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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重返白事铺

天师出马 草上飞 5003 2026-06-04 19:33:47

离开长白山的那天早晨,天池上空的雾气散得比往常晚了半个时辰。胡天赐站在山谷入口的石头上,白袍被晨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瘦削而挺拔的身形轮廓。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块石头上看着叶青云一行人从帐篷区走出来。叶青云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胡天赐伸出了右手。叶青云握住了,两只手在晨风中交握了两秒就松开了,手指关节的触感残留在掌心里。

胡天赐的声音在北风里显得又低又沉。“三个月后的年终大会,太爷希望看到你带着千年狐仙胡灵儿来参加。人到了,北马天师的位子就是你的。人没到,资格自动取消,到时候谁也帮不了你。”他转头看了一眼蹲在叶青云手腕上的白娘娘,那条缩小到手臂粗细的白蛇盘在叶青云的左腕上,鳞片在晨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冷光。她的头从盘姿中央抬起来,深红色的竖瞳和胡天赐的深棕色眼睛在空气中碰了一下,谁都没有移开目光,但谁都没有说话。

白娘娘在叶青云手腕上调整了一下盘姿,把身体的重心从左腕移到了右腕,又移了回来。她开口了,声音沉沉的,像从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的回声。“我看中的是他的潜力,不是他现在的实力。八道敕令也好,八位野仙也好,都是暂时的。他爹白无常能在八百年的时间里从一道敕令没有修到十二道无常敕令,他为什么不能?”胡天赐听完这句话,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接话。他从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转身走了。走了十几步之后,他的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举过头顶,五指张开,在空气中停了一息,收拢成拳头,放下了。

叶青云把手伸进怀里,那两块令牌还在,一块“北马大会·特邀”,一块“北马天师·候选”。两块玉的温度不一样,旧的那块凉,新的那块暖。黄大爷蹲在他左肩上,叼着一根新点的香,青烟在他的嘴角和叶青云的发际之间盘旋。他看着胡天赐的背影消失在山谷尽头的雾气里,把香从嘴里拿下来,在叶青云的衣领上磕了磕灰,含混不清地说:“走吧,回白事铺。三个月的倒计时,从今天就开始算了。”

回去的路比来时慢了很多。胡天赐没有用金光裹着他们飞,他们在长白山的山路上一步一步地走着,从山顶走到山脚,从山脚走到丘陵,从丘陵走到平原。白娘娘从叶青云的手腕上游下来,在路边的草丛里游了一段又游回来,重新盘回他的手腕上。她的大半部分身体是银白色的,鳞片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金边,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像一条镶嵌了金丝的银链缠在叶青云的手腕上。虎三爷走在他左边,琥珀色的竖瞳不时扫向路两边的树林。鹰九妹飞在他头顶,金色的眼睛盯着云端偶尔飞过的黑点。长三爷盘在他左腕上,信子在空气中一吐一缩。灰老八在他右袖里用鼻子嗅着风里的味道。龟千岁粘在他后腰上,壳上的裂纹已经完全愈合了,壳面光滑得像一面深绿色的镜子。熊二爷缩成小狗大走在他脚边,深棕色的眼睛半睁半闭。

白事铺的院墙在第三天傍晚出现在了视野里。

院墙上的裂缝还在,是胡天赐当初一掌狐火震裂的,从墙根裂到墙顶,最宽的地方能塞进去两根手指。裂缝里长出了新的草,绿油油的,在傍晚的暮色里像一条条绿色的蛇趴在灰白色的墙上。院门还歪着,门板上的裂缝在风雨侵蚀下从半寸宽扩大到了一寸。门槛上他当初留下的带血的脚印还在,暗红色的印迹被太阳晒得发白又被雨水打湿了重新变暗,反反复复了不知多少次,印迹始终没被冲掉。

