再穿过一片半干涸的稻田,走了将近两个时辰,才看到那座山。山不高,圆滚滚的,像一口倒扣的铁锅,山顶上没有树,光秃秃的,长满了暗红色的苔藓,远远看去像头上长了癞疮。山脚下有一片竹林,竹子很密,密得阳光都漏不进去,站在竹林外面往里看,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大嘴。
龟千岁在竹林边缘停下来,把脑袋从壳里伸出来,嗅了嗅空气里的味道,浑浊的琥珀色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还在。灵气还在往外渗,比当年弱了不少,但没断。”
它选了一条竹子之间的缝隙钻了进去。叶青云跟在后面,侧着身子挤进去,竹叶扫在他脸上,又凉又痒。虎三爷三条腿跳着跟进来,断腿上的木板刮到了一根竹子,竹子弯了一下又弹回去,打在鹰九妹的翅膀上,她叫了一声,从叶青云左肩飞起来,在竹林上方盘旋了一圈,落在一根竹梢上,竹子被压弯了,她也不下来。
竹林深处有一个洞口,不大,只容一个人弯着腰进去。洞口长满了蕨类植物,叶子肥厚,绿得发黑,叶面上挂着水珠,空气又湿又闷,像钻进了一口蒸锅。龟千岁第一个进去,壳在洞口蹭了一下,蹭下来一层青苔,青苔掉在地上,发出扑的一声闷响。叶青云弯腰钻进去,后背的衣服蹭在洞顶的石头上,石头很滑,长了一层黏糊糊的菌类,蹭了一背的绿浆。
洞穴越走越宽,走了不到二十步,人就站直了。洞壁从湿滑的泥土变成了坚硬的岩石,岩石是灰白色的,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结晶,在黑暗里闪着微弱的荧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硫磺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腥甜气息,闻久了头有点发晕。
洞穴最深处是一个天然的石室,有半个白事铺的院子那么大。石室的正中央是一汪温泉,水面约莫两丈见方,水不深,能看到底部的岩石。岩石是白色的,上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裂纹里有金色的液体在流动,不是水,是灵气凝成的液态,从岩石的裂缝里渗出来,混进温泉里,把整池水染成了淡淡的金色。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偶尔有气泡从水底冒上来,咕嘟一声,金色的涟漪从中心向四周扩散,碰到石壁又弹回来。
龟千岁爬到池边,把前爪探进水里试了试温度,然后整个身体慢慢地滑了进去。它缩进壳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在水面上,浑浊的琥珀色眼睛半闭着,壳上的裂纹在被灵泉水浸泡的时候,裂缝边缘开始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泛出新的光泽,像干涸的河床被水浸湿了。
“都下来。”龟千岁的声音从水里传出来,带着回音,“泡七天,伤能好八成。”
虎三爷三条腿跳进池子里,水溅起来老高,溅了叶青云一脸。它把断了的左前腿浸在水里,绷带被水泡湿了,从白色变成了灰色,断骨处的肿块在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不是消失了,是肿块里的淤血被灵泉水化开了,顺着毛细血管往四周扩散,皮肤底下的青紫色变成了一片一片的淡黄色。鹰九妹从竹梢上飞进洞穴,落在池边,用喙啄了啄自己的右翅,翅根处光秃秃的皮肤上,开始冒出极细极短的绒毛,绒毛是白色的,像刚出生的婴儿头上的胎毛,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长三爷游进池子里,身体中间那截掉了鳞片的嫩肉泡在水里,草药泥被水泡化了,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皮,新皮上有一个一个的小白点,那是新鳞片的芽。灰老八从叶青云袖子里钻出来,鼻子上的痂被水泡软了,他自己用爪子把痂抠掉,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肉,新肉上有两个清晰的小孔,鼻孔通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打了个喷嚏。熊二爷不在,他留在白事铺守着苏婉清。
