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上方的空气在开战前就已经绷紧了。胡彪从东侧看台走下来,每走一步,身后的石阶就多一个湿漉漉的脚印——不是汗,是他身上那只五百年老狐仙胡老太的阴气太重,把空气中的水汽凝成了露水。他走到擂台中央,把腰间的狐火令摘下来插在腰带的另一侧,换了个顺手的位置,然后用拇指摸了摸令牌上那只刻着的狐狸。狐狸的眼睛是两颗红宝石,被他的拇指摸过之后亮了一下,像是活过来了。
叶青云从西侧看台的最后一排站起来,走过看台之间的过道,走下石阶。黄大爷蹲在他左肩上,虎三爷在他右肩上,鹰九妹在他头顶上盘旋,长三爷盘在他左腕,灰老八在他右袖里,龟千岁粘在他后腰,熊二爷缩成小狗大跟在他脚边。七位野仙,七个方向,把叶青云围得像一座移动的堡垒。他走上擂台的时候,脚踩在白玉台面上,发出极轻的嗒的一声,像木筷敲在了瓷碗沿上。
裁判站在擂台边缘,手里拿着一面白色的小旗。他看了看左右两边,确认两位弟马都已经就位,把小旗举过头顶,往下一挥。“开始。”
胡彪先动了。他双手掐诀,速度快到手指变成了虚影,十根手指在胸前交织成一个复杂的法印,法印完成的那一瞬间,他身后的空气扭曲了,像有一块巨大的透明幕布被人从中间撕开,十二道裂缝同时出现在他身后的空间里,裂缝里涌出十二道颜色各异的光芒——金色、银色、青色、褐色、灰色、红色、蓝色、绿色、紫色、橙色、白色、黑色。十二位野仙从裂缝里冲了出来。
冲在最前面的是胡七姑,三百年的狐仙,化形为一个半老徐娘,头发盘着,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旗袍的开衩开到了大腿根。她的速度快到肉眼只能看到一道红影,从擂台东侧冲到西侧,三丈的距离,不到半息。她的右手五指并拢,指甲暴长三寸,银白色的指甲在晨光里闪着冷光,直插叶青云的喉咙。紧随其后的是胡四爷,两百八十年的狐仙,化形为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子一甩,扇面上画着的山水画活了过来,山从扇面上崩出来,水从扇面上涌出来,山和水化作一股洪流,跟在胡七姑身后,朝叶青云碾压过去。最后面压阵的是胡老太,五百年的狐仙,没有化形,维持着白狐的原形,体型有牛犊那么大,浑身的白毛像银针一样根根直立,她没出手,只是蹲在擂台边缘,深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叶青云,像在等一个出手的时机。
其余九位野仙跟在三位老仙后面,有的飞在空中,有的在地面奔跑,有的在地下潜行,从十二个方向朝叶青云包抄过来。十二位野仙的仙力汇聚在一起,像十二股不同颜色的洪水汇入了同一条河道,水势暴涨,浪头有三丈高,铺天盖地地砸过来。
看台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站了起来。有人捂住了眼睛。
叶青云的眼睛变成了金色竖瞳。幽冥之眼全开,十二位野仙的气息在他眼中变成了十二团颜色不同的光团——胡七姑是红色的,胡四爷是青色的,胡老太是银白色的,其余九位野仙的颜色各自不同,但亮度都比三位老仙暗了一大截。他在一息之内完成了锁定,把十二团光团的位置、速度、攻击轨迹全部刻进了脑子里。他把右手举到胸前,五指张开,掌心朝外。五条拘魂锁链从掌心里同时射出,锁链不是直的,像五条被赋予了生命的蛇,在空中扭动着、穿梭着、寻找着各自的目标。
第一条锁链缠住了胡七姑的右手腕。她的指甲距离叶青云的喉咙还有不到三寸的时候,锁链猛地收紧,链环上的符文亮了一下,胡七姑的右臂从指尖到肩膀全部麻痹了,那三寸的距离变成了永远跨不过去的天堑。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黑色锁链,瞳孔猛地一缩,她认得这个东西——拘魂锁链,阴司的东西,专门克制魂魄和灵体,仙家虽然是生灵,但魂魄的本质和鬼魂是同源的,被拘魂锁链缠住的那一刻,她的魂魄和肉身之间的连接被切断了,身体还在,但魂魄已经被锁链钉住了,动不了。
第二条锁链缠住了胡四爷的折扇。扇面上的山水画在锁链触碰到的瞬间全部消失了,山缩回了扇面里,水倒流回了扇面里,折扇变成了一把普通的纸扇,被锁链一勒,扇骨断了三根,扇面撕了半幅,胡四爷愣在原地,看着手里那把残破的折扇,脸上的表情从自信变成了茫然。
