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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以命换命

天师出马 草上飞 4435 2026-06-04 19:33:47

叶青云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他的左臂已经完全失去知觉了。从肩膀到指尖,整条手臂像一根不属于他身体的木头,垂在身侧左右晃荡。但他站起来了,膝盖没有弯,腰挺得很直,右手的五根手指慢慢张开,五道敕令的光芒从掌心里涌出来——不对,现在是三道了。幽冥之眼还亮着,拘魂锁链灭了,阴司通缉令还亮着,阎罗审判令还亮着,鬼差召集令灭了。五道敕令灭了两道,还剩三道。

他的声音从擂台西侧传过来,不大,但看台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阴七,你鬼王附体撑不过一百息,我就陪你耗一百息。阴七的脸色变了。他的脸本来就是黑色的,看不清表情变化,但他的眼睛——那两个纯黑色的空洞——在叶青云说出“一百息”三个字的时候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两口深井被人往里面扔了一块大石头,水面上的倒影全部碎了。

一百息,鬼王附体的极限。这是阴司秘术中记载的铁律,鬼王附体无论施术者的修为有多高,持续时间都不可能超过一百息。超过一百息,施术者的魂魄就会被鬼王反噬,从半人半鬼变成完全的鬼,失去自我意识,变成一具只知杀戮的行尸走肉。阴七在之前的北马大会上从未用过鬼王附体,因为他不需要。他的十道敕令足以碾压所有对手。但今天他不得不用,因为不用他就会输,而他不能输。顾长空给他的任务是在北马大会上拿到北马天师之位,如果他输了,顾长空不会放过他。他燃烧寿元换来的鬼王附体,是他最后的一张牌,也是他最后的一条路。

阴七不再犹豫了。他的右手从胸前推出去,九道血红敕令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化作九条锁链。锁链是黑色的,表面布满了血红色的符文,每条锁链的末端都有一个钩子,钩子的形状是鬼爪。九条锁链从九个方向同时射向叶青云,速度快到锁链在空气中拖出了九道黑色的残影。

叶青云的幽冥之眼全开。他的金色竖瞳捕捉到了九条锁链的轨迹,一条从正面来,两条从左面来,两条从右面来,两条从上面来,两条从下面来。九个方向,没有一个死角。但他不需要躲开所有的锁链,他只需要躲开那些致命的锁链。致命的锁链只有三条——正面的那条目标是他的喉咙,左边那条的目标是他的心脏,右边那条的目标是他的太阳穴。其他六条锁链的目标是他的四肢和躯干,被锁住不会死,但会被拖住。

他的身体往左偏了半尺。正面的锁链擦着他的右耳飞过去,钩子在他的耳垂上划了一道口子,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在空气中凝成了红色的珠子,珠子还没落地就被锁链带起的气流吹散了。他的身体往右偏了半尺。左边的锁链从他的左臂旁边飞过去,他的左臂已经失去知觉了感觉不到疼,但锁链钩子划过他左臂的时候他看到了自己左臂上的皮肤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口子很深能看到底下白色的筋膜,但血没有流出来。

他蹲了下去。上面的两条锁链从他头顶飞过,钩子带起的气流把他的头发吹得立了起来。他跳了起来。下面的两条锁链从他脚底滑过,钩子刮掉了他的鞋底一层橡胶。他从锁链编织成的网中穿了过去。九条锁链九次攻击,全部落空。但他身上多了七道伤口。右耳垂一道,左臂一道,右小腿一道,左腰一道,后背两道,右手背一道。七道伤口都不深,但都在流血。

叶青云低头看着自己右手背上那道伤口——锁链钩子划过的痕迹从他的食指根部一直延伸到手腕,像一条红色的细蛇盘在他的手背上。他甩了一下右手,血珠从伤口里甩出来洒在白玉台面上,在白色的台面上炸开了一朵朵暗红色的小花。

五十息了。

阴七的速度慢了。不是慢了一点,是慢了很多。他的右臂从胸前推出锁链的速度只有刚开战时的一半,锁链在空中飞行的轨迹从直线变成了弧线,锁链末端的钩子不再精准地指向叶青云的要害,而是在空中无目的地飘荡。他脸上的裂纹变多了,从额头到下巴密密麻麻的裂纹像一张被折叠了很多次又展开的纸,折痕太多纸纤维断了,纸面从折痕处开始分离。他的左半边脸上那个被他自己抽掉金线后留下的伤口又开始流血了,黑血从他的下巴滴在白玉台面上,在地上汇成了一小摊黑色的水洼。他的耳朵在流血,黑色的血从他的耳孔里渗出来顺着耳垂往下淌。他的鼻子也在流血,黑色的血从两个鼻孔同时涌出来像两条黑色的鼻涕虫趴在他的嘴唇上。七窍流血。鬼王附体的反噬开始了。