叶青云最后一个下水。他坐在池边的岩石上,先把左脚踝伸进水里,血槽上的黑痂被水泡软了,他用手指轻轻一揭,痂整块掉了下来,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嫩肉上还有两道浅浅的白印,是伤口愈合后留下的痕迹。他把整个身体滑进池子里,背靠着池壁,水没到胸口。胸口的五道敕令被灵泉水浸着,发出比平时更亮的光,不是敕令自己变亮了,是灵泉水里的金色灵气附着在敕令纹路上,像镀了一层金。
黄大爷蹲在池边,左后腿还肿着,不敢下水。他试了一下,用右后腿先探进去,水刚碰到脚掌他就缩回来了,骂了一声操,说太烫了。虎三爷用嘴叼住他的后脖颈,把他甩进了池子里。黄大爷在水里扑腾了两下,呛了一口水,从水面上冒出头来的时候,左后腿上的肿消了一大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眨了眨眼,没骂人,安静地游到池边,靠着虎三爷的肚子泡着。
水面上飘起了一层淡淡的金色雾气,雾气的形状在缓慢变化,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花瓣从池心向四周舒展,开了一半就停住了,保持着半开的状态,在空气中微微颤动。
石室深处传来一声低吼。
那声低吼不大,但整个石室都在震,洞壁上的荧光结晶簌簌往下掉,落在水面上,像下了场细碎的雪。温泉中心的水面鼓起了一个大包,水从包顶上往四周流,像一座小岛从水底升起。白色的鳞片先露出水面,每一片都有巴掌大,银白色的,在金色水光的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泽。鳞片下面是粗壮的身体,水桶那么粗,盘在温泉底部,一圈一圈地盘着,盘了不知道多少圈,每一圈都比上一圈大。头从盘身的正中央抬起来,三角形的,头顶有两道隆起的棱,棱的顶端各长着一只短角,角是白色的,半透明的,像玉雕的。眼睛是竖瞳,深红色的,瞳孔是一条细线,细到几乎看不见,但那条细线在转动的时候,会反射出石室里所有的光。
白娘娘。
龟千岁从壳里伸出头来,看着温泉中央那条白色巨蟒,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老熟人见面的平静。它从池边游过去,速度不快,但很稳,壳在水面上像一艘小船,划出一道细长的波纹。
“白娘娘。”龟千岁的声音从水面上传过来,“我是龟千岁,三百年前从东海游过来的时候,在你这里借住过三个月。你还记得吗?”
白娘娘的竖瞳转到龟千岁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它的动作很慢,头抬起来,点下去,再抬起来,像一台运转了太多年需要润滑的机器。“记得。你是那只从东海来的老龟。壳上有裂纹,龟千岁,我认得。”
“我带了一个朋友来借灵泉疗伤。”龟千岁用下巴朝叶青云的方向扬了扬,“他叫叶青云,是白无常的儿子,身上有四十九道阴司敕令,目前在南方组了一个野仙堂口。我们七个野仙都受了重伤,需要在你这里泡七天。”
白娘娘的竖瞳从龟千岁身上移开,落在叶青云身上。它的目光从上往下扫,从他的脸扫到脖子,从脖子扫到胸口,从胸口扫到泡在水里的腰腹。当它的目光扫到叶青云胸口那五道发光的敕令纹路时,它的瞳孔缩了一下,那条细到几乎看不见的细线变成了一个针尖大的点。
“灵泉是我的道场,不是客栈。”白娘娘的声音很沉,像从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的回声,每个字都带着气流的震颤,“龟千岁,你可以来,因为你我有旧交。但其他人不行。灵泉里的灵气是我三百年积攒下来的,给你们用了,我就没了。”
龟千岁沉默了。它把头缩回壳里,过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来。“那你说怎么办?”
白娘娘在水面上游了一圈,身体在水里缓慢地盘旋,白色的鳞片在金色水光的映照下像一条流动的银链。它游回原来的位置,重新把身体盘好,头从盘身中央抬起来,深红色的竖瞳看着叶青云。
“灵泉只借给有本事的人。你叫叶青云,白无常的儿子,身上有五道敕令。我给你一个机会——在我手下撑过三招。撑过了,灵泉免费使用,七天,一天不少。撑不过,你们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龟千岁的头猛地从壳里伸了出来。“白娘娘,他重伤未愈,五道敕令刚解锁不到三天,你让他跟你打三招?你是千年蟒仙,你的一招他都不一定撑得住,还三招?”