老槐树在院子中央,树干上被黑镜打出来的那个洞还在。洞里已经不长黑色的汁液了,洞的边缘长出了一圈白色的木耳,像一只只小耳朵贴在树干上。树干上那三张脸——胡四姐的妩媚、白婆婆的慈祥、柳先生的阴冷——在听到院门响动的那一刻同时睁开了眼睛,六只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空洞洞的黑,但你盯着那六个洞看久了会觉得洞底有光在闪。树冠无风自动,沙沙沙的响声像一个人在笑,笑得很轻,像很久没见到你终于见到你了但不好意思笑出声。树叶落下来,落在叶青云的头上肩上,落在苏婉清的头发上,落在黄大爷的脑门上。

叶青云站在院门口,把落在左肩上的一片槐树叶捡起来,看了看,叶片已经黄了,叶脉是黑的。他把叶子放在院墙的裂缝里,迈步走进了院子。苏婉清跟在他身后,左臂上的绷带已经拆了,左手还不太敢用力,但已经能从桌子上端起一碗水了。她走到老槐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上胡四姐那张脸,树皮粗糙得磨手,但胡四姐的嘴角翘了一下,像是在笑。她摸到白婆婆那张脸的时候,树皮上渗出了一滴透明的树液,挂在那里像一颗眼泪,没有落下来。

叶青云盘腿坐在老槐树根旁边的石板上,把腰间的金色令旗抽出来插在身边的泥土里,旗杆没入土中半尺深。旗面在夜风里展开,金色的绸子在月光下像一面被点燃的旗帜,“北马天师”四个字在夜色里亮着,不刺眼,但你盯着看久了会觉得自己在看一盏灯。

七位野仙在他身边各自落位。黄大爷蹲在他左肩,虎三爷卧在他左边,鹰九妹落在他右肩,长三爷盘在他左脚踝上,灰老八蹲在他右脚面上,龟千岁趴在他身后,熊二爷坐在他右侧。白娘娘从他手腕上游下来,在石板上盘了一圈,头从盘姿中央抬起来,深红色的竖瞳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七位野仙,把身体盘得更紧了一些。

叶青云把右手举到眼前,八道敕令的光芒从掌心涌出,在掌心里凝聚成八个透明光球。光球排成一个圆环,圆环的中心是那盏七芯灯。七根灯芯七点金光,和八个透明光球的光交叠在一起,照亮了他的脸和他胸口的八道敕令纹路。他把右手放下来,光球缩回掌心,所有的光灭了。

苏婉清靠在老槐树树干上,把判官笔从腰间抽出来横放在膝盖上。她的小臂上那七道敕令在月光下亮着,亮度比在长白山的时候高了一些,像是被叶青云的八道敕令带起了共鸣。“加上胡四姐、白婆婆、柳先生,十一个仙家的力量。三个残魂不能出战,能打的只有八个。三个月找十二个野仙,一个月找四个,不算太难。但找到之后还要磨合,还要分配四梁八柱的位置,还要练阵型。”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她说完之后把判官笔竖起来,笔尖对准月亮,借着月光看了看笔尖的白毫。

黄大爷从叶青云左肩上跳下来,在院子里踱着步,尾巴翘着,像一根竖在空中的天线。“找野仙的事我来安排。灰老八负责情报,长三爷负责联络,白娘娘负责招安——她活了千年,南方的野仙她大半都认识,她出面比咱们贴告示管用一万倍。”

白娘娘从盘姿里抬起头来,深红色的竖瞳看了黄大爷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表情,但黄大爷的尾巴从翘着变成了夹着,又从夹着慢慢翘回去了。白娘娘把下巴搁在盘身的最高处,闭上了眼睛。“南方的野仙,活的没剩几个了。顾长空的人扫了两年,该抓的抓了,该跑的跑了,该藏的藏了。剩下的要么是修为太低不值得抓的,要么是修为太高抓不到的。”她顿了顿,睁开眼睛,“修为太高的那些,脾气都不太好。想让他们入堂口,你得先打赢他们。”