第三条锁链缠住了从地下潜行而来的一只灰鼠仙家的后腿,把它从地下拽了出来,吊在半空中,灰鼠吱吱乱叫,四条腿在空中乱蹬,但锁链越勒越紧,它的叫声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呜咽。
第四条锁链缠住了一只在空中飞行的鹰仙的爪子,那只鹰正在俯冲,爪子张开准备抓叶青云的天灵盖,锁链缠上爪子的那一瞬间,鹰的身体失去了平衡,从空中栽了下来,撞在擂台边缘的栏杆上,羽毛散了一地,鹰仙挣扎了两下没站起来,被锁链按在了台面上。
第五条锁链缠住了胡老太——不是缠住了她的身体,是缠住了她即将发出的攻击。胡老太在叶青云出手的同一瞬间张开了嘴,嘴里凝聚着一团银白色的光球,光球里是一只缩小了无数倍的九尾狐的虚影。这是她的本命狐火,一旦吐出来,威力不亚于胡三太爷百分之一的力量。但拘魂锁链的第五条缠住了那团光球,锁链的链环像一张网一样把光球裹住了,光球在锁链里剧烈跳动,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跳了几下之后就安静了,银白色的光从锁链的缝隙里渗出来,一丝一丝的,像漏气的气球。
胡彪的脸色变了。不是一点一点地变,是刷地一下全白了。他出道十五年,打过上百场擂台,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他的十二位野仙,在他出手的第一波攻势里就被压制了七位,而他的对手连脚步都没有移动过。他的嘴唇在抖,嘴唇张了好几次想说话,但每次张开都只发出一个含混的气流声,像水泵空转。
狐火令。他还有狐火令。
胡彪从腰间摘下狐火令,双手握住令牌的底部,把它高高举过头顶。令牌上的红宝石狐狸眼睛亮了起来,亮到刺眼,亮到整块令牌变成了一团红色的光球。光球从他的手里飞起来,升到擂台上空一丈高的位置,炸开了。红色的光从炸裂的中心向四周扩散,在空气中凝聚成了一只狐狸的形状——三尾火狐,体型有真牛那么大,浑身燃烧着金红色的火焰,火焰的温度高到擂台上的白玉台面开始发黑、发裂,擂台边缘的银白色栏杆被烤得发软,像面条一样弯曲了。
三尾火狐从空中俯冲下来,张开嘴,嘴里是一颗正在凝聚的火球,火球的温度比它身上的火焰高十倍,颜色从金红色变成了蓝白色,像一小块被从太阳内部挖出来的核心。火球对准了叶青云的胸口。
叶青云没有躲。他的右手从胸前放下来,掌心朝上,第三道敕令——阴司通缉令——在他掌心里凝聚成了实体。暗金色的符印从他掌心浮起来,悬在他面前,“令”字在符印中心旋转,每转一圈就大一圈,三圈之后,符印有脸盆那么大,像一面金色的盾牌挡在他身前。他把符印往前一推,“令”字从符印中心飞出去,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三尾火狐的额头。
火狐的动作停了。
不是被打退了,不是被打散了,是被定住了。三尾火狐保持着俯冲的姿态,嘴张着,火球凝聚到一半就停了,蓝白色的火焰在火狐的嘴里凝固了,像一块被按了暂停键的视频。它的额头上多了一个暗金色的印记,是一个“追”字。阴司通缉令,标记目标,阴司鬼差自动追捕。火狐不是有生命的东西,它是被狐火令召唤出来的法术凝结体,被阴司通缉令标记之后,它被阴司的规则判定为“非法灵体”,需要被缉拿。
叶青云的右手从掌心翻过来,换成了第四道敕令——阎罗审判令。金色的尺子从他掌心浮出来,尺上的刻度跳到了第三格——“拘役”。尺子对准了三尾火狐,一道金色的光从尺子上射出来,打在火狐的身上。火狐的身体开始变淡,金红色的火焰从尾部开始熄灭,从三尾的末端往前蔓延,一条尾巴灭了,两条尾巴灭了,三条尾巴灭了。火狐的身体从实体变成了半透明,从半透明变成了透明,从透明变成了虚无。它消失的时候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烟,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像一块冰融进了温水里一样,从擂台上消失了。
