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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决战阴七·开擂

天师出马 草上飞 3980 2026-06-04 19:33:47

天池法台上的雾气在天亮之前就散了。

不是被风吹散的,是被人气冲散的。天还没亮,看台上已经坐满了人,比大会开幕那天还多。有些堂口昨天被淘汰了,人没走,留在山谷里等着看这一场。北马大会三十年一届,但这样的对决三百年未必有一次——阴司太子爷对上半人半鬼的怪物,五道敕令对十道敕令,白无常的亲生儿子对白无常敕令的窃取者。看台上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嗑瓜子,没有人起身去茅房。几百个人坐在那里,像几百尊被冻住的冰雕,眼睛都盯着擂台。

叶青云从西侧走上擂台。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长衫,袖口扎紧了,腰间的布带上插着那块北马大会的白色令牌。黄大爷蹲在他左肩上,虎三爷缩小到猫大蹲在他右肩,鹰九妹缩成麻雀大在他头顶盘旋,长三爷盘在他左腕,灰老八在他右袖里,龟千岁粘在他后腰,熊二爷缩成小狗大跟在他脚边。七位野仙,七个方向,把他围在中间。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白玉台面上没有留下脚印,但他的脚步声很沉,像寺庙里的木鱼被敲了一下又一下。

阴七从东侧走上擂台。

他今天穿了件崭新的黑袍,袍子上用金线绣满了符文,从领口一直绣到袍角,密密麻麻像一件穿在身上的阵法图。他的脸还是惨白的,但比昨天多了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像一个人在发高烧的时候脸上会出现的那种红,不是血色,是病态。他的左臂袖口有黑烟在往外冒,不是法术的烟,是阳气被“耗”字持续消耗后身体无法将代谢废物排出体外,那些废物从他的毛孔里渗出来,在空气中氧化成了黑烟。黑烟很细,像一根根黑色的线头从他的袖口里飘出来,还没飘远就散了。他的右手掌心朝上,十道敕令的光芒在掌心里亮着,暗金色的,和叶青云胸口敕令的颜色一模一样,但暗了一个色号,像同一张照片被洗了两遍,第二遍的颜色总是比第一遍深一些、浊一些。

胡三太爷坐在高台上。他今天没有靠椅背,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搭在膝盖上,深棕色的眼睛盯着擂台。他的身后九条白色狐尾的虚影若隐若现,尾巴末端的九点金光在晨雾的缝隙里像九颗快要熄灭的星星。他把右手举起来,没有拿话筒,没有用法器,就是把手举起来,五指张开,往下一压。

“开始。”

阴七动了。他的速度比昨天快,比昨天在密室里快,甚至比他在北马大会上任何一场都快。他在胡三太爷“开”字落音的同一瞬间把右手的十道敕令同时催动到了极限,十股黑色雾气从他的掌心涌出来,不是散的,是凝聚的,每一股雾气都在空中凝聚成了一条黑龙的形状——有头有尾,有角有爪,鳞片是用敕令符文凝成的,每片鳞片上都有一个不同的字:拘、锁、定、封、审、裁、押、流、削、斩。十条黑龙从他的掌心飞出来,体型在飞行的过程中从手臂粗膨胀到了水桶粗,从水桶粗膨胀到了柱子粗,十条黑龙遮住了半边天,把天池法台上方的天空从蓝色染成了黑色。

看台上有人站了起来,有人捂住了嘴,有人闭上了眼睛。

叶青云的眼睛变成了金色竖瞳,幽冥之眼全开。他的瞳孔里映出了十条黑龙的运行轨迹——不是十条都是真的,七条实体,三条虚影。实体黑龙的轨迹是弧线,从七个方向包抄;虚影黑龙的轨迹是直线,正面突进。弧线和直线的交叉点在他的胸口位置,七条弧线和三条直线在同一个点交汇,如果十条黑龙同时击中他,他胸口的五道敕令会在一瞬间全部熄灭,封印会从裂缝处炸开,魂魄会被十条黑龙撕成碎片。

叶青云的右手从胸前推出去,三条拘魂锁链同时射出。这次他没有让锁链直着飞,锁链从他掌心射出的那一瞬间他手腕抖了三下,三下抖动的频率不同,幅度不同,方向不同。锁链在他面前织成了一面三层的链网,第一层链网的网眼大,用来拦截虚影黑龙;第二层链网的网眼密,用来拦截实体黑龙;第三层链网没有网眼,是一整面由锁链盘成的盾牌,用来挡住那些穿透了前两层攻击。