苏婉清在树干上直起了身,左手扶着树皮,右手把判官笔插回了腰间。七道敕令在她小臂上亮着,亮度比刚才高了一档,像七盏被拨亮了的油灯。她的眼睛看着院墙外面的方向——不是看,是感知。她的敕令是生死殿的敕令,专司生死簿的登记和审核,对活人的气息有天然的感知能力。她能感觉到院墙外面的街对面,那栋三层楼的茶楼上,有活人的气息,不只是一个,是好几个。他们的气息她没见过——不是北马大会上那些堂口弟马的气息,这些人的气息更冷、更静、更像在暗处等了很久已经等成了石头但石头缝里还在往外渗着寒意。

叶青云把幽冥之眼打开了。他的双眼变成了金色竖瞳,视线穿过院墙,穿过巷子,穿过街面上的尘土,落在了街对面茶楼的三楼窗口。窗口半开着,窗台上摆着一盆已经枯死的兰花,花盆后面坐着三个人。三个人都穿着白袍,不是胡天赐那种白袍,他们的白袍上没有金边也没有银边就是白布裁成的袍子,领口和袖口没有任何装饰。腰间挂着的令牌是一样的,每块令牌上都刻着“北马”二字,字是阴刻的,没有填粉,在月光下只能看到两个凹陷的笔画。

最左边那个人的手里拿着一面白色令旗,旗面卷着看不到字。他把令旗横放在膝盖上,右手搭在旗杆上,手指在旗杆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最右边那个人的手里拿着一面铜镜,镜面朝下扣在膝盖上。中间那个人面前摆着一张黄纸,纸上有墨迹在动,不是风吹的,是字自己在写,一笔一划地往外蹦,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一支看不见的笔在纸上写字。

叶青云的金色竖瞳看清了那行字。那行字很小,但笔迹很熟悉——“叶青云已回白事铺,八道敕令,八位野仙,战意高昂。”

中间那个人读完这行字把黄纸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从腰后抽出一张新的黄纸,铺在窗台上,从怀里掏出一支毛笔,在笔尖蘸满了墨,悬在纸面上方等着。等了不到三息,纸面上开始出现字迹。一笔一划,从右往左,竖着写。只有一笔一划,一个字——“好”。笔迹苍劲有力,最后一笔收尾的时候笔锋往上挑了一下,像一把刀从纸面上切了出去。

中间那个人把黄纸收起来,把毛笔在窗台上磕了磕,墨汁从笔尖上甩出来在灰白色的窗台上留下了一串黑色的斑点。他站起来,把椅子上的令旗拿起来插在腰后,屈指在窗框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叮”。三个人同时站起来了,从窗台上翻了出去,落在茶楼后面的巷子里。脚步声从巷子里传过来,嗒嗒嗒地响了十几下,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叶青云把幽冥之眼关上了。金色从瞳孔里褪去,他的眼睛恢复了普通的黑褐色。苏婉清站在他身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手帕递给他,他接过去擦了擦眼角,手帕上沾了一点金色的液体——不是血,是幽冥之眼开太久之后瞳孔分泌物,正常的。

“太爷还是不放心我。”叶青云把手帕叠了两折,塞进了自己兜里。

黄大爷蹲在石板上,把嘴里叼着的香换了个位置,含混不清地笑了一声。“不放心是好事。他们在这里,顾长空的人就不敢轻举妄动。北马总堂的密探往门口一站,比贴一百张护身符都管用。周尘宋缺那些人再狂,也不敢在北马总堂的眼皮底下动手。动了就是跟胡三太爷宣战,顾长空现在还没准备好跟太爷撕破脸。所以这三个月,他们不会来。咱们正好安安心心养伤练功找野仙。”

白娘娘从盘姿里抬起了头,深红色的竖瞳看着院墙外面茶楼的方向。“今天不来,不代表三个月后不来。顾长空的人不是傻子,他们知道叶青云要救胡灵儿,知道叶青云要做北马天师。他们一定会在他动手之前先动手。三个月,不是倒计时,是大限。”