胡彪手里的狐火令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裂缝从令牌的顶部贯穿到底部,红宝石狐狸眼睛碎成了粉末,从令牌上簌簌地往下掉,像红色的头皮屑。他把令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的符文已经被裂纹切成了两半,令牌上的灵气在快速流失,像跑了气的汽水,几息之间就从一块顶级的法器变成了一块普通的木牌。
再看擂台上的十二位野仙。拘魂锁链还缠着七位,剩下的五位野仙站在原地不敢动了,不是因为叶青云有多强,是因为它们看到了那七位被锁链缠住的同伴的下场——魂魄被封住了,身体像木偶一样僵在原地,眼珠子能转,嘴巴能张,但四肢像被灌了铅,抬不动。这是比受伤更可怕的事情,受伤还能养,魂魄被封住了,连养的机会都没有,锁链一收,魂魄才能归位,不收,就这么一直封着。
叶青云把右手收回来,五条拘魂锁链从野仙身上松开,缩回了他的掌心。七位野仙同时软倒在地,有的趴着,有的躺着,有的蜷着,有的侧卧着,姿势各不相同,但表情是一样的——劫后余生的庆幸。胡七姑躺在地上,右手腕上还有一道被锁链勒出来的红印,红印是环形的,像一只红色的手镯。她看着那道红印,又看了看叶青云,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把脸转过去了。
叶青云看着胡彪,金色的竖瞳已经变回了普通的黑褐色。他站在擂台中央,脚底下踩着发黑开裂的白玉台面,左右两边是躺了一地的野仙,头顶是三尾火狐消失后残留的一缕青烟。七位野仙从四面八方回到他身边——黄大爷从他肩膀上跳下来蹲在他脚边,虎三爷从他右肩上跳下来蹲在他左边,鹰九妹从他头顶落下来站在他右肩,长三爷从他左腕上游下来盘在他脚后,灰老八从他右袖里钻出来蹲在他鞋面上,龟千岁从他后背上揭下来趴在他身后,熊二爷从脚边站起来蹲在他右侧。七位野仙,归位。
“还要打吗?”叶青云问。
胡彪站在擂台东侧,手里握着裂成两半的狐火令,腰带上挂着那块“太爷赐”的令牌,身后站着五个还能站立的野仙,面前躺着七个被拘魂锁链封过之后还没缓过劲来同伴。他的嘴唇还在抖,但这次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他盯着叶青云,眼睛里的血丝一根一根地暴起来,像一棵红色的大树在他眼白上迅速生长。他把裂成两半的狐火令摔在地上,用力之大,令牌在地上弹了两下,弹出擂台边缘,掉进了天池里,扑通一声,水花溅起来老高。
“认输。”胡彪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每个字都像是用砂纸磨过了才吐出来的。
裁判把小旗举起来,往叶青云的方向一挥。“南方白事铺堂口,叶青云,胜。”
看台上安静了整整三秒。然后像炸了锅一样,议论声、惊叹声、质疑声、叫好声、倒彩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往外冒。“他只用了一炷香的功夫就把胡彪打趴了?”“胡彪可是排名第十七的堂口啊,就这么输了?”“不是胡彪弱,是那小子太邪门了,拘魂锁链对野仙的压制太大了。”“阴司敕令就是专门克仙家的,胡彪的野仙再强也是生灵,生灵就有魂魄,有魂魄就被拘魂锁链克。”“下一个谁对上他?阴七?阴七手里有他爹的十道敕令,克他克得更狠。”
叶青云没有理会那些声音。他蹲下来,把黄大爷从地上捞起来放在肩膀上,虎三爷跳上他的左肩,鹰九妹落在他右肩,长三爷盘上他的左腕,灰老八钻进他的右袖,龟千岁粘上他的后腰,熊二爷缩成小狗大跟在他脚边。他转身走下擂台,走过白玉台面,走上石阶,走到最后一排看台的角落,坐下来。
苏婉清坐在他右边,把判官笔从腰间抽出来横放在膝盖上,七道敕令在她小臂上亮着,亮度比平时高了一些,像七根被拨亮了的灯芯。她把头偏过来,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压到了最低:“你的拘魂锁链消耗很大,刚才那一次,你至少用掉了三成的敕令储备。明天还有第二场,你今天晚上必须把消耗补回来。”
叶青云点了点头,把右手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上,五道敕令的光芒从掌心涌出来,在掌心里凝聚成五个透明的光球。光球的亮度比昨天暗了一些,不是暗了,是内敛了,能量从表面转移到了核心。五颗光球中心那个未成形的东西比昨天又清晰了一些,从模糊的轮廓变成了有棱角的形状,像一颗被打磨过的钻石,但还没切割完,还差最后几刀。
