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没亮,胡天赐就掀开了帐篷的门帘。他换了一身衣服,白袍变成了银白色,领口和袖口的银边换成了金边,腰间那块“令”字令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更大的令牌,上面刻着“北马执事”四个字。他的头发重新梳过,髻上那根银簪子换成了玉的,白玉,温润的光泽在晨雾里像一小块凝固的月光。他站在帐篷门口,没有催,只是看着叶青云从羊毛毡上站起来,看着他弯腰把蹲在地上的黄大爷捞起来放在肩膀上,看着他把缩小的虎三爷从左肩换到右肩,看着他把鹰九妹从袖口里掏出来放在头顶上,看着他把长三爷从手腕上解下来盘在脖子上,看着他把灰老八从袖底揪出来塞进怀里,看着他把龟千岁从后背上揭下来贴在腰带上,看着他把熊二爷从脚边抱起来夹在腋下。
苏婉清从帐篷的角落里站起来,她昨晚没睡,盘腿坐在羊毛毡上,判官笔横放在膝盖上,七道敕令在她小臂上亮了一整夜,亮度调到了最低,像七根埋在灰烬里还没灭的炭火。她把判官笔插回腰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咔哒一声,她没有揉,走到叶青云身后站定。
胡天赐转身走在前面。叶青云跟在后面,苏婉清跟在叶青云后面。三个人走出帐篷的时候,山谷里的雾气还没散,白色的帐篷在白色的雾里若隐若现,像浮在云海上的岛屿。草地上的露水很重,踩上去鞋面就湿了,草叶上挂着的露珠被裤腿蹭落,在裤腿上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痕。山谷北边的方向,雾气后面透出一片白光,不是阳光,是某种比阳光更冷、更净的光,像月光落在了雪地上再反射出来的那种光。
胡天赐带着他们穿过雾气,穿过帐篷之间的窄路,走过一个个还在沉睡的堂口的帐篷,走到山谷的最北端。那里有一道石阶,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边没有栏杆,台阶表面长满了青苔,青苔上凝着露水,又湿又滑。石阶沿着山脊往上延伸,消失在雾气里,看不到尽头。胡天赐第一个走上去,他的脚踩在青苔上,青苔没有滑,他的鞋底像是被粘在了石阶上,每一步都踩得扎扎实实。叶青云跟在他后面,左脚踩上去的时候青苔滑了一下,他的身体晃了一瞬,右手扶住了山壁,山壁上的石头冰凉,像摸到了一块从冰窖里搬出来的冻肉。
石阶很长。
叶青云数着步子,数到三百步的时候,雾气开始变薄,从浓白色变成灰白色,从灰白色变成浅灰色,从浅灰色变成透明。雾气散开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天池。
湖面是圆的,不大,比他想象的小很多,像一面嵌在山顶的镜子。水是深蓝色的,蓝到发黑,像一块被磨光了的墨玉,水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倒映着天空中的云和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天池的四周是陡峭的山壁,山壁上覆盖着火山灰和苔藓,灰黑色的,像一圈烧焦的城墙把湖水围在了中间。
湖面上悬浮着一座平台。
平台是白色的,白玉的颜色,但不是玉,是某种比玉更轻、更透、更坚硬的物质,像冰但比冰结实,像玻璃但比玻璃温润。平台的形状是正八角形,每个角上都立着一根立柱,立柱是白色的,柱身上刻满了符文,符文在晨光里闪着淡淡的金光。平台的正中央是一个圆形的擂台,擂台比平台高出三尺,边缘有一圈银白色的栏杆,栏杆上挂着五大家族的旗帜——胡、黄、蟒、常、灰,五面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平台的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各有一排看台,看台是台阶式的,一层一层往上垒,每一层都铺着白色的兽皮,兽皮上坐着人——弟马和他们的仙家。
胡天赐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停下脚步,指着湖面上那座白玉平台说:“天池法台,北马总堂用法力凝结的,三百年了。每一次北马大会都在这里开。平时沉在湖底,大会前一个月才升上来。法台下面镇压着一条上古时期的恶蛟,那是胡三太爷当年亲手封印的,用它的蛟魂当法台的根基。你在台上打斗的时候,如果仔细听,能听到脚底下有蛟龙的咆哮声。”