十条黑龙撞在链网上。第一层链网被三条虚影黑龙穿透了,虚影黑龙没有实体,锁链的物理拦截对它们无效,但虚影黑龙穿过链网的时候链环上的符文亮了一下,符文中蕴含的拘魂之力在虚影黑龙的身上留下了印记,印记在黑龙的身体上烧出了一个洞,洞越烧越大,三条虚影黑龙在穿过第一层链网后不到半息就全部消散了。第二层链网被七条实体黑龙撞出了七个凸起,链网的网眼被撑大了,有的链环在巨大的冲击下开始变形,从圆形变成了椭圆形,从椭圆形变成了一条直线,锁链被拉得像一根绷紧的钢丝,随时都可能断。第三层链网——那面由锁链盘成的盾牌——在七条黑龙的冲击下出现了裂纹,裂纹从盾牌中心向四周蔓延,像一张被石头砸中的挡风玻璃。

七条实体黑龙中的六条在撞击第三层链网的过程中耗尽了力量,化作黑烟散了。第七条绕过去了。

那条黑龙从链网的左下方绕了一个弯,贴着擂台的白玉台面飞行,从叶青云的视野盲区钻了进去。叶青云的幽冥之眼捕捉到了它的轨迹,但身体来不及躲了。黑龙撞在他的左肩上。力道不大,因为它在绕过链网的时候已经消耗了大部分力量,但那股力量中蕴含的敕令之力是纯粹的,是阴司的、来自他父亲的、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气息。那股气息钻进他左肩的伤口时,他感觉自己的左肩像被人用冰水浇了一下,不是冷,是麻,从肩膀到指尖整条左臂在不到半息的时间里失去了知觉,像一根被剪断了电源线的电线,铜芯还露在外面,但电已经传不过来了。

他的左手垂了下去。五根手指从微微蜷着变成了完全张开,从完全张开变成了完全松弛,像一朵花在凋谢的过程中花瓣一片一片地松开。他的左肩上的长衫被黑龙的冲击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青紫色的皮肤,皮肤上有一个黑色的手印,五根手指的轮廓清晰可见,像有人用墨水在他的肩膀上按了一个掌印。那个掌印在缓慢地扩大,从肩膀向手臂蔓延,像一滴墨水滴在了宣纸上。

看台上有人吸了一口凉气,有人喊了一声“他左肩废了”,有人摇了摇头。

叶青云没有看自己的左肩。他看的是阴七。阴七在放出十条黑龙后喘了一口气,不是深呼吸,是那种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吐出来的喘息,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大,肩膀在抖,右手掌心里的十道敕令光芒暗了一瞬然后重新亮起,“耗”字还在起作用,而且作用比他预想的更大。叶青云的幽冥之眼捕捉到了阴七左臂袖口冒出的黑烟比刚才多了一倍不止。“耗”字的消耗速度在加快,因为阴七催动十道敕令需要大量的阳气,催动得越猛阳气消耗得越快,阳气消耗得越快“耗”字吞噬他阳气的速度就越快,这是一个加速循环,像一辆刹车失灵的汽车在下坡路上越跑越快。

他的右手从胸前推出去,掌心朝上,第三道敕令从掌心里浮了出来。暗金色的符印从他掌心升起,悬在他面前——阴司通缉令。符印中心的“令”字旋转着,每转一圈就大一圈,转了三圈之后“令”字有脸盆那么大,像一枚烧红的印章浮在空中。他右手往前一指,“令”字从符印中心飞了出去,像一颗子弹,笔直地射向阴七的胸口。阴七侧身躲避,但他的速度比昨天慢了,不是慢了一点,是慢了至少两成。他躲开了心脏的位置,但没有完全躲开,“令”字擦着他的右胸飞过,在他的黑袍上留下了一道焦黑的灼痕,灼痕的形状是“追”字。

阴司通缉令。标记生效。

叶青云的右手没有收回来,他换了一道敕令——第四道,阎罗审判令。金色的尺子从他掌心浮出来,尺上的刻度一格一格地跳,从一跳到了三,从三跳到了五,停在了五。第五格对应的刑罚是“削籍”。尺子对准了阴七,一道金色的光从尺上射出来,打在阴七的胸口。阴七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的十道敕令中有一道——那道刻着“封”字的敕令——从亮金色变成了暗金色,从暗金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黑色。