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下,五颗光球落在台面上,渗进了白玉里。台面上又多了五个凹坑,和昨天那五个并排在一起,像两排脚印,印在法台的边缘,像一个无声的宣告——我在这里坐过,我在这里练过,我在这里赢过。
黄大爷蹲在他肩膀上,叼着香,青烟从香头上升起来,在天池的风里被吹得歪歪扭扭的,像一条挣扎着往前游的蛇。他把香从嘴里拿下来,在叶青云的衣领上磕了磕灰,又重新叼回去,吸了一口,喷出的青烟在两个人之间飘了一会儿,散了。
法台东侧看台的最前排,阴七坐在那里,黑袍,白面具。他的面具上没有五官,但谁都能感觉到他在看叶青云。他身后的十个黑袍随从站成一排,像十根黑色的柱子。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五指张开,掌心里有十道敕令的光芒在闪烁——暗金色的,和叶青云掌心里的光颜色一模一样,因为那些敕令和叶青云的敕令出自同一个源头。白无常。他在用叶青云父亲的敕令,在叶青云的面前,亮给所有人看。
叶青云看着阴七掌心里的十道金光,看了很久。他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五个透明的小光球,五颗光球中心的那个东西还在缓慢旋转,每转一圈就亮一点,像一颗正在成形的星。
他把手合拢,光球碎了,金色的流光从指缝间漏出去,像沙子从指间漏掉。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白色令牌,正面刻着“北马大会·特邀”,背面刻着“胡”字。他用拇指摸了摸那个“胡”字,字的笔画很深,摸上去像刀刻的。
他站起来,转身走向胡三太爷昨晚给他安排的那顶白色帐篷。苏婉清跟在他身后,黄大爷蹲在他肩膀上,虎三爷跟在他脚边。他在帐篷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天池法台——白玉平台还浮在湖面上,八角形的轮廓在夕阳里被镀上了一层金边,五面旗帜在旗杆上猎猎作响,旗杆顶上的五只仙家虚影在暮色里亮着金色的光,像五盏灯塔。
他弯腰钻进了帐篷。帐篷的门帘落下来,把暮光挡在了外面。里面点着灯,一盏白色的灯笼挂在帐篷顶上,灯笼纸上画着一只金色的狐狸,狐狸的眼睛是两颗红宝石,在灯笼的光照下像两滴凝固的血。他盘腿坐在羊毛毡上,把右手的五根手指张开,五道敕令的光芒从掌心涌出来,在微弱的灯光下亮着,像五颗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星星。他把它们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幽冥之眼、拘魂锁链、阴司通缉令、阎罗审判令、鬼差召集令——像是在清点自己的家当,又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帐篷外面,天池的水面上起了一层雾,白色的,薄薄的,贴着水面飘,像一层纱。雾气从天池中央向岸边扩散,漫过白玉平台,漫过石阶,漫过白色的帐篷,把整座山谷染成了灰白色。有人从雾气中走出来,脚步很轻,踩在草地上没有声音。走到叶青云的帐篷门口,停下来,立了很久,走了。
帐篷的门帘被风掀开了一角,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羊毛毡上画了一道银白色的细线。叶青云坐在月光里,掌心里的五颗光球已经不再旋转了,静静地躺在他掌心上,像五颗熟睡的种子,等待着下一次被唤醒。他把手翻过来,光球落在地上,渗进了羊毛毡底下的冻土里,消失了。他躺下来,头枕着胳膊,闭上了眼睛。帐篷外面,天池底下的蛟龙在深处翻了个身,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遥远的咆哮,像雷鸣,又像叹息。他听着那声音,呼吸慢慢地变浅了,变匀了,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