他迈步从岩石上跨了出去。脚底在空中踩到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站稳了,继续往前走。叶青云跟上去,脚踩在空中踩到了——不是硬的,是软的,像踩在厚地毯上,但脚底下是空的,能看到湖面上的平台和自己的倒影,倒影在水里走,他在天上走。他从空中走到白玉平台上,双脚踩在白色台面上的时候,脚底传来一声极低沉、极遥远的咆哮,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的,震得小腿肚发麻。黄大爷从他肩膀上跳下来,蹲在台面上,竖起耳朵听了听,又跳回他肩膀上。
平台上有几百双眼睛同时转向他。
看台上坐着的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穿道袍的,有穿中山装的,有穿西装的,有穿长衫的,还有穿冲锋衣的。他们的穿着打扮各不相同,但他们身边跟着的仙家把他们的身份说得明明白白——穿道袍的老人身边蹲着一只白狐,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肩膀上站着一只黄鼠狼,穿西装的青年脚边盘着一条青蛇,穿长衫的妇人怀里抱着一只刺猬,穿冲锋衣的壮汉头顶上飞着一只苍鹰。上百个堂口,几百个人和仙家,他们看着叶青云从空中走下来,看着他把黄大爷从肩膀上放下来,看着他把虎三爷从右肩上放到地上,看着他把鹰九妹从头顶上接下来,看着他把长三爷从脖子上解下来,看着他把灰老八从怀里掏出来,看着他把龟千岁从腰带上揭下来,看着他把熊二爷从腋下放到脚边。七位野仙在他身侧依次排开——黄大爷蹲在最左边,虎三爷蹲在他右边,鹰九妹落在他肩膀上,长三爷盘在他脚边,灰老八蹲在他鞋面上,龟千岁趴在他身后,熊二爷坐在他右侧。
看台上响起窃窃私语。声音不大,但叶青云的耳朵听得清清楚楚。
“那就是白无常的儿子?长得不像啊。”“听说身上有四十九道封印,现在只解开了五道。”“五道敕令就敢来北马大会?不是送死吗?”“胡三太爷为什么要保他?他爹的面子这么大?”“他爹的面子大不大不知道,但他爹的敕令现在在阴七手里,他是来夺敕令的吧?”“阴七?那个戴面具的怪物?他要是碰上阴七,五道敕令对十道敕令,怎么打?”
窃窃私语在人群中像水波一样扩散,从一个看台传到另一个看台,从一排传到另一排。有人在摇头,有人在叹气,有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有人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些笑容里有善意也有恶意,有同情也有嘲讽,有幸灾乐祸也有兔死狐悲,形形色色,像看台上插着的那五面旗帜,颜色不同,迎风飘扬的方向却是一致的——全都朝着叶青云的方向,像一面面指向他的路标。
看台上的人潮从中间分开了。
不是主动让的,是被推开的。一只手从人群里伸出来,把挡在面前的一个黄家弟马拨到了一边,那个弟马一百八十斤的体重在那只手面前像一个布娃娃,踉跄着退了好几步,被身边的仙家扶住了才没摔倒。手的主人从分开的人群里走出来,穿着一件黑色道袍,袍子很宽大,把身形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出胖瘦高矮。他的脸上戴着一张白色的面具,面具很光滑,没有任何五官的轮廓,没有眼洞,没有嘴洞,就是一张白板,白板上只有额头的位置刻着一个字——“七”。他身后跟着十个穿黑袍的人,也都戴着面具,但他们的面具是黑色的,额头上刻着不同的数字,从一到十。
阴七。
他走到叶青云面前,距离不到五步,停下来。面具上没有眼睛,但叶青云能感觉到面具后面有目光在看他,那种感觉很怪,像被关在笼子里的猎物感觉到了笼子外面有双眼睛在盯着它,不是害怕,是本能的不安。他把幽冥之眼打开,双眼变成了金色竖瞳,瞳孔里的金光射向那张白色面具。
金光碰到面具的时候,像是撞上了一堵墙。面具表面浮现出一层黑色的雾气,雾气很浓,浓到不透光,把金光全部挡在了外面。雾气在面具表面翻滚、涌动、凝结,最后凝聚成了十道敕令纹路。那些纹路在雾气中缓慢旋转,每一道都在发着暗金色的光,光不亮,但你盯着看久了会觉得那光在往你眼睛里钻,像针。叶青云认出了那些敕令——是他父亲的,和他从判官令上夺回来的那三道敕令是同源的,只是具体功能不同。他父亲白无常的十二道敕令,他夺回了三道,阴七手里有十道,还有一道不知去向。
阴七开口了。他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沙哑,低沉,像砂纸磨石头,每个字都带着气流摩擦的杂音,但又不像人的嗓音,因为人的嗓音再沙哑也有声带的振动,他的声音里没有振动,只有气流。
“叶青云。我叫阴七。北马大会上,我们会有机会交手的。”
