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是从看台最后一排开始的。一个穿灰布道袍的老头站起来,把手举过头顶,两只手掌拍在一起,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法台上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水池。他身边的人也站起来了,然后他前面的人,他后面的人,左边的人,右边的人,一排接一排,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从后往前倒。几百个人同时站起来,几百双手掌同时拍在一起,掌声从稀稀拉拉变成了密密麻麻,从密密麻麻变成了震耳欲聋。
没有人喊好,没有人叫他的名字,就是鼓掌。掌声持续了很久,久到天池水面上的涟漪被声波震得一圈一圈地往外推,久到法台边缘的银白色栏杆被声波震得嗡嗡响,久到叶青云的右耳垂上那道伤口被声波震得又开始渗血了。他站在擂台中央,左臂垂着,右肩上那个铜钱大的黑点在阳光里像一枚黑色的徽章。他看着看台上那些站起来鼓掌的人,认出了其中几张面孔——胡彪站在东侧看台第一排,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没有鼓掌,但他也没有坐下。他看着叶青云的嘴动了一下,看口型像是在说“还行”。刘铁柱站在西侧看台的过道上,两只手拍得通红,脸上的表情介于难以置信和兴奋之间,像一个人看了一辈子魔术终于看到了一次真的。赵德胜坐在角落里的椅子上没有站起来,但他的右手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那是在跟着节奏拍。
胡三太爷在高台上抬起了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往下一压。掌声停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胡三太爷的声音从山谷四面八方传来,叶青云为北马天师第一候选人。三个月后北马年终大会正式册封。届时叶青云需要组建一个至少二十位野仙的堂口,完成三次北马总堂指派的任务。
看台上有人开始数数。有人在数叶青云现在已经有了多少位野仙——黄大爷、长三爷、灰老八、虎三爷、鹰九妹、龟千岁、熊二爷,七位。胡四姐、白婆婆、柳先生还在老槐树里寄养,不算。白娘娘还没正式入堂口,也不算。七位野仙,离二十位还差十三位。三个月找十三位野仙,一个月找四个多,难度不小但也不是不可能。有人在想北马总堂指派的任务会是什么,胡三太爷亲自指派的任务肯定不会是简单的跑腿打杂。有人偷偷看了一眼东侧看台前排的空位,阴七的座位。椅子上还放着他的黑袍,袍子叠得很整齐,像他随时都会回来穿上。
叶青云把目光从看台上收回来,抬头看着高台上的胡三太爷。他的声带还没恢复,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用力,确保它们能被听清楚。“什么任务?”
胡三太爷从袖子里抽出了一卷竹简,竹简的绳子是红色的丝线编成的,丝线的颜色还很鲜艳像是刚编好不久。他把竹简展开,念了上面的一行字。找回被顾长空弟子抓走的最后一位千年狐仙。那位狐仙叫胡灵儿,是胡三太爷的远亲,修行一千二百年在长白山脉的深处隐居了三百年,从不过问世事。三个月前顾长空的大弟子宋缺带人闯入她的洞府将她抓走,至今下落不明。若救回胡灵儿,太爷会亲自帮你从判官令上夺回剩下的九道敕令。
叶青云听到“剩下的九道敕令”这六个字的时候,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五根手指插进掌心里,指甲掐进了肉里,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八道敕令不够。他需要那九道,他需要他父亲全部的二十一道敕令,他需要足够的力量回阴司。
“我接。”
胡三太爷把竹简收起来,放回袖子里,又从袖子里抽出一样东西。是一面令旗,金色的,比北马大会总堂旗小一号,但旗面的布料是一样的。令旗三尺三寸长,旗杆是黄铜的,顶端刻着一个虎头,虎头嘴里叼着一串铜钱,铜钱是金色的。旗面是金绸子的,上面用金线绣着“北马天师”四个字,字的笔画里嵌着银粉,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胡三太爷把令旗从高台上抛下来,令旗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稳稳地落在叶青云面前插进了白玉台面里,旗杆没入台面三寸深,立在叶青云面前像一根金色的标杆。
“北马总堂的信物。持此令可调动北方三十六个堂口的支援,但只能用三次,三次用完令旗会自动飞回总堂。”