灰老八从虎三爷背上跳下来钻进了地下。他钻下去的时候地面上的土往两边翻了一下,像水面上被石头砸开的水花。过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他从院子的另一个角落钻了出来,浑身的毛都竖着,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之间,像一只被狗追了三条街终于找到了一个树洞钻进去的猫。他的鼻子在嗅,嗅得很用力,鼻翼一张一合速度很快,整只鼠缩成了一个球在发抖。灰老八的声音从那个发抖的球里传出来,又尖又细,像一根针划过了玻璃。“城南废弃矿场,好多人在那里。围成一圈,点着火,火光不是红的是黑色的,上面飘着符文,是阴司的符文。为首的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胸前挂着一面黑镜子,镜面上有十二道敕令纹路。宋缺。他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穿银袍拿银镜,周尘。一个穿灰袍拿灰镜,二师兄。”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他们在点兵,一个一个地点,点了好几十个,每个都是穿黑袍戴面具的,和阴七的随从一个打扮。他们点完兵就开始念一个人的名字。念了三遍。第一遍声音小,第二遍声音大,第三遍声音大到整座矿场都在震。他们念的名字是——叶青云。”

苏婉清擦亮了判官笔,把笔杆在袖子上来回蹭了几下,笔杆上的“生死”二字在月光下亮着,亮度不高但很稳定。她侧头看了一眼叶青云,他的侧脸在月光下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一个刚被人在城南点名的人。他正在看自己右手掌心那八道敕令的光芒。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右手收回来,从地上拔出那面金色令旗,旗杆在手里转了一圈,旗面在夜风里展开。金色的绸子哗啦一声,在安静的巷子里像放了一挂鞭炮。

叶青云站起来,把令旗插回腰间,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他看着院子里的八位野仙,从左看到右,从右看到左。黄大爷蹲在石板上叼着香,虎三爷卧在树根边琥珀色的竖瞳半睁半闭,鹰九妹站在香炉上金色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长三爷盘在树杈上竖瞳盯着天上的月亮,灰老八蹲在石板上还在喘气,龟千岁趴在走廊下面壳上的花纹在月光下像一幅地图,熊二爷坐在后屋门口深棕色的眼睛睁得很大很亮,白娘娘盘在老槐树根旁深红色的竖瞳里映着月亮。

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说一个人名就有一道敕令在他胸口亮起来。数完八道敕令,胸口的八道金光把他的脸照得像一尊镀了金的佛像。八道敕令亮着八位野仙看着,他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三个月,我们要让整个北方知道,南方的白事铺堂口,不是谁都能捏的软柿子。”

远处茶楼上的三个白衣人在夜色中穿行,他们的速度快到身影在月光下拖出了一条条白色的残影。中间那个人的手里捏着一张黄纸,纸上的一行字还在慢慢干涸。他的左脚踩在城北一座废弃厂房的水泥屋顶上,右脚已经跨到了下一栋楼的阳台栏杆上,身体在空中腾空的那一秒,他从腰后抽出一张新的黄纸,用指甲在纸面上划了几个字,然后把黄纸往空中一抛。黄纸在夜风里自己折成了一只纸鹤,双翅扇动了两下朝着北方的夜空飞去了。

纸鹤飞过城南的废弃矿场时,宋缺正低着头擦着胸前那面黑镜子。镜面上的十二道敕令纹路在他指腹的擦拭下一明一暗,像一盏被手指拨动的油灯的灯焰。纸鹤的影子从矿场上空掠过,在地面上投下一个极小的、飞鸟形状的阴影。那阴影从宋缺的脚背上滑过去的时候,宋缺的手指停了半息,然后继续擦了下去。

纸鹤飞过长白山脉的原始森林时,胡三太爷睁开了眼睛。他坐在骨头高台上,面前矮桌上的茶杯还冒着热气。纸鹤从帐篷的门帘缝隙里钻进来,落在他手心里。他把纸鹤拆开,纸面上只写着几行小字。他看完了把纸放在矮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杯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骨头的台面上发出“嗒”的一声。那声响在空旷的帐篷里弹了好几个来回才消失。他伸手拿起桌上那张纸,凑近灯笼的火苗,纸被点着了,火舌从纸的边缘往中心舔。他松开手指,燃烧的纸从指间飘落,在落到地面之前化成了灰。风吹过来,灰散了,什么都没留下。帐篷外面天池的水面上起了一层雾。

作者感言

草上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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