他没有伸手,没有动,甚至没有点头或摇头,只是站在那里,黑袍在风里微微飘动,面具上的雾气时浓时淡,十道敕令纹路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十个黑袍随从跟在他身后,像一串黑色的珠子被线穿在一起,从看台的人群中穿过,走到八角平台的东侧,在第一排看台的正中间位置坐了下来。他坐下的时候,他左右两边的人不约而同地往旁边挪了半尺,像怕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苏婉清走到叶青云身边,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压到了最低,像风吹过纸页。“他身上的气息和判官令一样。那十道敕令,就是从你父亲身上抽走的。我爹的判官笔‘生死’在感应到那些敕令的时候在抖,你看。”
她把判官笔从腰间抽出来,笔杆上的“生死”二字在发光,不是她催动的,是被阴七身上的敕令气息激发出来的共鸣。光很弱,一闪一闪的,像心脏起搏器的脉冲信号。
胡天赐从他们身后走过来,站在叶青云身侧,低声道:“阴七是这次大会的头号种子。大会开始前三天,他已经连续击败了三个老牌堂口。第一个是灰家的,修行六百年的灰仙,被他一掌打碎了护体仙力,灰家弟马当场吐血昏迷。第二个是黄家的,黄家堂口的掌堂教主亲自出手,在他手下撑了不到一炷香,被他的敕令锁链吊在半空中,放了半柱香的血才放下来。第三个是常家的,常家派出了他们的王牌仙家‘常万山’,一条修行八百年的蟒仙,和阴七对了一掌,常万山的鳞片碎了半条身子,直接认输。”
胡天赐顿了一下,看着阴七的背影,黑袍在风里纹丝不动,像一尊黑色的雕塑。
“他用的全都是你父亲的敕令。每一招,每一式,都是你父亲白无常当年的手段。他用你父亲的力量,打北方出马仙的脸。太爷让你来,就是要你用你父亲的力量,把他的脸打回去。”
叶青云没有接话。他蹲下来,把黄大爷从地上捞起来放在肩膀上,虎三爷跳上他的左肩,鹰九妹落在他右肩,长三爷盘上他的左腕,灰老八钻进他右袖,龟千岁粘上他的后背,熊二爷缩成小狗大跟在他脚边。他站起来,转身走向看台,在最后面一排的角落里找了一个没人的位置坐下来。苏婉清坐在他右边,把判官笔横放在膝盖上,七道敕令在她小臂上亮着,亮度比平时高了一截,像七根被拨亮的灯芯。
他坐下来之后,看台上的窃窃私语还在继续,但内容变了。不再是议论他的出身和修为,而是在议论他和阴七之间的差距——五道敕令对十道敕令,一个刚出道的弟马对一个在北马总堂经营了十年的怪物。没有人看好他,连那些对他抱有同情的人也只能摇摇头,叹口气。
叶青云闭上眼睛。
他把意识沉入胸口那五道敕令里。幽冥之眼在黑暗中亮着,像一只金色的眼睛,盯着黑暗深处的什么东西。拘魂锁链在那只眼睛的注视下缓缓蠕动着,链环上的符文一闪一闪的,像在等待着什么。阴司通缉令、阎罗审判令、鬼差召集令,三道从判官令上夺回来的敕令,在他胸口的黑暗中亮着,颜色比幽冥之眼和拘魂锁链都深一些,不是金色的,是暗金色的,像在黑暗的水底沉了很久的宝藏被人捞上来之后擦干净了表面,露出了底下真正的颜色,但还没打磨,还带着水垢和铜锈。
他知道这些敕令是从他父亲身上抽走的。他知道阴七手里那十道敕令也是从父亲身上抽走的。他知道他父亲白无常现在还在无间地狱第十层,身上还剩下不到三十道敕令,顾长空还在继续抽,还在继续剜,还在继续用他父亲的敕令去武装他的手下,去贿赂他的盟友,去打造他的帝国。
他的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五指张开,掌心朝上。五道敕令的光芒从掌心涌出来,在掌心里凝聚成五个小小的光球,颜色从亮金色慢慢变成了暗金色,从暗金色变成了幽蓝色,从幽蓝色变成了灰白色,最后变成了透明的。透明的光球在掌心里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能看到光球的中心有什么东西在成形——不是符文,不是锁链,不是旗帜,不是尺子,不是符印,是某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模糊的,不确定的,像一个还没定形的胚胎。
黄大爷蹲在他肩膀上,低头看着他掌心里那五个透明的光球,嘴里叼着的香烧到了头,火头已经灭了,他还叼着,青烟早就没了,只剩下半截烧焦的香头在他嘴唇间夹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灭了的香从嘴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又从怀里掏出一根新的,叼上,用爪子从香炉里扒拉出一点火星——香炉不在,他扒拉了半天扒拉了个空,又把新香从嘴里拿下来,叹了口气。