白娘娘没有回答龟千岁,它看着叶青云,深红色的竖瞳里没有任何表情,像两块红宝石嵌在白色的蛇头上,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感情。
叶青云从池边站了起来。他从水里站起来的时候,身上的水哗哗往下流,流到池边的岩石上,岩石被水浸湿的地方冒出一股白烟,是灵泉水和常温岩石接触后产生的温差。他光着脚站在池边,脚底板踩在湿滑的岩石上,身子晃了一下,站稳了。他把湿透的衣服脱下来拧干,搭在洞壁的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光着上身,露出胸口那五道敕令纹路和满身的伤——脖子上黑紫色的勒痕,左肩上银白色的灼伤,胸口那道被七条锁链缝住的敕令裂缝,右腕上还没完全消肿的关节,左脚踝上两道刚愈合的白印,肚子上被碎石划出来的几道口子,每一道伤都在灵泉水的浸泡后变成了粉红色,不再流血,但看着还是触目惊心。
他把右手举起来,五道敕令同时亮了。第一道幽冥之眼,他的双眼变成了金色,竖瞳,瞳孔里映出了白娘娘身上灵气的流动轨迹。第二道拘魂锁链,五条锁链从掌心钻出来,在他手臂上缠绕,黑色的链环上符文闪烁。第三道阴司通缉令,一个暗金色的符印从他掌心飞出来,悬浮在他面前,符印中心的“令”字缓慢旋转。第四道阎罗审判令,一把金色的尺子从他掌心浮出来,尺上的刻度一格一格地跳。第五道鬼差召集令,一面黑色的旗帜从他掌心浮出来,旗面上的“召”字在空气里猎猎作响。
白娘娘看着他从五道敕令里唤出来的那些东西,竖瞳里的那条细线从针尖大放大到了绿豆大,然后又缩了回去。
“第一招。”白娘娘说。
它没有动身体,只是把头从盘身的中央抬得更高了一些,张开嘴,吐出一口白色的雾气。雾气从它嘴里涌出来的时候是凝聚成一条线的,像一根白色的箭,笔直地射向叶青云的胸口。雾气在空中穿过的路径上,空气中的水汽被冻结成了细小的冰晶,冰晶在划过空气时发出尖锐的嘶鸣声,像烧红的铁被插进冷水里。
叶青云没躲。
他把五条拘魂锁链同时掷出去,五条锁链在空中交织成一面网,挡在白色雾气的路径上。雾气撞在锁链网上,发出金属被腐蚀的嗤嗤声,锁链表面的符文一层一层地亮起来,一层一层地灭掉,像在跟雾气较劲。雾气持续了三秒就散了,锁链网没有被击穿,但五条锁链上全部蒙上了一层白霜,符文的光暗淡了一大截。
第一招,挡住了。
白娘娘的瞳孔又放大了一些。“第二招。”
这次它动了身体。它从温泉中央游过来,速度不快,但整个温泉的水被它身体搅动了起来,水面上涌起了半人高的浪,浪打在石壁上,溅起的水花淋了叶青云一身。它游到池边,把头伸到叶青云面前,距离他的脸不到一尺,然后猛地甩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不是在攻击,是在用头侧面的鳞片刮他。但它头甩过来的时候,带着整条身体的惯性,力量大得像一根被压弯了很久突然弹直的钢条。叶青云来不及躲,他把左臂横在面前,用左小臂去挡。白娘娘的头侧撞在他左小臂上,他感觉自己的左臂像被一根铁棍砸了一下,整个人从池边飞了起来,在空中翻了一圈,后背撞在洞壁上,洞壁上的荧光结晶被他撞碎了一大片,像碎玻璃一样哗啦啦地掉下来,掉在他头上、肩膀上、泡在池水里的腿上。