阴七举起右手把手掌摊开,看着掌心里那九道血红敕令——亮度已经不到全盛时期的两成了。九道敕令中有两道正在一明一暗地闪,像两根接触不良的灯管。他认出了那两道敕令,一道是“裁”,一道是“押”。他用意念驱动它们催动它们,它们闪了几下之后彻底灭了。“裁”字敕令从亮金色变成暗金色,从暗金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黑色,最后从黑色变成了透明,像一块冰融化了,什么都没留下。“押”字敕令也一样。

叶青云的右手从胸前推出去,第三、第四、第五道敕令同时催动——阴司通缉令、阎罗审判令、鬼差召集令。三道敕令的光芒从掌心涌出来在他面前交织、融合、凝聚,暗金色的符印、金色的尺子、黑色的旗帜,三样东西合在一起化成了一个新的东西。一个“敕”字,三丈高两丈宽,悬浮在擂台上方,字的每一笔每一划都是由无数细小的金色符文组成的,符文在笔画中流动。

叶青云把右手往前一推。“敕”字朝阴七飞了过去。

阴七的九条锁链——不对,现在是七条了,两道敕令灭了之后他的锁链也从九条减少到了七条。七条锁链同时射向“敕”字,锁链的钩子张开像七只鬼爪,“敕”字与锁链撞在一起。锁链撞上“敕”字的瞬间,钩子开始弯曲变形,锁链开始断裂,七条锁链同时碎了。第一条断成三截,落在地上化成了黑烟。第二条断成五截。第三条断成了粉末。第四条、第五条、第六条、第七条,七条锁链全部断了。

“敕”字在撞碎了七条锁链之后也碎了。字从中间裂开,裂纹从正中间向四周蔓延,笔画一寸一寸地断,符文一颗一颗地灭。字碎成了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光点从擂台上方落下来,像一场金色的雨。

叶青云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右臂还举着,三道敕令的光芒在他掌心里亮着,但亮度很低,像三盏快要没油的灯。他的左手垂在身侧,黑色的手印已经覆盖了他的整条左臂,从他左肩的指印变成了从指尖到肩膀的整片黑色。他的右耳垂还在流血,右手背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右小腿的伤口已经把裤腿染红了。他的全身没有一处是干净的,但他在笑。

阴七站在擂台中央,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里那九道血红敕令还亮着七道,但亮度已经不到全盛时期的一成了。他的眼睛不再是纯黑色的了,黑色正在从他的瞳孔中褪去,像退潮的海水,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眼底。他的脸上那些裂纹开始往外渗黑血,血很稠很黏,像熬了很久的中药膏。

阴七把头抬起来,用那双正在恢复灰色的眼睛看着叶青云。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混的气泡音,像一个人在水底下试图说话。他的右手从胸前推出了最后一次。

一道黑光从他掌心射出来。不粗,只有手指粗细,但速度很快。黑光在空气中飞行的轨迹不是一条直线是一条不断弯曲的曲线,像一条在空气中扭动的水蛇。叶青云的幽冥之眼看到了那道黑光,但他的身体已经躲不开了。他的右腿在之前的闪避中已经拉伤了,每一次移动右小腿的肌肉就像被刀割一样疼。他的左腿也撑不住了。他想跳,但跳不起来,他想蹲,但蹲不下去,他想侧身,但身体的反应速度慢了很多。黑光击中了他的胸口。正中那道被七条锁链缝住的敕令裂缝。

他胸口的五道敕令同时闪了一下,第一道幽冥之眼闪了一下灭了,第三道阴司通缉令闪了一下灭了,第四道阎罗审判令闪了一下灭了。五道敕令只剩下第五道——鬼差召集令,还亮着,但亮度只有全盛时期的一成左右。他的后背撞在擂台边缘的柱子上,柱子没断但柱身上多了一道裂纹。他从柱子上滑下来,单膝跪在台面上,右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嘴里有血,金色的和他的血混在一起,从他的嘴角滴在地上,在白玉台面上砸出一个个金红色的小坑。

但他没有倒下。他的右手撑着地面五根手指插在白玉台面的裂缝里,指甲盖翻了两个,露出的指甲床还在往外渗血。他的膝盖跪在台面上,裤子的膝盖处磨破了,底下的皮肤磨掉了一层,露出的嫩肉是粉红色的。他的腰还直着。七十息了。

阴七的身体开始从内部崩溃。

阴七的右手掌心里那七道敕令开始从边缘处一块一块地剥落,像墙上的旧墙皮受潮了之后一片一片地往下掉,掉下来的碎片在空气中就化成了灰。他的脚从脚趾开始变得透明,从脚趾蔓延到脚掌,从脚掌蔓延到脚踝,他的左脚的脚趾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他的脸上那些裂纹不再往外渗血了,因为他的血快流干了,裂纹的边缘开始卷曲、翘起、剥落,像一张被烧过的纸,纸灰在风中一片一片地飞走。