叶青云伸出右手握住了旗杆。令旗触手的那一刻,一股温热的力量从旗杆涌进他的掌心,顺着经脉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胸口,走到那八道敕令的圆环中心。温热的力量包裹了他的敕令圆环,像一只无形的手在他体内拧紧了一颗松动的螺丝。他右肩上那个铜钱大的黑点停止了扩散,边缘开始收拢,像一朵正在闭合的花。他左臂上那片从肩膀蔓延到指尖的黑色在缓慢地褪去,从黑色变成深灰色,从深灰色变成浅灰色,从浅灰色变成肉色。他的左手指尖有了知觉,指甲盖底下的灰白色褪去露出粉红色的新甲。他的右耳垂上那道伤口表面的黑痂脱落了,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肉。他的身体在恢复。不是慢慢恢复,是像一株被暴风雨摧残过的树在雨停之后太阳出来的时候,叶子一片一片地重新展开,枝条一根一根地重新挺直。
黄大爷从台下跳了上来。他的左后腿已经不瘸了,蹦上擂台的姿势矫健得不像一个一百八十岁的老黄鼠狼。他蹦到叶青云的左肩上蹲下来,低头看着叶青云左手上那面金色的令旗,看着旗面上“北马天师”那四个嵌着银粉的大字。他的尾巴竖得像一根旗杆,尾巴尖在不停地抖,眼睛里的光是那种你养了很久的花终于开了的时候会有的光。
“狐火令。”黄大爷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这玩意儿是北马总堂的至宝,胡三太爷亲自祭炼的法器。能在战斗中召唤三尾火狐幻影助战,召唤出来的火狐有胡三太爷百分之一的力量,百分之一也够碾压大多数对手了。还能疗伤,你刚才应该感觉到了。还能当信物调兵。”他用爪子拍了拍令旗的旗杆,黄铜的旗杆发出清脆的嗡鸣声。
叶青云把令旗从台面上拔起来,旗杆从白玉里抽出来的声音很轻像从冰里拔出一根针。他把令旗卷起来,旗面折了三折,旗杆缩短到筷子长。他把卷好的令旗插在腰间的布带上和那块白色令牌并排别着,一金一白,像两把并排插在腰间的短刀。
他转过身看着台下。
苏婉清站在看台第一排,左手吊着绷带,右手垂在身侧。她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灰,嘴角还有一道已经干涸的血痕,眼眶是红的。不是因为哭过,是因为在风里站了太久,眼睛被风吹得发红发涩,但她看到叶青云转过身来的时候眼睛亮了,亮得像两颗被擦干净的玻璃珠。她伸出右手,竖起了大拇指,大拇指伸得很直,直得像一根尺子量过的线。她的手在抖,但大拇指没有歪。
叶青云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黄大爷在他肩膀上换了好几次站姿,久到虎三爷从台下跳上来在他脚边卧下,久到鹰九妹从空中落下来站在他右肩上,久到长三爷盘上他的左腕,久到灰老八钻进他的右袖,久到龟千岁粘上他的后腰,久到熊二爷缩成小狗大蹲在他脚边。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不大,只是嘴角往上翘了一个很小的角度,几度。但它是一个笑。不是赢下擂台之后的笑,不是夺回敕令之后的笑,是看到那个人对他竖大拇指之后的笑。那个人站在那里左手吊着绷带脸色白得不正常嘴唇灰灰的,但她对他竖着大拇指。
叶青云把右手举起来,对着苏婉清的方向竖起了大拇指。他的右手背上那道从食指根部一直延伸到手腕的伤口还在渗血,暗红色的血裹着金色的光顺着手背往下淌,滴在白玉台面上。
胡三太爷在高台上坐了下来。他的九条白色狐尾虚影已经全部收了回去,身后的空气恢复了透明。他端起面前矮桌上的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骨头的台面上发出嗒的一声。
“三个月。年终大会。二十位野仙,三次任务。少一样都不行。”
叶青云把右手放下来,转过身看着高台上的胡三太爷。阳光从东边的山顶上漫过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左脸上那道从眼角延伸到下巴的旧伤疤上,伤疤在阳光里变成了一条金色的线,像一道被焊在脸上的裂缝。他张开嘴,声带还是很哑,但这次他说得很慢很用力,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锤子砸出来的。“好。”
胡天赐从高台下面走了上来,手里端着一个黑色的木盘,盘子里放着一套折叠整齐的白袍、一双白靴、一块白色的令牌——和叶青云怀里那块“北马大会·特邀”的令牌不同,这块令牌上刻的是“北马天师·候选”。他把木盘递到叶青云面前,叶青云伸出右手从盘子里拿起那块令牌,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持此令者,可出入北马总堂无阻”。他把令牌塞进怀里,和那块旧令牌放在一起。两块玉在怀里碰撞发出极细微的叮的一声。