削籍。阎罗审判令判定阴七非法占用阴司敕令,对其中一道敕令执行了“削籍”刑罚,将敕令的归属权从阴七身上剥离。那道敕令在阴七的掌心里挣扎了几下,像一条被人掐住七寸的蛇,扭着扭着就不动了。它的光芒彻底灭了,阴七掌心里的十道敕令变成了九道。

看台上有人站了起来,是胡天赐。他的嘴角翘着,翘得很高,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微笑,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笑。看台上也有人站了起来,是阴七的随从,十个黑袍人同时从座位上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被看台过道上的北马总堂弟子拦住了。他们的手已经伸进了袖子里,不知道在摸什么法器。

台下,苏婉清的右手举了起来。判官笔“生死”握在她手里,笔尖在空气中悬着没有落下去,但七道敕令在她小臂上全部亮着。她的左臂吊着绷带,绷带是白色的,从肩膀缠到手腕,像一根打了结的麻绳。她的脸色还是白得不正常,但她的目光很稳。她没有看阴七的随从,她在看擂台上的叶青云。她的判官笔的笔尖对准的不是阴七的随从,是叶青云的方向,像在用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他和她连在一起。

叶青云把右手收回来,五道敕令的光芒在他掌心里同时亮着。他的左肩还垂着,黑色的手印已经从肩膀蔓延到了肘关节,但他的右手稳得像一台被拧紧了底座的老虎钳。阴七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九道敕令还在,但亮度比刚才暗了一截,他的呼吸更重了,吸气的时候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在运转的时候皮带打滑发出的噪音。他的左臂袖口冒出的黑烟已经不再是细线了,是像烟囱里冒出的浓烟一样一股一股地往外涌。

叶青云看着阴七,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不是笑,是确认——确认他的战术是对的,确认阴七的阳气在快速消耗,确认“削籍”对阴七的敕令有效,确认他能赢。他的右手从胸前推了出去。

鬼差召集令。

他身后的空气中浮现出了五个灰白色的半透明的鬼差影子,白衣、黑衣、灰衣、青衣、红衣,五个鬼差在他身后站成一排。青衣的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红衣的手里提着一盏红色的灯笼,灯笼里的火苗是蓝色的。五个鬼差从他的身后冲了出去,不是攻击,是包围。白衣缠住了阴七的左脚,黑衣缠住了他的右脚,灰衣抱住了他的腰,青衣把账册拍在他的后背上,红衣把红灯笼挂在了他的脖子上。

阴七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些半透明的、甩不掉又打不着的鬼东西,惨白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不是愤怒的表情——是不耐烦。像一个人被一群苍蝇围着飞,打不死也赶不走,烦透了。他深吸了一口气,九道敕令的黑光从他掌心炸开,像一颗炸弹在他胸口爆炸。五个鬼差被黑光炸飞了出去,白衣在空中翻了三个跟头落地的时候身体已经只剩一半了,黑衣被炸到了看台上,灰衣被炸到了天池里,青衣和红衣抱在一起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回叶青云身后的时候账册散了灯笼灭了,两个鬼差蹲在地上喘气。

阴七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黑袍上的金线符文有几处被他自己炸裂的黑光烧断了,符文从金色变成了黑色。他的嘴角有一条黑血在往下淌,血很稠,像沥青,滴在白玉台面上的时候不散不流,就那么凝固在那里,像一枚枚黑色的纽扣被钉在了白色的桌布上。他的右手掌心里那道被他自己的血祭强行维持住的敕令,那九道中最亮的那一道,在刚才炸飞鬼差的过程中闪了一下,从亮金色变成了暗金色,光在快速地暗淡下去。

叶青云拉开了距离。他退到了擂台边缘,后背距离栏杆不到一尺。他靠在那里,左手垂着,右手举在胸前,五道敕令的光芒从他掌心里涌出来在掌心里凝聚成五个透明光球。他看着擂台中央的阴七——那个黑袍人正低着头看自己右手掌心里那九道敕令,肩膀在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但愤怒在消耗他仅剩的阳气。叶青云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是真的勾起了一个角度,不大,只有几度,但那是笑。第一回合,他没吃亏。

作者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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