他从洞壁上滑下来,单膝跪在池边的岩石上,左手垂在身侧,整条手臂从肩膀到手指都在抖,但不是骨折,是筋膜被震伤了。左小臂上的皮肤被白娘娘的鳞片刮掉了一层皮,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肉,新肉上没有黑色纹路,干干净净的,像一块刚刨过皮的木头。
白娘娘看着他,深红色的竖瞳里第一次有了活物的表情——不是惊讶,是某种接近于“确认”的东西,像在验证一个猜测。
“第三招。”白娘娘说。它张开了嘴。
这一次不是吐雾气,是它的嘴里有一颗珠子,鸽子蛋大小,乳白色的,半透明的,珠子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琥珀里封存的虫子在挣扎。那颗珠子从它嘴里飞出来,悬浮在空中,珠子的光芒照在石室里,把所有的东西都染成了白色。白色的光照在叶青云胸口那五道敕令上,敕令开始剧烈地震动,不是害怕,是共鸣——那颗珠子里有阴司的气息,和他父亲白无常的气息一模一样。
白娘娘没有把珠子打出来。它把珠子收了回去,闭上嘴,深红色的竖瞳看着叶青云,看了很久。
“你身上有白无常的气息。你是他儿子。”
叶青云单膝跪在池边,左手垂着,右手撑着岩石,嘴角有一丝血。他抬起头,看着白娘娘,点了点头。
白娘娘把头低了下去,低到贴在水面上。它整条身体从盘姿舒展开来,在温泉里游了一圈,游回池边,把巨大的白色头颅搁在池沿的岩石上,深红色的竖瞳从仰视变成了平视。
“白无常,三百年前,在东海救过我全族的命。”白娘娘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沉闷回声,变得轻了,像在跟一个晚辈说话,语气里带着一种经年累月的疲惫和释然,“那时候东海闹了一场水患,海族死伤无数,我白蛇一族被卷入暗流,困在海底的礁石洞里,出不去了。白无常路过,用阴司的法力劈开了礁石,救了我们全族七十二口。他自己受了伤,在洞外守了三天三夜,等我们全部脱离了危险才走。”
白娘娘把头从岩石上抬起来,深红色的竖瞳看着叶青云的眼睛。
“灵泉,你随便用。七天,一个月,一年,都行。这里的东西,你看上什么拿什么。我白娘娘说话算话。”
它顿了顿,把身体从池水里完全抬了起来,水桶粗的身躯在石室里盘成了一个巨大的蛇阵,蛇阵的一角伸到叶青云面前,白色的鳞片在金色水光的映照下像一面面小镜子。
“还有一件事。你那个野仙堂口,缺不缺护法?我活了一千三百年,在东海龙宫做过客卿,在长白山跟胡三太爷喝过茶,在南海跟龟丞相下过棋。你的堂口如果有我坐镇,顾长空的大师兄再来,他那个黑镜,我一口吐息就能给他冻裂。”
龟千岁从水里把脑袋伸了出来,浑浊的琥珀色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白娘娘,又看了看叶青云,又看了看白娘娘,嘴张了好几次,最后说出一句话:“白娘娘,你认真的?你是千年蟒仙,实力比我强三倍。你的道场在东海,在南海,在长白山,你跑到南方来进一个小白事铺的堂口?”
白娘娘低下头,看着龟千岁。“白无常救过我全族七十二口的命。他是白无常的儿子。你说我是不是认真的?”