胡天赐没有走。他站在叶青云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右肩,拍的地方正好是那个铜钱大的黑点愈合后留下的疤痕。疤痕还是新的,拍上去有点疼,叶青云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躲。胡天赐把手收回来看着叶青云的眼睛说了一句:“三个月,别死了。”
叶青云把令旗从腰间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令旗从筷子长恢复到了三尺三寸,金色的旗面在空中展开哗啦一声,旗面上的“北马天师”四个字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和银光。他把令旗往空中一抛,令旗在空中打了个旋落下来的时候旗杆的末端插进了他腰带上的一个环扣里。旗面朝外,金字朝前,像一面插在他腰间的将旗。
看台上有人又开始鼓掌了。这次不是所有人,是一部分人——那些年轻的、热血的、眼里还有光的弟马和仙家。他们从座位上站起来把手举过头顶拍着手,有的人吹口哨,有的人喊他的名字,有的人把帽子抛到空中。他们的兴奋和场上的输赢无关,和排名更无关,他们只是在见证一个奇迹的发生。
叶青云从擂台上走了下来。他的左臂已经不垂了,可以抬到腰的高度,虽然还不能举过头顶,但比完全失去知觉强多了。他的右脚踝也不疼了,走路的时候不再一瘸一拐。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脚掌落在白玉台面上发出嗒嗒的响声。
他走过看台的时候,有人伸手想摸他的衣服。他没有躲,也没有停,就那么走过去。那些手碰到了他的衣服下摆碰到了他腰间的令牌碰到他靴子上的灰尘。他没有回头。
苏婉清站在看台第一排的过道里,等着他走过来。叶青云走到她面前停下来,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一个拳头。他看着她的绷带,看着她的左臂从肩膀到手腕被白布缠得像一根棒槌,绷带打结的地方在她的肘关节内侧,结打得很紧,勒得她肘关节内侧的皮肤鼓起了一个包。
“走吧。”苏婉清说。
叶青云点了点头。他从她身边走过去,走过她身边的时候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手背擦过她右手的指尖。他的伤口还在渗血,她的指尖碰到了他的血。两个人谁都没有停下来。
黄大爷蹲在叶青云的左肩上,叼着一根新点的香,青烟从他的嘴角飘出来,在他的脸旁边绕了一圈。他回头看了一眼法台,法台上的白玉擂台还亮着,擂台中央阴七跪过的凹坑还在,坑里积着一小摊黑色的灰烬。擂台边缘的栏杆被阴七的能量球炸碎了一段,碎栏杆的断口处还在冒着淡淡的黑烟。擂台东侧看台的第一排,阴七的座位空着,椅子上的黑袍还在。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黑袍的衣角吹起来,像一个人在挥手告别。
黄大爷把目光收回来,把头转回去看着前方。前方的路很长,从天池法台到山谷出口,从山谷出口到长白山脚下,从山脚下到白事铺,从白事铺到阴司。他不知道这条路要走多久,但他知道叶青云会走完它。他看着叶青云走路的姿势,看着他的脚掌踩在草地上的深度——每一步都是一样的深,尺寸量过的。他看着苏婉清走在他右边的距离——半步,不远不近,刚好能听到对方呼吸又不会踩到对方的影子。他看着他们两个人的影子,在晨光里被拉得很长很长,从他们的脚底下一直延伸到前方的雾气里。
雾气在阳光的照射下一点点散开。长白山天池的山谷里,新的一天开始了。叶青云走到山谷入口处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胡天赐还站在法台上,双手负在身后,白袍在风里飘着。胡三太爷高台上的身影已经看不清了,只能看到一团白色的光在最高的位置亮着,像一颗嵌在山顶的星。
叶青云把腰间的金色令旗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旗面在风里展开,金色的绸子在阳光下像一面燃烧的旗帜。他把令旗插回腰间,转身走进了雾气里。他走之前最后一个动作是用右手把苏婉清垂在额前的一根头发别到了她的耳后。他的手从她耳后收回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她耳垂,她耳垂是凉的。
黄大爷蹲在他肩膀上,嘴里的香烧到了头。他没有换新的,把灭了的香头从嘴里拿出来在叶青云的衣领上蹭了蹭,然后把光秃秃的香杆叼回嘴里。他叼着一根没有香头的香杆,像叼着一根已经没有子弹的步枪,枪膛空了,但枪还在肩上,人还在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