阴七张开嘴想说什么。他的嘴唇动了几下——他说的是几个字,没有声音。苏婉清读出了他的唇语。还不到时候。阴七低头看着自己正在变得透明的身体,透明的范围已经从他的左脚蔓延到了膝盖。他的右手还在,右手掌心里那七道敕令还亮着,但亮度已经不到全盛时期的半成了,那是他身体上最后一块还有生命力的部分,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把手举起来,对准了叶青云。

一道极细极弱的黑光从他掌心射出来。这道黑光比他之前任何一次攻击都要弱,但它的速度很快,快到叶青云来不及躲。黑光击中叶青云的右肩。没有爆炸,没有冲击波,只是在他的右肩上留下了一个黑色的针尖大的小点,像被一根烧红的针扎了一下。

叶青云的身体晃了一下。他没有倒下去。他的右手还撑着地面,五根手指还插在白玉台面的裂缝里。他的右肩上那个黑色的小点在缓慢地扩大,像一滴墨水滴在了宣纸上,但他没有去看那个黑点。他在看阴七。

阴七的右手透明了。从他右手的指尖开始,往手掌蔓延,往手腕蔓延,往小臂蔓延。他的右手掌心里那七道敕令在他手指透明的瞬间全部灭了,像七盏灯被同时关掉了开关。他的右手从手腕处断开了,右手掌掉在白玉台面上,弹了两下滚到了擂台边缘的栏杆下面。手掌掉在地上的时候还保持着张开的状态,五根手指分开着。

阴七看着他断了的手腕,身体往后退了两步。从他的视角看下去,他的右手从手腕处齐齐地断了,但伤口处没有血,没有肉,没有骨头,只有一片灰白色的、半透明的、像玻璃一样的断面。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跪了下去,先是右膝着地然后是左膝。

阴七跪在擂台上,低着头看着自己消失的双脚和正在消失的小腿,发出了最后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嘶嘶声,像蛇在吐信子。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也许他什么都没有说。

叶青云撑着地面站起来。他的右手撑着地面五根手指插在白玉台面的裂缝里,他借着这个支点把身体往上撑,膝盖离开了台面,腰直了起来。他把右手从裂缝里拔出来,五根手指上沾满了玉粉和血。他走到阴七面前,距离不到三步。

阴七抬起头看着他。他脸上的裂纹已经蔓延到了整个面部,从额头到下巴从左边到右边,像一张被摔碎后勉强拼在一起的面具。他的嘴唇还在动,仍在说的是那几个字——还不到时候。

叶青云看着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五道敕令。幽冥之眼灭了,拘魂锁链灭了,阴司通缉令灭了,阎罗审判令在闪,鬼差召集令在闪。他的右手抬起来,掌心朝上,最后两道敕令的光芒在他掌心里亮着,很弱,像两根快要烧完的蜡烛,烛焰在风中摇摇晃晃。

他把右手放在阴七的肩膀上。不是攻击,是把他的最后一点敕令之力渡进阴七的体内。阴七的透明化停止了。不是逆转,是暂停。阴七低头看着自己停在膝盖处的透明化边缘,又抬头看着叶青云。

阴七笑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张遍布裂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不成形的笑容。他的嘴唇动了几下,这次苏婉清没有读到他的唇语,因为他的嘴唇已经裂开了,裂口从他的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但他的声音从那道裂口里漏了出来。

“你比我疯。”

叶青云把右手从阴七肩膀上收回来。最后两道敕令的光芒在他掌心里灭了。他的右手垂下来,五根手指微微蜷着。他站在擂台中央,左臂垂着,右肩上有一个正在扩大的黑点,右耳垂上的伤口还在慢慢渗血。他看着面前这个跪在地上、正在一点一点变得透明的人,没有说话。

阴七的头低了下去,下巴抵在胸口。他身体透明化的范围从膝盖蔓延到了大腿,从他身体的末端一点一点地向核心推进,像一个正在被橡皮擦掉的铅笔画。

天池的水面上起了一阵风,风从湖心吹向岸边,吹得法台上的五面旗帜哗哗响。金色的阳光从东边的山顶上漫过来,照在擂台上,照在阴七正在变得透明的身体上,在他的轮廓边缘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他跪在那里,低着头,像一个在忏悔的信徒,但他的神不在天上,在他面前。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身上穿着沾满血和灰尘的黑色长衫,左臂垂着像一根枯枝,右手上还有没擦干的血迹,他站在阳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作者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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