龟千岁闭上了嘴,把头缩回了壳里。
叶青云从岩石上站起来,走到白娘娘面前,仰头看着它巨大的白色头颅。他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胸口五道敕令的光在水汽里变得柔和了,像五盏被磨砂玻璃罩住的灯。
“白娘娘,修行一千三百年。护法位置,你坐。但我丑话说在前面——我的堂口还在被顾长空的人追杀,北马大会七天后就要开,我现在身上只有五道敕令,重伤刚泡了不到一炷香的灵泉,七个野仙七个都带着伤。你跟我,可能明天就要打硬仗。”
白娘娘把头低下来,深红色的竖瞳和叶青云的金色竖瞳对视。一白一金,一千年磨砺一新生初成,两双竖瞳在湿热的石室里互相映着。
“打硬仗,我打了一千年了。”白娘娘把身体从蛇阵里舒展开来,整条身子从温泉里浮起来,白色的鳞片在金色水光的映照下像一条流动的银河。它把头转向石室深处,对着黑暗中的某个方向说了一句,“小的们,出来见见新弟马。”
石室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无数条蛇在爬行。黑暗中亮起了几十双深红色的竖瞳,大大小小,密密麻麻,最小的只有黄豆大,最大的有拳头大。它们从石室的裂隙里、从洞壁的凹陷里、从温泉底部的岩石缝隙里钻出来,都是白蛇,大大小小,粗粗细细,最长的有一丈多,最短的只有筷子长。它们爬到白娘娘身后,整整齐齐地盘成了一个半圆,几十双深红色的竖瞳同时看着叶青云。
白娘娘转过头,对着那几十条白蛇说了一句话:“叫太爷。”
几十条白蛇同时开口,声音有大有小,有粗有细,有的像老人,有的像小孩,有的像男人,有的像女人,但它们说出来的两个字是一样的——“太爷。”声音在石室里回荡了很久才消失,像山谷里的回音。
白娘娘把头转回来,看着叶青云。“这是我的子孙,七十二口,当年被白无常救下的那七十二口的后代。它们不跟你上战场,但它们可以帮你守白事铺,守苏婉清。你出去打架的时候,不用担心家里。”
叶青云看着那几十双深红色的竖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把右手举起来,五道敕令的光照亮了石室,也照亮了他脸上的表情,那个表情不是感动,不是激动,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人信任之后不知道该说什么的那种笨拙。
他把手放下来,转身走回温泉边,坐在池沿上,把脚伸进水里。脚底板碰到池底岩石的时候,一股温热的力量从脚底涌上来,顺着小腿走到膝盖,从膝盖走到大腿,从大腿走到腰,从腰走到胸口。胸口那五道敕令同时亮了一下,不是催动的亮,是灵泉水和五道敕令产生了共振,敕令的吸收效率在灵泉水里提高了至少一倍。
他整个人滑进池子里,靠着池壁,闭上眼。灵泉水没过他的胸口,金色的灵气从池底岩石的裂缝里涌出来,像无数根细针扎进他的皮肤、肌肉、骨骼,疼,但疼过之后是酥麻,酥麻过之后是温热,温热过后,那些勒痕、血槽、灼伤、裂口,都在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愈合。
黄大爷从虎三爷的肚皮旁边游过来,趴在叶青云的肩膀上,把嘴里的香换了个位置,吐出一口青烟。青烟在石室里散开,和金色的水汽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灰蒙蒙的、温暖的颜色,像冬日里灶膛里的光。
“又多了一个。”黄大爷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松了一口气的轻松,“第八个野仙,一千三百年的蟒仙。叶青云,你的堂口,越来越热闹了。”
叶青云没睁眼,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像笑,但嘴角只翘了一下就收了回去,像是连笑的力气都要省着用。
白娘娘盘在温泉的另一端,白色的鳞片在水面下像一块巨大的玉,深红色的竖瞳半闭着。它的身体在灵泉水里缓慢地起伏,每一次起伏,身上的鳞片就张开一次,合上一次,像在呼吸。它身后那七十二口白蛇也盘在石室的各个角落里,有的缠在洞壁上,有的盘在岩石上,有的泡在温泉边缘的浅水里,几十双深红色的竖瞳在昏暗的石室里亮着,像几十盏红灯笼。
虎三爷泡在水里,断腿上的木板被灵泉水泡得发胀,木板边缘压着皮肤的地方磨破了皮,但它没吭声,闭着眼,下巴搁在池沿的岩石上,呼吸很粗。