长白山天池的水面上起了一阵风,风从湖心吹向湖边,吹得白玉平台上的旗帜哗哗响。旗帜的声音很大,盖过了看台上的窃窃私语,盖过了湖底隐约传来的蛟龙咆哮,盖过了叶青云掌心五个透明光球旋转时发出的极细微的嗡嗡声。苏婉清把判官笔从膝盖上拿起来,在面前的空气中写了一个“静”字,字很小,拳头大,金色的,在空中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散了,但她写完这个字之后,耳边所有的杂音都退远了,像被人往远处推了一把。她侧头看了叶青云一眼。叶青云闭着眼睛,掌心里的五个透明光球已经停止了旋转,静静地躺在掌心里,像五颗凝固了的水珠,透明,清澈,不含一丝杂质。
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下,五颗光球落在地上。它们没有碎,没有弹起来,没有溅开,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落在了白玉台面上,然后像水滴被干燥的土壤吸收一样,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渗进了台面底下。
叶青云睁开眼,看着面前的白玉台面。台面上留下了五个浅浅的凹坑,凹坑的形状不是圆形的,是敕令的形状——第一道是“封”字,第二道是“程”字,第三道是符印,第四道是尺子,第五道是旗帜。五个凹坑在白玉台面上印着,像是有人拿刻刀刻上去的,但刻刀的痕迹太工整了,这五个凹坑的边缘不整齐,像是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拱,把玉撑开了一个口子。
黄大爷从叶青云肩膀上探出头来,看着台面上那五个凹坑,看了很久,然后把新叼上的香从嘴里拿下来,在叶青云脸前晃了晃。“别练了,大会马上就要开始了。你练得再狠,也练不成六道敕令。六道敕令不是练出来的,是超度出来的。等你超度了下一个鬼王,自然就有了。”
叶青云把目光从台面上的凹坑收回来,抬起头,看着天池对面的山顶。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升了起来,阳光先照在山顶的雪上,雪反射出刺眼的白光,然后光从山顶往下漫,漫过山腰的针叶林,漫过山脚的灌木丛,漫到天池的水面上。深蓝色的湖水被阳光一照,颜色从墨黑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翡翠绿,湖面上浮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雾,雾气在阳光里慢慢地、懒洋洋地翻滚着,像一条刚睡醒的白蛇在水面上舒展身体。
看台上的旗帜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五面旗帜——胡、黄、蟒、常、灰——在旗杆上绷得像五把出鞘的刀。旗杆顶上各站着一只仙家的原形虚影——胡家是一只白狐,黄家是一只黄鼠狼,蟒家是一条白蟒,常家是一条青蛇,灰家是一只灰鼠。五只虚影在天池的晨光里闪烁着金色的光,像是五盏被同时点亮的灯笼。胡天赐从看台的第一排站起来,走到擂台正中央,面朝所有堂口的方向。他取下腰间那块“北马执事”令牌,双手举过头顶,令牌在阳光下发出刺目的白光,白光扩散开来,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所有人的窃窃私语在同一瞬间消失了,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胡天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像有人在耳边轻声说话。“北马大会,现在开始。”
湖底的蛟龙在地底深处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咆哮,声音从白玉平台底下传上来,从脚底传到小腿,从小腿传到腰,从腰传到胸腔,震得叶青云胸口那五道敕令同时亮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五道敕令的光芒透过衣服映出来,在他的白衬衫上印出了五个金色的光斑,像五枚铜钱。他把手按在胸口上,光斑被他手掌遮住了三个,还有两个从指缝里漏出来,像两粒落在了地上的金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