鹰九妹泡在浅水区,水只没到她的爪子,她把受伤的右翅浸在水里,翅根处新长出的白色绒毛在水里飘着,像一撮刚发芽的草。
长三爷泡在温泉最深处,只有头露出水面,身体中间那截掉了鳞片的嫩肉上,新鳞片的芽已经从白点变成了淡黄色,像一枚枚刚露头的铜钱。
灰老八泡在池边的一个小水坑里,鼻子露出水面,仰面朝天,肚皮浮在水面上,四只爪子摊开,像一只淹死了的老鼠,但他的鼻孔在出气,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龟千岁沉在池底,壳上的裂纹被灵泉水填充了,裂纹不再是干涸的河床,变成了充满金色液体的水渠,暗绿色的液体不再渗了。
黄大爷趴在叶青云肩膀上,左后腿的肿已经全消了,他用那条腿蹬了一下叶青云的脖子,蹬得叶青云睁开了眼,瞪了他一眼。黄大爷把香从嘴里拿出来,在叶青云脸前晃了晃,说:“别睡了,起来练敕令。五道敕令,泡在水里练,事半功倍。白娘娘的灵泉不是白给的,你多泡一分钟就是一分钟的修为。”
叶青云睁开眼,从水里坐直了,水从他身上流下去,在他身体周围形成了一个小漩涡。他把右手从水里举起来,五道敕令同时亮了,灵泉水里的金色灵气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像无数条金色的细蛇,钻进敕令纹路里,敕令纹路吸收了灵气之后变得更亮了,从暗金色变成了亮金色,像五条被重新镀了金的伤疤。
他从水里站起来,走到池边一块平坦的岩石上,盘腿坐下。灵泉水从身上滴下来,滴在岩石上,每一滴水都带着金色的光芒,像熔化的金子在流动。他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五道敕令的光芒在掌心里凝聚成了五个小小的光球,光球的颜色从金色慢慢变成了暗金色,从暗金色变成了幽蓝色,从幽蓝色变成了纯白色,最后变成了透明的,像五颗透明的玻璃球。
黄大爷从他肩膀上跳下来,蹲在他面前的岩石上,叼着香,眯着眼,看着那五个透明的小光球,嘴里的香烟灰掉了一截,落在他自己腿上,他也没感觉。
“透明了。”黄大爷含混不清地说,“敕令练到透明,是入门之后的第一层。你爹当初练到这个程度,用了三个月。你用了三天。灵泉水帮你省了不少功夫。”
叶青云睁开眼,看着掌心里那五个透明的小光球。他用意念驱动其中一颗,光球炸开了,变成了一面悬浮在他面前的金色旗帜,旗面上没有字,但旗杆的形状已经出来了。他用意念驱动另一颗,光球炸开变成了一把金色的尺子,尺子上的刻度已经能看清到第七格了。他用意念驱动第三颗,光球炸开变成了一个暗金色的符印,符印中心的“令”字已经在成形了,笔画虽然还模糊,但能认出来是个什么字。
他把双手合拢,五个光球融合在一起,变成了一个拳头大的金色光团。光团在他掌心里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亮,亮到刺眼的时候突然炸开了,金色的光芒充满了整座石室,照得那七十二口白蛇的眼睛都闭上了,照得虎三爷的琥珀色竖瞳缩成了一条线,照得龟千岁的壳上的裂纹像被描了一遍金边。
光灭了。
叶青云坐在岩石上,双手摊开,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了。五道敕令还亮着,但亮得很克制,不像之前那么张扬地往外冒光,而是在皮肤下静静地亮着,像五根埋在地底的灯管,光从土壤的缝隙里透出来,不刺眼,但很深。
白娘娘从温泉里抬起了头,深红色的竖瞳看着叶青云掌心里那五道安静下来的敕令,看了一会儿,把下巴搁在了水面上。
黄大爷把嘴里的香拿下来,在岩石上磕了磕香灰,重新叼回去,吸了一口,喷出一团青烟。青烟在石室里飘了没多远就被温泉的水汽冲散了。
叶青云从岩石上滑回水里,靠着池壁,重新闭上眼睛。胸口的五道敕令在皮肤下静静地亮着,透过水面能看到金色的光晕在水里扩散,像五盏水下灯笼。
石室顶上,有一道裂缝,裂缝很细,但能透进来外面的光。光从裂缝里漏进来的时候是白色的,穿过温泉的水汽就变成了淡金色,照在洞壁上,照在荧光结晶上,结晶反射出细碎的彩色的光,像一小片碎掉的彩虹。
那道光从裂缝里漏进来的时候,刚好落在叶青云闭着的眼睛上。他的眼皮被光照得半透明,能看到底下眼球在动,不是在做梦,是在练功,意识沉进了敕令深处,在跟那五盏灯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